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凌华屏退所有侍从,独自坐在静室内调息。
脖颈的剑伤已敷上灵药,可那股寒意却顺着经脉蔓延,怎么也驱不散。更诡异的是左掌——那道三百年未曾愈合的旧伤,此刻正泛着暗红的光,一跳一跳地疼。
她摊开手掌,看着那道狰狞的疤痕。
当年诛魔台一战,她持剑的手被墨衍最后的反扑所伤。仙医说那是魔气侵蚀,需百年静养才能祛除。可她养了三百年,这伤依旧如新。
「果真是不死不休的恨意么…」她喃喃。
窗外忽然传来细微的破空声。
凌华瞬间抓剑起身,却见一枚玉简穿过结界,轻飘飘落在案几上。玉简通体漆黑,边缘镶着暗金纹路——这是魔界最高规格的传讯符。
她指尖悬在玉简上方,犹豫片刻,还是注入了灵力。
玉简碎裂,化作一行浮空小字:
「明日酉时,断魂渊。独自来,否则那三百个仙门俘虏,一个不留。」
落款是一道熟悉的剑气印记——墨衍的本命剑纹。
凌华指尖微颤。
俘虏?今日魔军来袭时,确实有几支巡逻队失联…
「凌华。」门外响起玄宸的声音,「你睡下了么?」
她挥散字迹,起身开门。玄宸站在廊下,手中托着一盏莹润的玉壶。
「看你今日心神不宁,特地去药王谷求了安神茶。」他笑得温和,「用的是千年静心莲的露水,对你旧伤有益。」
茶香袅袅,确实是静心莲的气息。
凌华接过茶盏,却在指尖触及壶身的瞬间,感到掌心的旧伤猛然一缩——
像是畏惧。
「多谢尊者。」她垂眸,「我稍后便饮。」
玄宸注视她片刻,忽然轻叹:「还在想今日之事?」
「我只是不明白,」凌华抬眼,「若他真要复仇,为何今日不杀我?若他恨我入骨,又何必约我单独相见?」
「魔头心思,岂能以常理度之?」玄宸摇头,「凌华,你最大的弱点便是重情。当年对他是,如今…莫要再蹈覆辙。」
他伸手想抚她发顶,凌华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
「我累了。」
送走玄宸,凌华看着那壶茶,终究没有喝。她将茶倒入窗边仙植的土壤中,看着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掌心旧伤,终于不再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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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酉时,断魂渊。
此地是仙魔交界处的天堑,罡风如刀,深渊之下传说直通九幽。凌华一袭便装立于崖边,看着黑雾自渊底翻涌而上。
「倒是守时。」
墨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华转身,见他独自一人站在三丈开外,今日未着战甲,只一身简单的玄色深衣。可周身萦绕的威压,比昨日更甚。
「俘虏呢?」她单刀直入。
墨衍挑眉:「你就不问问,我为何约你至此?」
「你我之间,除了公事,还有别的可说么?」
沉默在罡风中蔓延。
良久,墨衍低笑一声:「好一个公事。」他抬手打了个响指,崖边幻阵消散,露出三百余名被缚仙索捆住的仙门弟子。
「人在这里。但我有个条件。」
「说。」
「接我三剑。」墨衍缓缓拔剑,「不躲不挡,用身体接。接住了,人你带走。接不住…」
他剑尖指向深渊:「你就下去陪他们。」
凌华看着那些弟子惊恐的眼神,看着他们口中被塞的禁言符。
「我接。」
「凌华仙子不可!」有弟子挣扎着喊出声,「他是要您的命——」
声音被罡风吹散。
墨衍的第一剑,刺向她左肩。
正是昨日被她所伤的位置。剑锋入肉三分,魔气顺伤口钻入,与掌心的旧伤产生共鸣——凌华闷哼一声,唇边溢出血丝。
「第一剑,」墨衍抽剑,血珠顺着剑槽滴落,「还你当年诛魔台上,刺我的第一剑。」
第二剑,右腹。
这一剑更深,凌华几乎能感觉到剑尖擦过仙骨。她踉跄一步,以剑拄地才勉强站稳。
「第二剑,还你三百年来,每一次想起我时,心中生出的杀意。」墨衍的声音冷得像冰,「凌华,你每次旧伤发作时,是不是都在后悔当年没一剑毙命?」
凌华想反驳,可剧痛让她发不出声音。
第三剑,墨衍的剑尖指向她心口。
这一剑很慢,慢到她能看清剑身上映出的自己惨白的脸。可就在剑锋即将触及胸膛的瞬间——
凌华掌心的旧伤,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一道无形的屏障在她身前展开,墨衍的剑像是撞上铜墙铁壁,再难寸进。而更诡异的是,那道金光迅速蔓延,竟与她脖颈、肩腹的伤口相连,形成一道复杂的光纹。
墨衍瞳孔骤缩。
「这是…」他猛地收剑,死死盯着她掌心的旧伤,「你这里怎么会有我的本源印记?!」
凌华茫然低头。
金光中,那道狰狞的疤痕正在缓缓变化,最终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图案——正是墨衍本命剑纹的变体。
三百年来,她一直以为这是魔气侵蚀的伤痕。
可原来,这是保护印记。
是只有施术者心甘情愿、以心头血为引,才能种下的…绝对守护之印。
罡风呼啸,深渊黑雾翻腾。
凌华抬起头,看见墨衍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破碎的表情。那不是恨,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更深更重的东西——
像是信仰崩塌的前兆。
「谁种的?」他声音沙哑,「凌华,这道印记,是谁给你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