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是家里最丑的小孩。
这几乎是一个公认的事实。
姐姐林珊把一张全家福发到了朋友圈，配文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照片里，爸爸英俊，妈妈温婉，姐姐林珊更是继承了他们所有的优点，明眸皓齿，笑靥如花，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
而林墨，缩在角落里，皮肤是常年不见光的暗黄，五官寡淡，一双眼睛怯生生地看着镜头，仿佛一个误入的陌生人。
她和这个家，格格不入。
朋友圈很快就热闹起来。
清一色的赞美。
「珊珊你又变美了！一家都是神仙颜值！」
「叔叔阿姨保养得真好，你简直是妈妈的复刻版！」
「这是什么明星家庭啊，可以直接出道了！」
林墨划着手机屏幕，指尖冰凉。
这些话，她从小听到大，已经麻木了。
直到，一条新的评论跳了出来。
是姐姐的一个朋友，叫张琪，向来心直口快。
「**不是亲生的吧？」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林墨眼睛生疼。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这条评论下，很快有了回复。
「我也觉得，怎么跟你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呢。」
「基因突变也没这么突变的吧？」
「有点尴尬，珊珊你还是把她P掉吧，影响整体美感。」
张琪又回了一句，带着开玩笑的语气。
「哈哈哈，别是抱错了吧？」
抱错了。
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林墨的脑子里。
客厅里传来妈妈的笑声。
“珊珊，快过来吃水果，妈给你切了最爱吃的蜜瓜。”
林珊的声音带着一丝娇嗔：“妈，你看我新做的指甲好不好看？”
“好看，我们家珊珊的手指就是漂亮，涂什么都好看。”
没有一个人叫林墨。
她们甚至可能已经忘了，这个家里还有她这么一个人。
林墨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那张平平无奇的脸。
她站起身，走出逼仄的房间。
客厅里，林珊正把手伸到妈妈面前炫耀，爸爸坐在一旁，满眼宠溺地看着她们。
其乐融融，像一幅精美的油画。
而她，是油画外多余的画框。
“姐。”
林墨的声音很轻，却成功地让客厅的笑声停了下来。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
林珊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带着一丝不耐烦。
“干什么？没看我跟妈说话呢？”
“你朋友圈的照片，”林墨攥紧了手心，指甲嵌进肉里，“你朋友的评论，你看到了吗？”
林珊拿出手机，漫不经心地划了两下，然后轻笑一声。
“看到了，怎么了？”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林墨，仿佛在展示什么战利品。
“张琪她们就是爱开玩笑，你还当真了不成？”
“你那么敏感干什么？”
林墨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她们说我不是亲生的，你觉得好笑吗？”
空气瞬间凝固。
妈妈周秀云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放下水果刀，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林墨！你怎么跟你姐姐说话的？”
她站起身，走到林墨面前，带着一股压迫感。
“不过是朋友间几句玩笑话，你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你姐姐发张照片，是为了记录我们一家人的幸福时刻，你非要在这时候扫兴是不是？”
爸爸林建国也皱起了眉。
“小墨，你太小题大做了。你姐姐的朋友我们都认识，都是好孩子，没有恶意的。”
没有恶意？
那些字像刀子一样刻在心上，他们却说是没有恶意的玩笑。
林墨的目光从父母失望的脸上，移到林珊那张无辜又带着一丝得意的脸上。
原来，在这个家里，她的自尊，她的感受，一文不值。
“我只是觉得，”林墨的声音干涩，“那种话，不好笑。”
林珊收起手机，夸张地叹了口气。
“好了好了，我的错行了吧？我不该发这张照片，让你不开心了。”
她走过来，想拉林墨的手，被林墨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我这就删了，行了吧？真是的，一点小事就闹得全家不开心。”
她嘴上说着抱歉，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歉意，反而充满了不耐和指责。
好像犯错的人，是过于敏感的林墨。
周秀云见状，更是心疼起自己的大女儿。
“你看看你！你姐姐都跟你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非要她跪下来求你吗？”
“珊珊从小就让着你，什么好东西不先想着你？你呢，跟个刺猬一样，谁都不能碰。”
