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头的是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车头那个会发光的小金人，比村长王富贵家屋顶的琉璃瓦还要亮。
后面跟着清一色的奔驰S级，像一排沉默的黑色巨兽，静静地趴伏在村口那条唯一的、坑坑洼洼的土路上。
村里的土狗们疯了，它们从未见过如此阵仗，叫声此起彼伏，尖锐得像是要撕破这穷山沟里沉寂了多年的天空。
车门打开。
一只擦得锃亮的意大利手工皮鞋，踩在了混合着鸡粪和泥土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噗”的一声。
我从车里下来，身上是价值六位数的定制西装。手腕上，百达翡丽的星空表盘在浑浊的日光下，折射出冰冷而疏离的光。
身后，助理小张恭敬地为我撑开一把黑伞，挡住了头顶那吝啬得不肯普照万物的太阳。
全村的人都涌了出来。
他们围在土路两旁，伸长了脖子，眼神里是混杂着震惊、艳羡、嫉妒和贪婪的复杂光芒。
像一群看见了肉骨头的饿狼。
「是……是姜河？」
「天老爷，真是姜河那个野种……不是，那个娃儿回来了！」
一个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另一个则慌忙改口，但那句刺耳的“野种”，还是像针一样，精准地扎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面无表情，视线缓缓扫过一张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这些脸上，刻满了被岁月和贫穷侵蚀的沟壑。
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的那个雪夜，我就是被这群人，用石头和扫帚，从这个村子里赶出去的。
那时候，我抱着奶奶冰冷的骨灰盒，身上穿着单薄的破棉袄，像一条丧家之犬。
他们骂我是克死奶奶的灾星，是来路不明的野种，是玷污了姜家村风水的污秽。
村长王富贵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提着一盏马灯，光影摇曳，把他那张脸照得像庙里的恶鬼。
他指着我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说：「滚！我们姜家村，不留野种！永远别回来！」
我记得我当时没有哭。
我只是死死地抱着怀里的骨灰盒，把每一张狰狞的脸，都刻进了骨子里。
如今，我回来了。
我的助理小张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村口。
「各位乡亲，我们姜总这次回来，是为了祭祖。另外，姜总发了家，不忘本，准备为家乡的建设，出点力。」
“出点力”三个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炸弹。
人群瞬间沸腾了。
刚才还带着审视和警惕的眼神，刹那间变得无比热切。
一张张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褶子挤得像秋天干瘪的菊花。
「哎呀！是阿河回来了！我就说嘛，阿河这孩子从小就聪明，有出息！」
「可不是嘛！你看这气派，比电视里的皇帝还威风！」
「阿河，还记得婶子吗？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我看着那个自称抱过我的女人，王翠芬。
我记得她。
当年骂我“野种”骂得最凶的就是她，往我身上吐口水的也是她。
我的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那是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笑。
「是吗？」我淡淡地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不记得了。」
王翠芬的笑容僵在脸上。
周围的喧闹也为之一滞。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尴尬。
这时，村长王富贵拨开人群，大步走了过来。他搓着手，脸上笑得几乎看不见眼睛。
「阿河！哎呀，真是我们姜家村的麒麟儿回来了！快，快回家，叔给你备了酒席，全村人给你接风洗尘！」
他亲热地想来拉我的胳膊。
我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触碰。
我的目光越过他，投向远处山坡上那座孤零零的小土坟。
那里，埋着我的奶奶。
「酒就不喝了。」
我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先去看看我的旧屋。」
说完，我不再理会众人，迈开脚步，径直朝着村子深处那座早已倾颓的，承载了我所有童年噩梦的破房子走去。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和无数双贪婪而灼热的眼睛。
我知道，游戏开始了。
而这一次，我才是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