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幽幽地映着苏晴的脸。
她挺着六个月的孕肚,斜靠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
一个加粗的帖子标题,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眼睛。
【老婆孕期矫情,不想伺候怎么办?】
鬼使神差地,她点了进去。
底下的回答五花八门,大多是抱怨和支招。
直到一个高赞回答跳出来。
【向公司申请外派三年。】
【既不用伺候孕妇,也不用照顾孩子。】
【反正小孩三岁前也没什么记忆。】
【到时候回来依旧不影响咱当个好爸爸。】
一字一句,像冰冷的锤子,砸在苏晴的心上。
她的呼吸猛地一滞。
卧室里传来拉链拉动的声音,咔哒,咔哒。
那是她的丈夫,江哲。
他正在收拾行李。
一周前,他兴高采烈地告诉她,公司有个去分公司外派三年的机会,是晋升的大好时机。
他说,这是为了她和宝宝的未来。
他说,他会努力赚钱,给她们最好的生活。
他说,让她在家安心养胎,等他回来。
那时,她还沉浸在感动和对未来的憧憬里,心疼他为了这个家要远赴他乡。
现在想来,那些话语里的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精心算计的冰冷。
苏晴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客厅陷入一片昏暗。
只有卧室门缝里透出的光,像一道锋利的刀刃,将这个家切割成两个世界。
她扶着腰,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那道光。
“还没收拾好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ง的颤抖。
江哲正把几件叠好的衬衫放进行李箱,闻声回头,脸上挂着一贯温和的笑。
“快了,再检查一下有没有漏掉什么。”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孕肚上,眼神柔和。
“宝宝今天乖不乖?有没有踢你?”
苏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着那个被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和他手机壳一模一样。
她走过去,拿起手机。
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个刺眼的帖子界面。
那个高赞回答下,赫然有一个他点亮的赞。
时间,是半个月前。
正是他跟她提“公司有机会”的时候。
江哲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快步走过来,想要拿回手机。
“晴晴,你听我解释……”
苏晴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的手。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快要无法呼吸。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什么晋升机会,什么为了她和宝宝的未来。
全都是蓄谋已久的逃离。
他嫌她怀孕矫情。
他不想伺服她这个孕妇。
他甚至连刚出生的孩子都不想照顾。
所以他设计了这场长达三年的“远征”,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等孩子三岁,最难带的时候过去了,他再风风光光地回来,当一个现成的、轻松的“好爸爸”。
好算计。
真是好算计啊。
“解释?”苏晴笑了,笑声里带着泪。
她举起手机,屏幕对着他。
“解释这个吗?”
“解释你是怎么在网上学习先进经验,然后应用到自己老婆身上的?”
江哲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神闪躲。
“晴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我只是随便看看,你知道的,网上什么人都有。”
“随便看看?”苏晴逼近一步,“随便看看就学以致用,给自己安排了三年的‘产假’?”
“我没有!”江哲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一丝被戳穿的恼羞成怒,“外派是真的!升职也是真的!我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苏晴觉得荒谬又可笑,“为了这个家,就是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在我马上要生孩子的时候,你选择逃得远远的?”
“我不是逃!”江哲辩解道,“男人要以事业为重!我赚了钱,你们才能过好日子!你怎么就不理解我呢?”
他开始不耐烦了。
那种“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眼神,苏晴再熟悉不过。
每次她有一点情绪,他都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以前,她会反思是不是自己真的太“矫情”了。
但今天,她只觉得恶心。
“我理解你。”苏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我非常理解你。”
她把他的手机,轻轻放回床头柜。
然后,她转身,走到衣柜前,打开。
里面挂着她和他的衣服,曾经亲密无间地挨在一起。
她伸出手,将他所有的衣服,一件一件,拿了出来。
然后,扔在地上。
江哲愣住了,他没想到她会突然有这样的举动。
“苏晴!你干什么!”
