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偏院果然名不虚传。
院子里杂草丛生,石桌石凳上落满了灰尘和枯叶。
推开房门,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内的陈设简单陈旧,桌椅上蒙着厚厚一层灰,蛛网在房梁上结了一张又一张。
这里哪里是人住的地方,分明就是个废弃的杂物间。
领我们来的管家,脸上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轻蔑。
“夫人,哦不,苏姑娘,府里实在是腾不出别的院子了,您和这位……沈公子,就先将就一下吧。”
他刻意咬重了“沈公子”三个字,言语中的嘲讽不加掩饰。
我不在意。
沈确更不在意。
他甚至还对着管家温和一笑:“有劳了。”
管家碰了个软钉子,自觉没趣,撇撇嘴走了。
我看着这破败的院子,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阿确,委屈你了。”
沈确却摇摇头,挽起袖子,开始动手打扫。
“傻阿锦,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住的山洞不比这里差。”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去拂桌上的灰尘。
我连忙拉住他:“别用袖子,我去打水。”
我们两人,一个打水,一个擦桌,很快就把屋子收拾得差不多了。
沈确又从我们带来的包袱里,拿出干净的床单被褥换上。
那床单上,绣着几枝清雅的竹叶,是我闲来无事时绣的。
看着这熟悉的物件出现在这陌生的环境里,我心里忽然安定了下来。
只要有他在,哪里都是家。
卫澄的本意是想羞辱我,让我知难而退。
他大概想不到,这些物质上的窘迫,我们根本不放在心上。
傍晚时分,有人送来了饭菜。
两菜一汤,都是些残羹冷炙,用粗糙的瓦罐装着,像是打发下人的。
沈确看了一眼,便将食盒推到了一边。
他从自己的行囊里,拿出了一个油纸包。
打开来,是几块温热的桂花糕。
“先垫垫肚子,我等会儿出去买些吃的回来。”他把桂花糕递给我。
我咬了一口,甜糯的香气在口中弥漫开。
“你什么时候买的?”
“路过集市时买的,想着你或许会喜欢。”
他总是这样,不动声色地为我做好一切。
我心里一暖,正要说话,院门口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
刘芙茵端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裙,越发显得楚楚可怜。
她看到我们正在吃桂花糕,愣了一下,随即柔柔地笑道:
“姐姐,我怕下人准备的饭菜不合你胃口,特地让厨房给你做了几样你从前爱吃的小菜。”
她说着,打开食盒,将里面的几碟小菜一一摆在石桌上。
清蒸鲈鱼,蟹粉豆腐,碧玉小炒。
确实都是我从前喜欢的。
她做得滴水不漏,仿佛一个真心关怀姐姐的好妹妹。
若不是知道她如今的身份,我几乎都要被她骗过去了。
“多谢夫人好意。”我淡淡地开口,语气疏离,“只是我已经用过饭了。”
刘芙茵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看向我手中的桂花糕,眼中闪过一丝嫉妒。
那嫉妒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她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柔似水的模样。
“是芙茵来晚了。”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委屈,“姐姐,你是不是还在生澄郎的气?他也是一时糊涂,他心里是有你的……”
“夫人。”我打断她的话。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平静地看着她。
“我想,你可能误会了什么。”
“我和卫澄,已经没有关系了。我现在是沈确的妻子。”
“所以,请你以后不要再在我面前,提他。”
我的话,像一记耳光,扇在了她的脸上。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姐姐,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芙茵!”
卫澄的声音突然从院外传来。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把将摇摇欲坠的刘芙茵揽入怀中。
他看到桌上原封未动的饭菜,又看到我冷淡的神情,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苏锦!芙茵好心好意给你送饭,你就是这么对她的?”
他的语气里,满是责备。
我看着他护着刘芙茵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我怎么对她了?”
“你!”卫澄被我噎了一下,怒道,“你别以为有太傅撑腰,就可以在国公府为所欲为!我让你住下,是看在孩子的份上,不是让你回来欺负芙茵的!”
刘芙茵在他怀里小声地抽泣:“澄郎,不怪姐姐,是我不好,我不该来的……”
她越是这样,卫澄就越是心疼,看我的眼神也越是冰冷。
沈确不知何时站到了我的身边。
他将我吃剩的半块桂花糕拿过来,用油纸包好,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与他无关。
然后,他才抬起眼,看向卫澄。
“国公爷。”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卫澄的怒火为之一滞。
“阿锦只是说了实话,何来欺负一说?倒是国公爷你,带着夫人深夜闯入我妻子的院子,大声呵斥,这又是何道理?”
卫澄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是我的家!我想去哪就去哪!”
“是吗?”沈确微微一笑,“可这间院子,国公爷不是已经‘赐’给我们夫妻暂住了吗?既是如此,这里便是我们的地方。国公爷和夫人不请自来,是否有些失礼?”
卫澄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发现,每次和这个沈确对上,自己都占不到任何便宜。
这个男人,就像一团棉花,看似柔软,却能化解掉他所有的力道,甚至反过来将他一军。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卫澄身后探了出来。
是念念。
她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怯生生地看着我。
“你……你真的是我娘吗?”她小声地问。
我的心,猛地一颤。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
我蹲下身,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有攻击性。
“是,念念,我是娘。”我的声音有些发涩。
念念看着我,又看看刘芙茵,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
“可是……可是芙茵娘亲说,我娘已经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变成天上的星星了。”
童言无忌,却最是伤人。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刘芙茵的脸色白了白,连忙解释:“念念,我……”
我没有看她,只是专注地看着我的女儿。
“娘没有变成星星。”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娘只是生了很重的病,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路。现在娘病好了,就回来找念念和安安了。”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犹豫了一下,朝我走了两步。
我心中一喜,向她伸出手。
可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我的时候,她又停住了。
她看了一眼我身后的破旧屋子,又看了一眼我身上的粗布衣服,眼中闪过一丝嫌弃。
“你的衣服不好看。”她小声说,“芙茵娘亲的衣服,都绣着漂亮的花。”
我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卫澄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异的讥讽。
刘芙茵适时地蹲下身,柔声对念念说:“念念,不可以这么没礼貌。这位……是你苏娘亲。”
她故意在“苏娘亲”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像是在提醒念念我的外人身份。
念念立刻躲回了她的怀里,抱着她的脖子,小声说:“我喜欢芙茵娘亲。”
这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地**了我的心脏。
我看着紧紧相拥的她们,和站在一旁,理所当然地看着这一切的卫澄。
我忽然明白了。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让我留下,不是妥协,而是为了让我亲眼看看,我是如何被取代,如何被我的孩子遗忘。
这比任何羞辱,都来得更残忍。
卫澄看着我煞白的脸色,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以为,他赢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沈确,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他走上前,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巧的九连环,递到念念面前。
“念念是吗?你看这个,好不好玩?”
那九连环是纯银打造的,做工精致,在月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念念的眼睛,一下子就被吸引了。
她松开抱着刘芙茵的手,好奇地看着沈确。
沈确没有把九连环给她,而是自己慢条斯理地解了起来。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解环的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片刻,就将九个环全部分开。
念念看得眼睛都直了。
“哇!你好厉害!”
沈确笑了笑,将解开的环递给她。
“送给你。”
念念高兴地接过,又抬头看着他,脆生生地问:
“叔叔,你是我苏娘亲的夫君吗?”
沈确点点头:“是。”
念念眨了眨大眼睛,忽然冒出一句:
“那你,是我们的新爹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