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越的呼吸落在我的耳畔，沉重又滚烫。
我的身体却像一块被丢进冰窖的石头，从里到外都泛着寒意。
他每一次的靠近，都像是一场酷刑。
身上的薄被被掀开，露出大片青紫交错的肌肤。
覃越的动作停住了。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身上陡然升起的冷意。
我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将被子重新拉过头顶，将自己裹成一个茧。
“弄疼你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NETT的紧绷。
我没出声。
我能说什么？
说你天赋异禀，每次都让我痛不欲生？
还是说我后悔了，后悔当初为了一个城市户口，为了不再回乡下种地，就草率地嫁给了你这个看起来冷漠的男人？
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覃越是我们这片儿最有名的硬汉，退伍军人，如今在厂里当保卫科科长。
他高大，英俊，不苟言笑，是许多女工暗地里倾慕的对象。
而我，不过是一个刚从乡下上来，接替母亲岗位的临时工，长相清秀，性格懦弱。
我们俩的结合，在外人看来，是我走了天大的好运。
没人知道，这份好运的背后，是我每晚默默承受的苦。
身边的床垫陷下去一块，随后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
覃越下床了。
我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放松。
没过多久，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管药膏。
“把手伸出来。”他的语气是命令式的，不带任何感情。
我迟疑着，没有动。
他似乎有些不耐，直接伸手掀开了我的被子。
我惊呼一声，本能地想躲，却被他一把抓住了胳膊。
清凉的药膏被抹在青紫的伤痕上，他的动作很轻，和我记忆中那个粗暴的男人判若两人。
我怔怔地看着他。
昏暗的床头灯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眉眼深邃，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
他很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
我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或许，他也不是那么坏？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我自己掐灭了。
一个会在床上把你弄得遍体鳞伤的男人，能好到哪里去？
第二天我去上班，精神恍惚。
闺蜜孙静一把将我拉到角落里，撩起我的袖子。
“天哪！林晚，他……他又打你了？”孙静的眼睛里满是心疼和愤怒。
我看着胳膊上昨晚被覃越抹了药膏，已经淡了许多的痕迹，沉默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你还忍着做什么？”孙静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你看看你，才结婚多久，就被折磨成这个样子了！”
她紧紧抓着我的手，“晚晚，听我的，离婚！必须离婚！”
“离了婚，我住哪儿？”我低声问，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我现在住的房子，是覃越单位分的。
一旦离婚，我不仅会失去住的地方，甚至可能连这份工作都保不住，要被遣返乡下。
“住我那儿！”孙静拍着胸脯保证，“我家虽然小，但挤一挤总能住下。工作的事你更别担心，我帮你找！总之，你不能再待在那个火坑里了！”
孙静的话，像一根火柴，点燃了我心中压抑已久的委屈和不甘。
是啊，我为什么要忍？
就为了一份工作，一个户口，我就要忍受一辈子这样的痛苦吗？
下班后，我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孙静的话在我脑子里盘旋。
路过一家打印店，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同志，帮我打一份离婚协议。”
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我的手都在发抖。
回到家，覃越还没回来。
也好。
我将离婚协议工工整整地摆在桌上，又把自己的几件衣服胡乱塞进一个布包里。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桌边，静静地等着他回来。
晚上九点，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覃越回来了。
他看到坐在桌边的我，以及桌上的离婚协议，脚步顿住了。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脸上，像是要将我看穿。
我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却还是鼓起勇气，迎上他的视线。
“覃越，我们离婚吧。”
就在我说出这句话的瞬间，眼前突然飘过几行发着光的奇怪文字。
【**！来了来了！经典场面！女主终于要提离婚了！】
【笑死，本钱太足也是一种烦恼，第一次见女主因为男主太能干闹离婚的！】
我愣住了。
这是什么东西？幻觉吗？
我眨了眨眼，那几行字还在，并且又多了几条。
