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的审讯室,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铁锈和尘埃混合的味道。沈宴坐在我对面,姿态放松,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漂亮的小臂。他面前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仿佛不是来接受审讯,而是来参加一场下午茶会。
单面玻璃后面,陆珩肯定正抱着手臂,用他那双能喷火的眼睛死死盯着这里。
“季法医,好久不见。”沈宴先开了口,声音温润,像上好的羊脂玉,“你清瘦了许多。”
我的指尖在桌面下轻轻敲击,抵御着他声音里那股熟悉的、能蛊惑人心的力量。“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你在哪里?”
“在我的诊所。”他坦然地迎上我的目光,“有一个预约的病人,情绪不太稳定,我们聊了很久。”
“谁能证明?”
“我的助理,还有诊所的监控录像。”他微微一笑,嘴角勾起的弧度恰到好处,既显得真诚,又不失礼貌,“陆队长应该已经派人去核实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非常好看的桃花眼,看任何人的时候,都带着一种专注而深情的错觉。三年前,我也曾沉溺于这双眼睛里,无法自拔。
我试着去“听”他的想法,但他的大脑像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我只能感受到一片平静的、无边无际的白雾。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清。
这不正常。一个正常人,面对警察的审讯,哪怕再镇定,内心也绝不可能毫无波澜。
除非他受过专业的心理训练,懂得如何构建思维屏障。
或者他根本就不是人。
“你和蒋文峰很熟?”我换了个问题。
“他是我的病人,我们聊过几次。”沈宴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他有严重的焦虑和失眠,还伴有被害妄想。总觉得身边的人都想害他。”
“包括你吗?”
“当然。”他坦然承认,甚至还笑了笑,“在他眼里,我这个能窥探他内心秘密的心理医生,大概是世界上最危险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意有所指。
我心中一凛。他知道我的秘密?不可能。这个秘密,除了我自己,无人知晓。
“所以他自杀你一点也不意外?”
“从心理学角度分析,一个长期处于高度精神压力下的人,选择自我结束,是一种解脱。”沈宴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一瞬间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但季晴,我知道你不会相信这个结论。你总能看到一些……我们凡人看不到的东西,不是吗?”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像恶魔的低语,钻进我的耳朵。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我能感觉到自己背后的冷汗正在一点点渗出。
他果然知道。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强迫自己维持着脸上的冰冷表情,尽管心脏已经擂鼓般狂跳。
“是吗?”他轻笑一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或许吧。不过,作为朋友,我得提醒你一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太过于依赖自己的‘天赋’,有时候会被天赋本身所欺骗。你看到的,未必就是真相。”
这句话和那条神秘短信的内容,几乎如出一辙。
镜子会说谎。
你看到的,未必就是真相。
这两句话在我脑中交织、碰撞,激起一阵剧烈的轰鸣。
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陆珩铁青着脸走了进来。他狠狠瞪了我一眼,然后转向沈宴,声音生硬:“沈医生,你的不在场证明已经核实,监控和人证都吻合。你可以走了。”
沈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冲我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那么,期待与季法医的下次见面。”
他与我擦肩而过,一股淡淡的、清冷的木质香气掠过我的鼻尖。就在他即将走出门口的那一刻,一个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了我的脑海。
第一步完成了。
我浑身一震,猛地回头,只看到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
那不是他说出来的话,那是他的思想!
刚才那一瞬间,他思维的壁垒,出现了一丝裂缝。
第一步?什么第一步?他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季晴!”陆珩的怒吼将我从震惊中拉回现实,“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为什么每次案子一扯上他,你就变得这么不正常!”
“陆珩”我转过身,死死地盯着他,“你相信我吗?”
他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就一次,”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过的颤抖,“相信我一次。沈宴,绝对有问题。”
陆珩沉默地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良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拍在桌子上。
“这是在蒋文峰书房的保险柜里找到的。”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的侧脸,笑得灿烂又明媚。
而这个女孩,长着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