林墨只觉得荒唐又可笑。
让着她？
是从小把她不喜欢的裙子硬塞给她，还是把她用零花钱攒了很久买的钢笔“不小心”弄坏？
是抢走她所有风头，再假惺惺地安慰她“没关系，你在我心里最好”吗？
“我累了，我先回房了。”
林墨不想再争辩。
每一次争辩，都只会让她更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位置。
她转身，像一只战败的困兽，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身后，传来周秀云压低了声音的抱怨。
“真是越来越不懂事了，也不知道像谁……”
像谁？
林墨的脚步顿住了。
她也想知道，她到底像谁。
回到房间，她反锁上门，重新打开手机。
那条“不是亲生的吧”的评论，已经被林珊删掉了。
下面又多了几条新的评论，都在安慰林珊。
「珊珊别理那种人，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妹也太敏感了吧，这样以后怎么在社会上立足啊。」
林珊在下面统一回复了一个委屈的表情。
林墨点开那张全家福，放大，再放大。
她仔仔地看着照片里的每一个人。
爸爸是标准的国字脸，浓眉大眼。妈妈是秀气的鹅蛋脸，一双漂亮的杏眼。
姐姐林珊，完美结合了他们的优点，脸型像妈妈，眼睛像爸爸，精致得无可挑剔。
而她自己呢？
单眼皮，塌鼻梁，嘴唇也有些厚。
扔在人堆里，瞬间就会被淹没。
她身上找不到半点父母的影子。
“抱错了吧？”
张琪那句玩笑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中盘旋。
一个荒唐的念头，一旦生根，便开始疯狂地滋长。
她打开抽屉，翻箱倒柜。
在最底层，她找到了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盒子。
里面是她从小到大的各种证件和照片。
她翻出自己的出生医学证明。
上面的信息很简单，姓名：林墨。母亲：周秀云。父亲：林建国。
出生地点：市第一人民医院。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可她又翻出林珊的。
姓名：林珊。母亲：周秀云。父亲：林建国。
出生地点：市妇幼保健院。
为什么……不是一个医院？
她和林珊只差一岁，按理说，父母应该会选择同一个熟悉的医院才对。
林墨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她又去翻相册。
林珊的婴儿照，满月照，百日照，周岁照……满满一本相册，记录了她被爱包围的童年。
每一张照片里，她都像个小公主，被父母抱在怀里，笑得灿烂。
而林墨的呢？
她只有寥寥几张。
一张百日照，她被放在一张小床上，眼神茫然地看着天花板，身边空无一人。
一张周岁照，她坐在学步车里，背景是家里的墙角，照片的焦点都有些虚。
没有一张，是和父母的合影。
好像她的到来，是一个无人期待的意外。
林墨拿着那张孤零零的百日照，走到镜子前。
照片里的小婴儿，和镜子里这张平淡的脸，慢慢重合。
那双眼睛，和父母，和姐姐，没有一丝一毫的相像。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她心底破土而出。
如果……
如果那句玩笑话，是真的呢？
她不是敏感，不是多疑。
而是这个家里，真的藏着一个她不知道的秘密。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周秀云。
“小墨，开门，妈跟你谈谈。”
林墨深吸一口气，将所有东西胡乱塞回抽屉，起身去开门。
门打开，周秀云端着一杯牛奶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还在生气呢？”
她走进房间，将牛奶放到桌上。
“你姐姐就是那个性格，大大咧咧的，没什么坏心眼。你别往心里去。”
林墨没有说话。
周秀云叹了口气，坐在她床边。
“我知道，从小别人就爱拿你和你姐比较，你心里不舒服。”
“可你们是亲姐妹，血浓于水，有什么好比的？你姐姐长得漂亮，那是她的优点。你也有你的优点啊，你学习不是一直比她好吗？”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安慰。
可林墨听出了潜台词。
你长得丑，但你学习好，所以你应该满足了，不要再奢求别的了。
“妈，”林墨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我是在哪家医院出生的？”
周秀云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
周秀云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回忆。
“就……就在市妇幼啊，跟你姐一个医院。当时你出生的时候，还……”
她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林墨的心沉了下去。
她在撒谎。
她的出生证明上，明明写的是市第一人民医院。
周秀云为什么，要撒这个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