【女主别听那死绿茶的，她就是嫉妒你下乡了还能找个好老公！你要真离了，会被她拐卖进黑作坊打一辈子黑工的！】
【男主是真心爱你的，他后来找了你一辈子，终生未娶！】
【前面的别剧透！不过这闺蜜确实不是个好东西，上辈子女主就是被她骗了，下场巨惨！】
我看着那些凭空出现的“弹幕”，脑子一片空白。
死绿茶？拐卖？黑作坊？
找了我一辈子？终生未娶？
这些信息像炸弹一样，在我的脑海里炸开。
我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覃越。
他依旧沉默地站着，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射出巨大的压迫感。
他爱我？
那个每晚都让我痛苦不堪的男人，爱我？
【真是的，都结婚了还害什么羞，男主弄得你不舒服你就说出来啊！最烦不长嘴的女主！】
【就是就是！沟通！沟通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桥梁！】
【快说啊！急死我了！别真把离婚协议签了！】
弹幕还在不停地刷新，语气一个比一个着急。
我握着离婚协议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些弹幕，到底是真是假？
如果是假的，为什么会如此清晰地出现在我眼前？
如果是真的……
我不敢想，如果我真的和覃越离了婚，听了孙静的话，我的下场会是什么。
被拐卖进黑作坊，打一辈子黑工……
光是想想，就让我不寒而栗。
覃越终于动了。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桌前，拿起那份离婚协议，深邃的目光从纸上移到我的脸上。
“理由。”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理由？
我能怎么说？
说你太厉害了，我受不住？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看着他深沉的目光，弹幕里的话又一次在我脑海中回响。
——“男主弄得你不舒服你就说出来啊！”
——“沟通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桥梁！”
我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热度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廓。
我攥紧了衣角，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你……你下次能不能轻一点？”
空气仿佛凝固了。
覃越拿着离婚协议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错愕表情。
他大概以为自己听错了。
【哈哈哈哈哈哈！女主终于开窍了！说出来了！说出来了！】
【覃越：我是谁？我在哪？我老婆在说什么？】
【干得漂亮！就是要这样直球！你看把我们男主都给整不会了！】
【快看覃越的耳朵！红了红了！铁汉柔情什么的最好嗑了！】
眼前的弹幕一片欢腾，像是过年一样。
我的脸却更烫了，几乎能煎熟鸡蛋。
说出那句话，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勇气，我根本不敢抬头看覃越的反应，只能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我以为自己会尴尬到原地去世的时候，头顶传来一声低沉的“嗯”。
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我混乱的心湖，荡起一圈圈涟漪。
我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双总是带着冷意的眼睛，此刻却仿佛盛满了星光，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灼热的情绪。
他将手里的离婚协议，缓缓地、一寸寸地撕成了碎片。
纸屑纷飞，像一场小雪，落在我们之间。
“不离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看着那些碎片，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哦吼！复合！不是，本来也没分，感情升温！】
【我就说嘛！有什么是睡一觉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换个姿势！】
【楼上的，你不对劲！】
我：“……”
这些弹幕，怎么什么都敢说！
覃越似乎是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都放松了下来。
他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将我完全笼罩。
我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他的手伸了过来。
我闭上眼睛，以为他又要像以前一样，粗暴地把我扛起来。
然而，预想中的动作没有发生。
他只是轻轻地拿起了我放在一旁的布包。
“饿不饿？我去做饭。”
我愣愣地看着他提着我的行李包走向厨房，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这是……原谅我了？
【感动！男主不仅没生气，还要给老婆做饭！】
【这就是爱啊！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他以为女主喜欢那样的！】
【糙汉的爱，都藏在行动里。】
