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我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激起千层浪。
大姐二姐,也认识灼渊?
她们疯了,回来时嘴里念叨着他的名字。
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关联?
我看着孟婆,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关于前世的记忆,太过匪夷所思,也太过沉重。
我不想说,也不能说。
见我沉默,孟婆也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
「不想说便算了。只是那仙尊,恐怕不会轻易罢休。」
我心中一凛。
是啊,以灼渊的性子,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今日有孟婆替我作保,他暂时退去,但那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他一定会再来的。
「婆婆,我该怎么办?」我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只想安安稳稳地熬过这百年,为什么就这么难?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孟婆的表情很平静,「你只要记住,从今天起,你就是忘川的青梧,与人间再无瓜葛。」
「他是仙尊,难道还能在地府强抢不成?」
孟婆的话,给了我一丝安慰。
是啊,这里是地府,是十殿阎罗掌管的地界。他灼渊再厉害,也不能在这里为所欲为。
我定了定神,冲孟婆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婆婆。」
接下来的几天,奈何桥上风平浪静。
灼渊没有再出现,仿佛那日的对峙只是一场噩梦。
我依旧每日煮汤、送魂,日子过得和从前一样。
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判官那边,迟迟没有消息。
我猜,他们一定是查遍了生死簿,也找不到一个叫“惊春”的魂魄。
因为前世的我,早已被灼渊炼得魂飞魄散,根本没有入轮回的机会。
他找不到,就不会甘心。
果然,七天之后,他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带判官,只身一人,立于奈何桥头。
他换了一身玄色长袍,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衬得他越发清冷孤高。
彼时,我正送走最后一名亡魂,准备收摊。
看到他,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那目光太过专注,太过灼热,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我牢牢困住。
我假装没看见他,自顾自地收拾着锅碗。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桥上显得格外刺耳。
终于,他开口了。
「我查遍了地府所有的卷宗,没有惊春的记录。」
我动作一顿,没有回头。
「所以呢?」
「所以,她一定还活着。」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或者说,她的魂魄,藏在了别处。」
我心中冷笑。
藏?
是被你亲手打散了,永世不得超生。
我转过身,漠然地看着他。
「仙尊找到了要找的人,是好事。但这与我无关。」
「青梧。」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沉,「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了吗?」
「不记得。」我回答得干脆利落。
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稍纵即逝。
「没关系。」他低声说,「你不记得,我记得就好。」
说完,他竟在我的汤摊旁,寻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了下来。
我愣住了。
「仙尊这是何意?」
「等你。」他看着我,理所当然地说。
「等我什么?」
「等你下工。」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堂堂天界仙尊,要坐在我这阴气森森的奈-何桥边,等我一个汤女下工?
他是不是也疯了?
「仙尊,您不必如此。我说了,我不是她。」
「我知道。」他打断我,「但我想看着你。」
他这话说得直白又坦然,让我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对。
我看着他坐在那里,身姿挺拔,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来来往往的鬼魂从他身边经过,都战战兢兢地绕道而行。
他就像一块顽固的礁石,杵在了我的生活里,赶也赶不走。
我深吸一口气,索性不再理他。
我慢慢地擦拭着大锅,将汤勺摆放整齐,做完所有收尾的工作。
整个过程,他都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
那目光如影随形,让我浑身不自在。
终于,我收拾好了所有东西。
「仙-尊,我要回去了。」
「我送你。」
他站起身,很自然地就要跟上来。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不必了。我的住处就在忘川河边,不远。」
「我送你。」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
我皱了皱眉。
纠缠不休。
我懒得再与他废话,转身就走。
他果然跟了上来,不远不近地缀在我身后。
从奈何桥到我住的小木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
只有忘川河水流淌的哗哗声,和彼岸花在风中摇曳的沙沙声。
到了木屋前,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仙尊,到了。您可以回去了。」
他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看着我简陋的木屋,眉头微蹙。
「你就住在这里?」
「是。」
「太简陋了。」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道,「你进去吧,我看着你进去。」
我不想再跟他多说一句,转身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关上门的那一刻,**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可我知道,这不算完。
我走到窗边,从缝隙里往外看。
他果然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的意思。
夜色渐深,黄泉路的阴风越来越冷。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望妻石。
我心中烦躁不已。
他到底想干什么?
就这样,他一连在我的小屋前,站了三个晚上。
白天,他坐在奈何桥边看我煮汤。
晚上,他站在我的小屋外守着。
不说话,不靠近,就是那么看着。
整个地府都传遍了,说奈何桥新来的汤女,被一位天界仙尊看上了。
各种流言蜚语,听得我耳朵都起了茧子。
我试图跟孟婆求助,孟婆却只是摇摇头。
「心病还须心药医。他的劫在你身上,也只能由你了结。」
我听不明白。
我的劫已经过去了,现在是他自己过不去。
这日,我照常煮汤。
灼渊依旧坐在不远处。
忽然,他开口问我:「惊春她……最喜欢吃桂花糕。你呢?你喜欢吃什么?」
我舀汤的手一顿。
桂花糕。
那是我前世最喜欢的点心。
每到桂花飘香的季节,他都会亲手做给我吃。
那时候的我,以为那是世上最幸福的滋味。
现在想来,只觉得讽刺。
我没有回答他,将一碗汤递给面前的鬼魂。
他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她怕黑,睡觉的时候总要留一盏灯。」
「她还喜欢在院子里种满各种各样的花,春天的时候,会拉着我一起赏花。」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月牙儿,特别好看……」
他说的每一件事,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我心底最深处。
那些被我刻意遗忘的,曾经的温情脉脉,如今都成了最锋利的武器。
锅里的汤,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我看着翻滚的汤水,眼前一阵阵发黑。
「够了!」
我猛地将汤勺砸进锅里,滚烫的汤汁溅出来,烫在我的手背上,**辣地疼。
我却感觉不到。
我红着眼,死死地瞪着他。
「仙尊,你说的这些,我一点都不感兴趣!」
「你去找你的惊春,不要再来烦我!」
我的失控,似乎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垂眸看着我发红的手背。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我。
我像被蛰了一样,猛地后退。
「别碰我!」
他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好,我不碰你。」
他收回手,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青梧,你告诉我,她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