路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像一个个浮在水面的油渍。林默拧了拧电动车把手，老旧的电瓶发出沉闷的呜咽，载着他滑入凌晨一点的城市阴影里。手机支架上，那个熟悉的蓝色外卖APP图标亮着，屏幕顶端不断刷新着无人问津的深夜订单。他打了个哈欠，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再送两单，凑够明天的房租，就能回去睡个囫囵觉了。这个念头支撑着他几乎要**的神经。
就在这时，“叮咚”一声脆响，屏幕顶端弹出一个新订单提示。林默习惯性地瞥了一眼，手指正要划掉——这种时间点，多半是哪个醉鬼点的醒酒汤，或是网吧通宵党的泡面，跑一趟赚不了几个钱。可下一秒，他的动作顿住了。
配送地址：城西殡仪馆，3号告别厅。
林默皱紧了眉头。殡仪馆？这大半夜的，谁会往那儿点外卖？他下意识地抬头望了望天，浓重的乌云压得很低，一丝星光也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雨后的土腥味，混合着远处垃圾处理站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酸腐气。城西殡仪馆，那是城市边缘的老建筑了，据说民国时就存在，周围几公里都没什么人烟。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要不要点“拒绝”。跑一趟那鬼地方，油钱都划不来。
手机又“叮咚”响了一声，系统提示音冰冷地催促：“新订单即将超时，请尽快接单。”
算了。林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里嘀咕着，也许是值班的工作人员吧。他拇指重重按下“接单”。订单详情展开：一份海鲜粥，一份蒸饺，备注写着：请放在3号告别厅门口，轻敲三下门即可，勿扰。
这要求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林默压下心头那点不安，拧动电门，电动车朝着城市西郊的黑暗驶去。越往西走，路灯越稀疏，道路两旁的行道树在夜风中张牙舞爪，投下幢幢鬼影。风刮过耳畔，带着哨音，吹得他后颈一阵发凉。他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把外卖箱的保温盖又压紧了些。
殡仪馆的轮廓终于在黑暗中显现。高大的铁门紧闭着，门柱上锈迹斑斑，只有门房处透出一点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昏黄灯光。整个建筑群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连虫鸣都听不到。林默把车停在铁门外，深吸一口气，拎起外卖袋，走到侧边一个供车辆进出的小门前。门虚掩着，里面是一条幽深的、通往不同告别厅的走廊。
按照订单指示，他找到了3号告别厅。厚重的实木大门紧闭着，门牌上的数字在应急灯惨绿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陈旧纸张混合着淡淡花香的气息，那是殡仪馆特有的味道。林默放下外卖袋，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手，屈起指节，在冰冷的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又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
门内一片死寂。
林默等了几秒，正准备转身离开，按照备注说的放下就走。就在这时，“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厚重的木门，缓缓向内拉开了一条缝。
一股阴冷的气流瞬间从门缝里涌出，激得林默打了个寒颤。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门缝里，露出一张女人的脸。她的皮肤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毫无血色的白，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霜。嘴唇的颜色极淡，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最让林默心头一跳的是她的眼睛，很大，很黑，瞳孔深处却像是凝固的墨，没有任何光亮，直勾勾地盯着他。
“外卖？”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飘忽的质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默喉咙有些发紧，点了点头，把外卖袋往前递了递：“您点的餐。”
女人伸出同样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接过了袋子。她的手指冰凉，指尖擦过林默的手背时，那触感让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仿佛被一块寒冰碰了一下。
“谢谢。”女人低低地说了一句，另一只手从门缝里递出来几张折叠起来的钞票，“不用找了。”
林默下意识地接过钱，入手的感觉有些异样，那纸钞似乎比平常的百元钞票要厚实一点，也更粗糙一些。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女人已经缩回了手。
“以后……常来送。”门缝里，那双漆黑的眸子又看了他一眼，然后，厚重的木门无声无息地合拢了，隔绝了门内的一切。
走廊里只剩下林默一个人，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阴冷气息。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钞票，借着应急灯的光线，那确实是几张红色的百元大钞，只是颜色似乎过于鲜艳了。他甩甩头，把那股莫名的寒意甩开，大概是太累了，产生了错觉。他把钱揣进兜里，快步离开了这条阴森的走廊。
骑上电动车，拧动电门，林默几乎是逃离般驶离了殡仪馆的范围。直到重新汇入城市主干道稀疏的车流，看到远处高楼闪烁的霓虹，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城市的喧嚣尾气，竟让他感到一丝亲切的暖意。刚才那点诡异的感觉，一定是熬夜熬糊涂了。
回到自己租住的狭小单间，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林默胡乱洗了把脸，把口袋里的东西一股脑掏出来扔在桌上，准备倒头就睡。零钱、钥匙、手机，还有那几张红色的钞票。
他拿起那几张百元钞，打算整理一下放进钱包。手指捻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那几张钞票的触感依旧粗糙厚实，但颜色……不再是那种过于鲜艳的红，而是一种沉暗的、带着灰败感的暗红色。钞票正中央，印着的也不是熟悉的伟人头像，而是一个模糊不清、穿着古代官服的人影。面额处，清晰地印着三个大字：壹仟圆。
冥币！
林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猛地一缩。他触电般地把手里的纸钞甩了出去，几张暗红色的冥币飘飘悠悠地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睡意。殡仪馆，惨白的女人，冰凉的手指……所有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无比清晰地涌回脑海。
他大口喘着气，手指颤抖着摸向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解锁。他要看看那个订单，看看那个该死的地址！
然而，当他点开那个熟悉的蓝色外卖APP图标时，屏幕却猛地一黑。紧接着，刺目的血红色光芒瞬间充斥了整个屏幕！一个全新的、从未见过的APP界面强行覆盖了原本的软件。
界面风格阴森诡异，以黑色和暗红色为主基调。屏幕顶端，一行惨白的文字缓缓浮现：
【检测到特殊客户群体】
【阴间专送模式已激活】
【绑定骑手：林默】
屏幕中央，一个狰狞的骷髅头图标缓缓旋转，下方是一个进度条，标注着“首单配送完成度：100%”。
林默的呼吸几乎停滞，他死死盯着屏幕，大脑一片空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恶作剧？病毒？
就在他惊疑不定时，屏幕下方，一行更小的、如同用鲜**写的文字悄然浮现：
【阳寿倒计时：27年0天】
【首单配送奖励结算中……】
【阳寿-3天】
【当前阳寿：26年362天】
“嗡”的一声，林默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瞬间席卷全身，四肢百骸都僵硬了。他死死盯着那行血红的数字——“26年362天”。那冰冷的、精确到天的倒计时，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