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把玩着我的茶杯,那是我最喜欢的一套汝窑天青釉,在他那骨节分明、指节修长的手里,显得格外小巧精致。
“比不上王爷。”我平静地回答,示意丫鬟退下。
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气氛有些凝滞。
“说吧,”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一双鹰隼般的眸子锁定我,“你的目的。”
没有拐弯抹角,直截了当。
这很萧玦。
“我的目的,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我走到他对面坐下,“我想嫁给你。”
“呵,”他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不信,“想嫁给本王?是想利用本王来报复太子,还是你们沈家又有了新的投靠计划?”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我的灵魂都剖开。
“沈未晚,本王最讨厌被人当成棋子。”
“王爷多虑了,”我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我只是……不想嫁给太子而已。”
“不想嫁给他,京中青年才俊何其多,为何偏偏是本王?”他步步紧逼。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里面没有半分躲闪。
“因为,他们都不敢娶我。而王爷你,敢。”
这是一个近乎耍赖的答案,却也是事实。
在我当众拒婚太子之后,满京城,除了他这个什么都不在乎的疯子,谁还敢沾染我这个麻烦?
萧玦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当场发怒,拂袖而去。
但他没有。
他只是缓缓地靠回椅背,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又深了些。
“有点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我完全笼罩。
“沈未晚,既然你非要跳进本王这个火坑,那本王就成全你。”
“不过,你给本王记住了。”
他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挑起我的下巴,迫使我与他对视。
他的指尖冰凉,和他的眼神一样。
“进了我七王府的门,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要是敢耍什么花样……”
他凑近我,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危险的警告。
“本王会亲手,一寸一寸,捏碎你的骨头。”
我没有被他吓到,反而笑了。
“王爷放心,我的骨头,硬得很。”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探究,有警告,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趣。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去,没有再回头。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口,我才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与萧玦的每一次交锋,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耗尽心神。
但我知道,第一步,我成功了。
我成功地将自己和他绑在了一起。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为出嫁做准备,同时也暗中进行我的计划。
我知道,光靠一场赐婚,并不能让我在沈家,在萧玦面前站稳脚跟。
我需要展现我的价值。
机会很快就来了。
这日,我爹在书房为北境军粮的事情愁眉不展。
前世,就是因为军粮押运途中遭了山匪,延误了战机,导致北境大败,我爹被皇上斥责,削了半年的俸禄,在朝中威望大减。
而这批山匪,根本不是什么乌合之众,而是李彻暗中豢养的私兵,目的就是为了打压我爹,扶持他自己的岳丈上位。
我端着一碗参汤走进书房。
“爹,还在为北境的军粮烦心?”
我爹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没有像往常一样对我横眉冷对。
大概是婚事已成定局,他再生气也无济于事。
“北境雪大,往常的运粮官道已经被封。如今只能走盘龙山那条小路,但那山路险峻,山匪横行,为父实在是放心不下。”
“爹,”我将参汤放在他手边,轻声说,“女儿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他有些意外。
“盘龙山易守难攻,若山匪当真设伏,我方确是防不胜防。但若我们……反其道而行之呢?”
“什么意思?”
“我们可以明面上派一队人马,大张旗鼓地从盘龙山运粮,但这批粮草,十之八九都是沙土。”
“真正的粮草,则由一支精锐小队,伪装成商队,从东边早已废弃的赤水河故道,水路运送。”
我爹愣住了。
赤水河故道?
那条河道因为泥沙淤积,已经废弃了几十年,几乎所有人都忘了它的存在。
“胡闹!赤水河故道早已不通航,如何运粮?”
“爹,女儿前几日翻阅地方志时偶然看到,赤水河虽淤积严重,但入秋后上游水源减少,河道反而会比往日深一些。吃水浅的小船,小心些,是能通行的。”
这当然不是我看地方志看到的。
而是前世,李彻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在庆功宴上亲口说出的“奇谋”。
他说他如何遍览群书,才找到了这条被遗忘的生命线。
当时我信以为真,还为他的“博学”而倾倒。
现在想来,只觉得讽刺。
我爹半信半疑地看着我:“此事关系重大,非同儿戏。你一个女儿家,从何得知这些?”
“女儿只是纸上谈兵,具体是否可行,还需爹派人去实地勘察。”我垂下头,做出一副谦卑的姿态,“女儿只是不忍看爹日夜忧心,胡乱想出的主意,若有不当之处,还请爹责罚。”
我爹沉默了。
他盯着桌上的地图看了许久,手指在盘龙山和赤水河故道之间来回移动。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来人,去把张副将叫来!”
我知道,他动心了。
只要他派人去勘察,就会发现我说的是真的。
而我,也成功地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名为“价值”的种子。
几天后,张副将带回了消息。
赤水河故道,确实可以通行吃水浅的漕船。
我爹当机立断,采用了我的“金蝉脱壳”之计。
半个月后,北境传来捷报。
明面上走盘龙山的运粮队果然遭到了伏击,但因为车上装的都是沙土,损失微乎其微。
而真正的大批粮草,早已通过赤水河故道,神不知鬼不觉地运抵前线,解了北境大军的燃眉之急。
皇上龙颜大悦,在朝堂上对我爹大加赞赏,不仅赏赐了黄金千两,还让他兼管了兵部的部分事宜。
我爹在朝中的声望,不降反升。
消息传回府里,整个沈家都沸腾了。
我爹看我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审视和……惊奇。
他大概怎么也想不通,我这个养在深闺,只知风花雪月的女儿,是如何想出这等奇谋的。
晚膳时,他破天荒地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晚晚,这次……多亏了你。”
他的语气有些不自然,但那份认可,却是实实在在的。
我受宠若惊地站起来:“能为爹分忧,是女儿的福气。”
一旁的沈清柔,脸上的笑容几乎都快挂不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这个即将嫁给“疯王”的弃子,不仅没有一蹶不振,反而还帮了家里一个大忙。
饭后,她跟着我回到我的院子。
“姐姐,你真是太厉害了,连爹都对你刮目相看。”她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好像我们还是从前那对无话不谈的好姐妹。
我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妹妹过奖了,我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姐姐太谦虚了,”她眼珠一转,试探地问道,“不过,姐姐是从哪里知道赤水河故道的呀?我怎么从来没听人说起过。”
来了。
我就知道她会问。
我故作神秘地笑了笑:“山人自有妙计。”
我越是不说,她心里就越是会猜忌,越是会不安。
这种感觉,我很喜欢。
“姐姐,”她见我不说,又换上了一副担忧的面孔,“你真的要嫁给七王爷吗?我听说他……他府上死了好几个丫鬟了,都说他有虐人的癖好。我怕你嫁过去会受苦。”
“多谢妹妹关心,”我抚了抚鬓边的发簪,那是一支通体碧绿的翡翠簪子,是这次我爹特意赏给我的,“不过,我相信王爷不是那样的人。传言嘛,总是会夸大其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