苏晴没理他,继续扔。
西装,衬衫,T恤,外套……
很快,地上堆起了一座小山。
“你不是要走吗?”苏晴转过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我帮你。”
“你这些行李箱太小了,装不下。”
她走到客厅,从储物间里拖出几个巨大的垃圾袋。
“用这个装吧,方便。”
江哲的脸彻底黑了。
他冲过来,抓住她的手腕。
“你疯了是不是!怀孕的女人都像你这样不可理喻吗?”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苏晴紧绷的神经。
不可理喻。
是啊。
在他眼里,她怀孕后的所有正常反应,都是矫情,都是不可理喻。
孕吐时吃不下饭是矫情。
半夜腿抽筋睡不着是矫情。
情绪敏感爱哭也是矫情。
现在,她发现了他卑劣的计划,更是不可理喻的巅峰。
苏晴甩开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她指着门口,一字一顿。
“江哲,你现在就给我滚。”
“这个家,不需要一个只想当‘好爸爸’,却不想当丈夫的男人。”
江哲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
他看着满地的狼藉,又看看一脸决绝的苏晴。
他忽然冷笑一声。
“好,好,苏晴,你真行。”
他不再辩解,也不再伪装。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一件外套,眼神冰冷。
“我走。我倒要看看,没有我,你和孩子怎么过。”
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手搭在门把上的瞬间,他停住了。
他回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怜悯的眼神看着她。
“别耍脾气了,我出差是定了的。机票都买好了,后天就走。”
“你现在闹,只会让自己不痛快。”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施舍般的安抚。
“等我走了,妈会过来照顾你。你安分点,别再折腾了。”
说完,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砰”的一声巨响。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苏晴站在原地,身体里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她缓缓地蹲下身,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
宝宝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在肚子里不安地动了一下。
眼泪,终于决堤。
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愤怒。
彻骨的愤怒。
他以为,他吃定她了。
他以为,她怀着孕,离不开他,只能乖乖听话。
他以为,他只要离开三年,就能躲过所有麻烦,然后回来坐享其成。
苏晴擦干眼泪,眼神一点一点,变得冰冷而坚定。
她拿出手机,没有打给江哲,也没有打给任何亲人。
她找到了通讯录里的一个名字。
林薇。
她最好的朋友,也是全市最有名的离婚律师。
电话很快被接通。
“喂,晴晴,这么晚了怎么啦?”林薇的声音带着一丝睡意。
苏晴深吸一口气,开口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薇薇。”
“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
“另外,帮我查一下,婚内一方蓄意逃避抚养义务,我能多分到多少财产。”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
然后,林薇的声音瞬间清醒,带着一丝兴奋的杀气。
“好家伙,我就知道江哲那孙子不是好东西!”
“等着,我马上穿衣服,带上我吃饭的家伙,二十分钟后到你家楼下!”
挂掉电话,苏晴看着满地江哲的衣服,忽然觉得碍眼至极。
她走到厨房,拿来了剪刀。
咔嚓。
咔嚓。
名贵的定制西装,被剪成了碎片。
二十分钟后,门铃准时响起。
苏晴打开门,林薇一身干练的黑色西装,提着一个厚重的公文包,风风火火地站在门口。
她探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狼藉,又看了看苏晴通红的眼睛,二话不说,先把人拉到沙发上坐好。
“先喝口水,慢慢说。”林薇倒了杯温水递给她,眼神里满是心疼。
苏令接过水杯,却没有喝。
她将手机上那个帖子,以及江哲点赞的截图,递给了林薇。
林薇只扫了一眼,就明白了七八分。
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股怒气直冲头顶。
“**!这孙子也太不是个东西了!这他妈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林薇气得在客厅里来回踱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战鼓。
“三岁前没记忆?他当养孩子是玩电子宠物呢?三年后自动升级?什么狗屁逻辑!”
“还当个好爸爸?他配吗?他连个人都算不上!”
看着林薇比她还激动的样子,苏晴紧绷的神经反而松懈了一点。
有朋友在身边的感觉,真好。
“薇薇,我不是找你来骂他的。”苏晴拉住她,“我是来找你办正事的。”
林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坐回苏晴身边,打开公文包,拿出纸笔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好,你说,我记。”
她的表情瞬间切换到了专业模式,眼神犀利。
“首先,离婚。这个没得商量。”苏晴语气坚定。
林薇点点头:“没问题。诉讼离婚还是协议离婚?看江哲那德性,估计不会轻易同意协议离婚,他肯定想拖着你。”
“拖着我,等他三年后回来,孩子也有了,老婆也还在。他想得美。”苏晴冷笑。
“那就诉讼。他不是后天走吗?时间很紧。我们必须在他走之前,把法院传票送到他手上。”
“让他知道,他要面对的不是一个任他拿捏的孕妇,而是一场让他焦头烂额的官司。”
林薇的眼睛亮了:“漂亮!就是要这样!让他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
“第二,财产。”苏晴继续说道,“我们结婚五年,这套房子是婚后买的,写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车子在我名下。他有一部分公司的股份,还有一些理财产品。”
“这些,我都要分。”
林薇飞快地在电脑上记录着。
“房子是共同财产,一人一半是肯定的。车在你名下,这个好办。关键是股份和理财。”
“他肯定会想办法转移财产。尤其是他已经计划了这么久。”
苏琴的心沉了沉。
