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去握那只伸出来的手。
不是我没礼貌,而是我不能握。
我们这一行,最忌讳和身上“不干净”的人有肢体接触。
轻则沾染晦气,重则引火烧身。
姜菱身上的磁场,就像一个移动的垃圾场,光是靠近,都让我觉得呼吸不畅。
见我迟迟没有反应,姜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撩了撩头发。
“沈微是刚从外地过来吗?行李看起来很重呢,要不要我们帮忙?”
她身后的一个短发女生立刻附和道:“是啊是啊,沈微,我们帮你一起收拾吧。”
另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也热情地说:“我叫李静,她是王雪。我们都收拾好了,就等你了。”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笑。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我拎着行李箱,走到唯一空着的床位前。
那张床位,正好在姜菱的对面。
我放下行李,开始默默地整理床铺。
宿舍里的气氛因为我的冷淡而变得有些尴尬。
王雪和李静互相看了一眼,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姜菱打破了沉默。
她走到我的床边,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从箱子里拿东西。
“沈微,你也是东北的吗?我看群里你的地址是咱们省的。”
“嗯。”我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那可太巧了,我也是。”姜菱笑得更开心了,“说不定我们还是老乡呢。以后在学校,我们东北老乡可要互相关照啊。”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带着神秘感的语气说道:
“对了,你应该也知道,我们东北这边,有些东西是很讲究的。”
来了。
我心里门儿清,她这是要开始“施法”了。
果然,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几个红色的布包,看起来像是护身符。
“这是我来之前,特地在堂口求的护身符。”她将布包分给王雪和李静,“可以保平安,驱邪避祟。咱们宿舍阴气有点重,放一个在枕头下面,能睡得安稳些。”
王雪和李静如获至宝地接了过去,连声道谢。
“哇,谢谢菱菱!你人也太好了吧!”
“菱菱,这个真的有用吗?”
姜菱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心诚则灵。”
然后,她拿起最后一个布包,递到我面前。
“沈微,这个给你。大家都是室友,有福同享。”
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终于正眼看向那个布包。
布包上用金线绣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符号,既不是符文也不是经咒,像是小孩子的涂鸦。
而布包里,包裹着的不是朱砂、艾草之类的东西,而是一团……阴气。
虽然很微弱,但那股阴冷的气息,骗不了我。
长期佩戴这种东西,非但不能保平安,反而会潜移默化地损耗人的阳气,让人的身体越来越差,精神越来越萎靡。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招摇撞骗了。
这是在害人。
我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用了,谢谢。”我冷冷地拒绝。
我的反应显然出乎了姜菱的意料。
她举着布包,愣在原地。
王雪见状,连忙打圆场:“沈微,你怎么了?菱菱是好心啊。”
李静也推了推眼镜:“是啊,这可是菱菱求来的宝贝,外面想求都求不到呢。”
我看向她们两人,她们的床头已经挂上了那个红色的布包,一股微弱的阴气正从布包里散发出来,缓慢地侵入她们的磁场。
“我不信这些。”我言简意赅地解释道。
这句话一出,宿舍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王雪和李静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不信?
在见识了姜菱在群里的“神迹”,又亲眼看到她拿出“法器”之后,我这个东北人居然说自己不信这些?
这在她们看来,恐怕是一种挑衅。
姜菱的脸色也彻底冷了下来。
她收回手,将那个布包放回自己的口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是吗?原来是无神论者啊。”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愚昧凡人。
“也对,有些人天生就没有慧根,感知不到另一个世界的存在,也很正常。”
她的语气充满了优越感。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咱们这栋宿舍楼,以前是学校的旧实验楼,不太干净。晚上最好不要一个人出门,也别去水房,尤其是镜子前。”
她说完,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王雪和李静立刻围了过去,三人开始小声地嘀嘀咕咕,时不时还朝我这边瞟一眼。
我被孤立了。
从踏入这个宿舍的第一分钟起。
我不在乎。
我慢条斯理地铺好床单,挂上蚊帐,将自己的东西一一归置好。
在我的行李箱底层,放着一个奶奶留给我的小木盒。
我打开木盒,里面静静地躺着几样东西。
一根小小的狼牙,一枚铜钱,还有一道用朱砂画在黄纸上的护身符。
这些才是真正的法器。
我将那道护身符取出来,小心地贴在了床板内侧,正对着我枕头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我才松了口气。
有这道奶奶亲手画的符在,至少能保证我睡的这三尺地方是干净的。
“丫头,那个女的有点不对劲。”
黄小跑的声音突然在我脑海里响起。
它正蹲在我的背包里,只探出一个小脑袋。
“她不是简单的骗子。她身上那股驳杂的阴气,像是……强行借来的。”
强行借来的?
我眉头微皱。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自己本身什么道行都没有,但她身上可能有某个东西,能让她借用一些不入流的孤魂野鬼的力量。”
黄小跑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这种法门,是邪术。借来的力量,早晚要还的。而且,她根本控制不住这些力量,你看她那满身的秽气,就是被力量反噬的结果。”
“她给那两个女娃的,也不是什么护身符,是‘养鬼包’。里面装了点能吸引阴气的玩意儿,再用她那点半吊子的邪术催化一下,就能暂时圈住一两个游魂。”
“带着这玩意儿,短时间内可能会觉得运气变好,精神变旺。那是因为里面的小鬼在透支她们的阳气。等阳气透支完了,人也就废了。”
听完黄小跑的解释,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本来以为姜菱只是个虚荣心作祟的骗子,没想到她居然在用这种害人的邪术。
王雪和李静是无辜的。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们被毁了。
我转过头,看向那两个正和姜菱有说有笑的室友。
“我建议你们,最好还是把那个东西扔掉。”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小小的宿舍里,却显得异常清晰。
三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王雪皱起眉头:“沈微,你什么意思?你是在咒我们吗?”
“就是啊,菱菱好心送我们护身符,你非但不领情,还让我们扔掉?”李静也一脸不快。
姜菱更是直接站了起来,抱着手臂,冷眼看着我。
“沈微,我知道你不信这些。但你没必要因为自己的无知,就来干涉别人的信仰吧?”
“我这是为你们好。”我看着王雪和李静,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东西,不吉利。”
“不吉利?”姜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这个正牌萨满开过光的护身符,你说不吉利?沈微,你是不是对我们东北的文化有什么误解?”
她忽然凑近我,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还是说,你身上……也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所以才会排斥我的法器?”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和恶意。
“你的磁场,很奇怪啊。”
我的心猛地一跳。
她感觉到了?
不可能。
我身上的气息有奶奶的符咒遮掩,别说她这种半吊子,就是道行高深的同道,不特意开天眼也看不出什么。
除非……
我看着她那双透着诡异光芒的眼睛。
她不是在“看”,她是在“闻”。
她身上的那个“东西”,在“闻”我身上的味道。
就像野兽在辨别同类或敌人。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黄小跑突然在我脑海里发出一声尖叫。
“丫头!快看她的手腕!”
我下意识地朝姜菱的手腕看去。
在她白皙的手腕上,戴着一串乌黑的珠子。
那珠子看起来平平无奇,像是普通的路边摊货。
但就在我目光触及的瞬间,那串珠子最中间的一颗,表层似乎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一道黑气,从缝隙中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