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富贵家的院子,是整个姜家村最气派的。
两层的小楼,贴着白色的瓷砖,在周围一片灰扑扑的土坯房中,鹤立鸡群。
院子里摆了十几张大圆桌,几乎全村的男人都到齐了。
桌上摆着廉价的白酒和简单的凉菜,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过节般的热情。
我一走进院子,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
王富贵满面红光地迎上来,大声嚷嚷着:「来来来,我们的大财神到了!大家掌声欢迎!」
院子里响起稀稀拉拉却又格外用力的掌声。
我被王富贵按在了主桌的主位上。
他自己则坐在我旁边,不停地给我介绍桌上的每一个人。
「阿河,这是你三叔公,村里辈分最高的。」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人冲我露出没有牙的笑。
「这是你四伯,当年还帮你家挑过水呢。」
一个黑瘦的中年男人局促地站起来,对我点头哈腰。
我一言不发,只是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晃动着。
杯子里是村里小卖部两块钱一瓶的劣质白酒,气味刺鼻。
我记得,奶奶病重时,想用酒擦身子降温,我去求王富贵,他指着柜台上同样的酒,说十块钱一瓶,少一分都不卖。
「阿河啊,你看你,一走就是二十年,也不跟家里联系。我们可都想你啊!」王富贵给我夹了一筷子猪头肉,语气亲热得仿佛我是他亲儿子。
「是啊是啊,阿河出息了,可不能忘了本啊!」桌上的人纷纷附和。
“忘了本”。
多好笑的词。
当年他们把我当垃圾一样扫地出门的时候,怎么没人提“本”这个字?
我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却没有碰那块油腻的猪头肉。
「王村长,」我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院子的嘈杂都瞬间安静了下来,「你这院子,盖得不错。」
王富贵一愣,随即得意地挺起胸膛:「嗨,瞎盖的,瞎盖的,比不上阿河你在外面的大别墅。」
「我记得,这块地,以前是我家的祖宅吧?」我慢悠悠地问。
王富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桌上其他人的脸色也变得有些不自然。
当年我被赶走后,王富贵就以“无主之地,村集体回收”的名义,把我家那块全村位置最好的祖宅地,划到了自己名下,盖了这座小楼。
「咳咳,」王富贵干咳两声,强行解释道,「阿河,你这就有所不知了。你走了以后,那老宅子没人管,都快塌了。我这也是怕出危险,才……才帮着重新规整了一下。」
「是吗?」我淡淡一笑,「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不……不用谢,都是乡里乡亲的嘛!」王富贵额头开始冒汗。
他没想到,我一回来就提这茬。
他以为我发了财,就不会在乎这点“小事”。
我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心里没有丝毫**,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跟这种人计较这点事,没意思。
我要的,远不止这些。
我话锋一转,重新端起酒杯。
「村长说得对,都是乡里乡亲。我这次回来,一是祭祖,二是报恩。」
“报恩”两个字一出,桌上的气氛立刻又热烈了起来。
所有人都伸长了耳朵,生怕错过一个字。
王富贵也松了口气,连忙给我倒酒:「我就知道!阿河是个有良心的好孩子!来,这杯酒,叔敬你!」
我没有动。
我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缓缓开口:
「二十年前,我抱着我奶奶的骨灰盒,身无分文。是邻村的李大爷,给了我一个馒头,又给了我二十块钱路费,我才活到了今天。」
「所以,我这次回来,第一个要报的恩,就是李大爷的恩。」
院子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错愕。
王富贵的酒杯停在半空中,表情精彩极了。
他们以为我要报答他们,报答这个把我赶出去的村子。
却没想到,我开口提到的,却是邻村的人。
「当然,」我顿了顿,看着他们难看的脸色,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我们姜家村的恩,我也记着呢。」
「这二十年,你们对我的‘照顾’,我一笔一笔,都记在心里。」
「今天这顿饭,就算是拉开个序幕吧。」
我说完,端起酒杯,将那杯刺鼻的白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点燃。
但这点灼痛,比起二十年前那个雪夜的寒冷,又算得了什么?
我放下酒杯,站起身。
「我吃好了,你们慢用。」
说完,在全村人惊愕的目光中,我带着助理,转身离开了王富贵的家。
我知道,钩子已经下好了。
接下来,就等着鱼儿们,自己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