这正是她最担心的。
江哲这个人,一向心思缜密。
他既然能想出外派三年的“妙计”,就一定会在财产上做好防备。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苏晴看着林薇,“在最短的时间内,查清楚他名下所有的资产,并且申请财产保全。”
“不能让他带着我们的共同财产,去过他逍遥自在的日子。”
林薇的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脸上露出一丝势在必得的微笑。
“放心。查人查财产,是我的老本行。他跑不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苏晴顿了顿,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肚子。
“孩子。”
提到孩子,林薇的表情也严肃起来。
“你想好了吗?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爸爸……”
“他本来也没打算当这个爸爸。”苏晴打断了她的话,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
“一个只想享受权利,不想尽义务的父亲,对孩子来说,是灾难。”
“我宁愿我的孩子在一个单亲家庭里健康长大,也不要他生活在一个充满算计和谎言的家庭里。”
“我要孩子的抚-养权。并且,我要他支付最高额度的抚-养费,一直到孩子十八岁。”
林薇看着苏晴决绝的眼神,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明白了。”
“诉讼离婚,分割全部婚内财产,争取孩子的独立抚养权和最高抚养费。”
“江哲存在恶意逃避抚养义务的行为,并且有婚内过错,这对我们非常有利。在财产分割和抚养权判决上,法院都会向你倾斜。”
林薇合上电脑,握住苏晴的手。
“晴晴,这场仗不好打,尤其是你还怀着孕。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苏晴反握住她的手,掌心冰冷,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灼热。
“我确定。”
“从他决定逃离的那一刻起,我和他之间,就只剩下利益了。”
“我要让他为他的自私和算计,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送走林薇后,苏晴一夜无眠。
天快亮的时候,她收到了林薇发来的第一批资料。
是江哲的银行流水。
林薇的效率高得惊人。
苏晴看着那一笔笔转账记录,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从三个月前开始,江哲就在有计划地转移资金。
每一笔的金额都不大,几千,一万,转入一个她完全陌生的账户。
那个账户的户主,名字是:江秀丽。
江哲的母亲。
他的妈妈。
苏晴的脑子“嗡”地一声。
原来,这场精心策划的逃离,不止他一个人。
他的家人,也参与其中。
他们都知道,他们都在背后默默地支持他,看着他如何算计自己怀孕的妻子。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想起了前几天,婆婆还打电话过来,嘘寒问暖,让她好好照顾身体,不要想太多,说江哲也是为了这个家好。
当时的她还感动得一塌糊涂,觉得婆婆通情达理。
现在想来,那些话简直就是淬了毒的蜜糖。
他们一家人,早就把她当成了一个外人,一个生育工具。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正是“婆婆”。
苏晴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足足半分钟,才划开接听键。
她倒要听听,这位好婆婆,又要上演什么戏码。
“喂,晴晴啊,这么早给你打电话,没打扰你休息吧?”婆婆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慈祥”。
“没有,妈,有事吗?”苏晴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哎,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江哲啊,昨晚给我打电话,说跟你闹别扭了,一夜没回家。你们年轻人,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你别往心里去。”
“他一个大男人,马上要出远门了,心里也烦。你多体谅体谅他。”
听着这颠倒黑白、轻描淡写的话,苏晴差点气笑。
“妈,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出远门吗?”
婆婆在那头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不……不就是为了工作,为了你们的将来嘛。他这孩子,就是有上进心。”
还在装。
苏晴懒得再跟她演戏。
“妈,江哲把我们婚后的存款,陆续转了三十万到你卡上,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几秒,婆婆尖锐的声音才响起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你胡说什么!什么三十万!我不知道!”
“不知道?”苏晴冷笑一声,“需要我把银行流水发给你,帮你回忆一下吗?”
婆婆慌了。
“苏晴!你什么意思!你监视我们家江哲?你还有没有把他当丈夫!”
“是他先没把我当妻子的。”
“你……你别血口喷人!那钱是江哲孝敬我的!怎么了?儿子给妈钱,天经地义!跟你有什么关系!”
终于不装了。
“是吗?婚内共同财产,他无权单方面赠予。这笔钱,属于非法转移。我会向法院申请,追回这笔钱。”
苏-晴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了婆婆的心里。
“你敢!”婆婆的声音变得歇斯底里,“苏晴我告诉你,你肚子里怀的可是我们江家的种!你想离婚?你想分财产?门都没有!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别想得逞!”
“是吗?”苏晴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那我们就法庭上见。”
说完,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几乎在同一时间,她的手机收到一条新消息。
是林薇发来的。
【查到了,江哲今晚八点的飞机。传票已经申请加急,预计下午就能送到他公司。】
【另外,有个惊喜。】
【你猜猜,他外派申请书上的‘紧急联系人’,写的是谁?】
苏晴的心一紧。
【不是我?】
林薇回了一个嘲讽的笑脸。
【是一个叫‘周晓月’的女人。】
【职位是,分公司行政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