弹幕的解释，让我心里五味杂陈。
我看着厨房里那个高大忙碌的背影，第一次对他产生了好奇。
这个男人，真的像弹幕说的那样，深爱着我吗？
那晚，覃越真的没有再碰我。
他睡在床的另一侧，离我远远的，呼吸平稳，似乎真的只是单纯地睡觉。
我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弹幕上的那些惊人信息，一会儿是孙静那张“情真意切”的脸，一会儿又是覃越撕掉离婚协议时那双发亮的眼睛。
一切都乱糟糟的。
第二天一早，我是在一阵食物的香气中醒来的。
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白粥和小菜。
覃越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桌边看报纸。
见我出来，他放下报纸，“醒了？快来吃饭。”
这样的场景，温馨得有些不真实。
结婚这么久，这还是他第一次为我准备早餐。
我有些拘谨地坐下，默默地喝着粥。
“今天……还疼吗？”他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咳咳咳！”我被一口粥呛到，咳得惊天动地，脸瞬间涨红。
他连忙起身，走到我身后，有些笨拙地帮我拍着背。
“慢点吃。”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阵阵热意。
我的咳嗽渐渐停了，心跳却越来越快。
“好……好多了。”我含糊地应了一声，不敢看他。
【哈哈哈哈！直男的关心，最为致命！】
【覃越：我只是想关心一下老婆的伤势。林晚：他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纯情小夫妻的日常，爱了爱了。】
吃完早饭，我们一起出门上班。
刚到工厂门口，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孙静。
她一见到我，就急匆匆地冲了过来，一把将我拉到一边，目光却警惕地看着我身后的覃越。
“晚晚，怎么样了？你跟他说了吗？离婚协议他签了没有？”她压低声音，连珠炮似的问道。
覃越的脚步停了下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目光沉静地看着我们。
我心里一紧。
【来了来了！绿茶闺蜜又来作妖了！】
【快看她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生怕女主不离婚。】
【女主，考验你演技的时候到了！千万别露馅！】
弹幕的提醒，让我瞬间清醒过来。
我不能让孙静看出我的异常，更不能让她知道，我已经知道了她的真面目。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副愁苦的表情。
“他……他把协议撕了。”
“什么？！”孙静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和愤怒，“他怎么敢！他凭什么不签！这是家暴！是犯法的！”
她的声音太大，引得周围路过的工友纷纷侧目。
覃越的脸色沉了下来，迈开长腿向我们走来。
我心中警铃大作。
不能让他们对上！
“静静，你别激动。”我赶紧拉住她，对她使了个眼色，“这里人多，我们……我们回头再说。”
我一边说，一边将她往厂里推。
孙静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愤愤地瞪了覃越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被我拉走了。
走进车间，我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灼热的视线。
【呼，好险！差点就当场开撕了。】
【女主这波应对可以啊，有进步！】
【不过绿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她肯定还有后招。】
果然，一整个上午，孙静都心神不宁。
午休的时候，她又把我拉到了没人的仓库。
“晚晚，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心软了？”她的表情严肃，带着审视。
“我……”我低下头，做出犹豫的样子。
“你糊涂啊！”孙静痛心疾首，“覃越那种男人，就是吃定了你心软，才敢这么对你！你这次要是不狠下心来，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他不签也没关系。我们有人证物证，可以直接去妇联告他！让他身败名裂！”
她眼中闪烁着兴奋又恶毒的光芒。
我心底一寒。
原来，她早就想好了下一步。
她不是在帮我，她是在想方设法地毁掉覃越，毁掉我的家庭。
弹幕说得没错，她就是嫉妒。
嫉妒我嫁给了覃越。
我突然想起，在我结婚前，孙静曾经旁敲侧击地打听过覃越的家世和为人，还开玩笑说，这么好的男人，怎么就让你给碰上了。
当时我只当她是开玩笑，现在想来，只觉得毛骨悚然。
“告他？”我故作惊讶地看着她，“这样……不太好吧？毕竟夫妻一场。”
“有什么不好的！”孙静不以为然，“对付这种人，就不能手软！你放心，我都打听好了，只要我们……”
她正说得起劲，仓库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我和孙静同时回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覃越。
他面无表情，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冷冷地落在孙静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