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鹤眠来我家下聘时，身后还跟着一个身量娇小、面若芙蓉的兄弟。
那人一双桃花眼，顾盼间风流自生，手中一把团扇摇得风情万种。
见到我，她摇着团扇，轻佻地对着宋鹤眠笑道。
「早就听闻宋姨母给你相看了个美娇娘，如今亲眼所见也不过尔尔，我瞧着这模样还不如春江楼卖笑的花魁娘子。」
声音清越，带着少年人未脱的稚气，话语却刻薄至极。
满堂宾客的目光瞬间都汇聚在我身上，带着审视与看好戏的意味。
她又娇俏地补充一句。
「不过咱们说好了，我今日来只是为你掌眼的，主意可得你自己拿。」
宋鹤眠微微蹙眉：「沈玉书，休得胡言。」
他嘴上说着责备的话，眼神却未曾离开过身边的沈玉书，那份纵容几乎要溢出来。
此前，他就因着两人这调情般的“掌眼”，推拒了许多家的姑娘。
见此，爹爹瞬间慌了神，生怕这桩能给虞家带来泼天富贵的婚事就此作罢。
他转过身，嫌恶地剜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都怪你不够出挑，抓不住男人的心。
随即又对着宋鹤眠和宋夫人堆起满脸的谄媚笑容。
「小孩子家家，说话没个分寸，宋公子莫要介意。问渔这孩子，性子温顺，最是贤良淑德……」
众人僵持之际，一直随侍在侧的宋夫人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她显然对自己儿子这荒唐的行为极为不满，正要发作。
我却笑着迎上前去，先一步扶住了宋夫人的手臂，姿态温婉，语气却不容置喙。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乃是天理伦常。」
我微微仰头，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看向宋鹤眠，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夫人，问渔愿意嫁给宋哥哥。」
这一声“宋哥哥”，喊得亲昵又坦然，瞬间将这桩婚事从摇摇欲坠的边缘拉了回来，定成了铁板钉钉的事实。
宋母紧绷的脸色顿时缓和下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反手和煦地拍了拍我的手背。
「好孩子，好孩子，我们宋家绝不会亏待你。」
只是，方才那“兄友弟恭”的二人，面色就没这么好看了。
沈玉书那张芙蓉面瞬间煞白，摇着团扇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宋鹤眠更是脸色铁青，他大概从未想过，会有女子在这种被当众羞辱的情形下，还如此“不知廉耻”地主动应嫁。
他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审视与厌恶。
我却毫不在意，只是垂下眼帘，露出一抹温顺羞怯的笑容。
心中却在冷笑。
宋鹤眠，这只是个开始。
你欠我的，你宋家欠我林家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今日这桩婚事，你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
大局已定，爹爹喜不自胜地招呼着众人落座，开始商议婚期的细节。
宋夫人拉着我的手，越看越满意，言语间已经将我当成了板上钉钉的儿媳。
唯有宋鹤眠和沈玉书二人，像两尊冰雕似的杵在那里，与这满堂的喜气格格不入。
沈玉书忽然“哎哟”一声，身子一软，竟直直地朝着宋鹤眠怀里倒去。
「鹤眠哥哥，我……我头好晕。」
她声音娇弱，带着哭腔，一只手紧紧抓着宋鹤眠的衣襟，那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怜惜。
宋鹤眠果然立刻紧张起来，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完全忘了眼下的场合。
「玉书！你怎么了？我这就带你去看大夫！」
他焦急地转身就要走，完全将一屋子的人抛在了脑后。
「站住！」
宋夫人一声厉喝，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宋鹤眠！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还有没有你未来的妻子！」
宋鹤眠脚步一顿，抱着沈玉书的身体僵在原地。
他回头，看了一眼满脸怒容的母亲，又看了一眼始终垂眸不语的我，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与不耐。
「母亲，玉书身体不适，我先送他回府。」
「他一个大男人，身子娇贵成这样？府里那么多下人都是死的吗！」宋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今日你要是敢踏出这个门，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怀里的沈玉书眼圈一红，泫然欲泣。
「宋姨母……都是玉书的错，玉书不该来的……」
她一边说，一边挣扎着要下来，「鹤眠哥哥，你快放我下来，别为了我跟姨母置气。」
这番以退为进，更是让宋鹤眠心疼不已。
他将她抱得更紧了，看向宋夫人的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恳求。
我爹在一旁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却又不敢插嘴。
满堂的喜庆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我终于抬起头，缓缓走到他们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没有看宋鹤眠，而是对着他怀里那个“娇弱”的少年，露出一个堪称温柔的笑容。
「这位沈公子，既是宋哥哥的挚友，想来日后也是我的挚友。」
我伸出手，轻轻替她拂去鬓边的一缕乱发，动作亲昵得仿佛我们才是相识多年的姐妹。
「既是身体不适，便更不能吹风了。来人，快去将我的暖手炉取来，再备一碗安神的姜茶，给沈公子压压惊。」
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下人们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我爹。
我爹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蒙了，但见宋夫人并未反对，便也只能含糊地挥了挥手。
丫鬟很快捧来了手炉和姜茶。
我亲手接过，递到沈玉书面前。
「沈公子，请吧。」
沈玉书在我触碰到她发丝的那一刻，身体就猛地一僵。
此刻看着我递过来的东西，更是脸色变幻，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宋鹤眠抱着她，双臂僵硬，神色复杂地看着我，仿佛第一天认识我一般。
我依旧笑着，眼神却冷了下去。
「怎么？沈公子是信不过我，还是觉得我虞家的东西，配不上你？」
一句话，将她逼到了绝路。
在众人面前，她若再拒绝，便是公然打我这个未来宋家主母的脸，也是不给虞家和宋夫人面子。
沈玉书咬着唇，最终还是从宋鹤眠怀里慢慢滑了下来。
她接过姜茶，低声道：「多谢虞**。」
「不必客气。」我笑意盈盈，「以后都是一家人。」
说完，我转向宋鹤眠，仰头看着他，眼神清澈无辜。
「宋哥哥，你说对吗？」
宋鹤眠喉结滚动了一下，看着我近在咫尺的脸，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的眼神里，厌恶依旧，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