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说:贵妃才不娇气 作者:放过一条鱼 更新时间:2026-03-02

卯时三刻,天光未明,姜府内外肃然。

贵妃入宫,有内廷规制。

四驾翟车静静停在府门外,车壁绘着鸾鸟,帘幕是沉静的深青色。

仪仗、宫人、内侍,皆屏息静立。

姜沅兮跪别父母兄长,换上内廷尚服局早早送来的贵妃常服。

一身海棠红织金云凤纹的宫装,层层叠叠,庄重华贵。

乌发尽数绾起,梳成了雍容的凌云髻。

正中戴一支赤金点翠凤凰步摇,凤口垂下三串细密的珍珠流苏,两侧各簪一支嵌红宝石的金簪。

耳垂上是同色的红宝石坠子,颈间挂着八宝璎珞项圈。

这一身装扮,将她身上最后一丝少女的青涩稚气彻底掩盖,勾勒出一种端庄明艳、不容侵犯的贵气。

她本就容色极盛。

此刻盛装之下,更是美得惊心动魄,仿佛壁画上走下的神女,带着疏离人间的光辉。

姜伯远与沈清梧端坐受礼,看着女儿一丝不苟地叩首,喉头皆是哽咽。

姜明湛站在父母身后,拳头在袖中攥紧,眼底布满红丝。

“女儿拜别父亲、母亲,兄长。”

姜沅兮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颤意,唯有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今后不能常侍膝下,望父亲母亲善自保重,勿以女儿为念。”

说罢,她缓缓起身,由漱玉和枕流一左一右扶着,转身走向那辆翟车。

步履沉稳,裙裾上的金线在熹微晨光中流光一闪,旋即隐没在深青的车帘之后。

车门关闭,隔绝了内外世界。

翟车起行,仪仗无声移动。

姜沅兮端坐在车内铺着厚软锦垫的座位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尖冰凉。

车外是熟悉的街道渐渐后退,车内却弥漫着陌生的香气。

她面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神都是平静的,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在车门关上的那一刹那,沉沉地坠了一下。

十八年来熟悉的门楣、庭院、那株总在窗前摇曳的老梅……

都被隔绝在了身后。

从此,她是长乐宫姜贵妃。

车队从侧门进入皇城,穿过一道道巍峨的宫门。

红墙黄瓦,殿宇重重,肃穆而压抑。

偶尔有早起的低阶宫人远远看见仪仗,立刻垂首躬身,避让到道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长乐宫洒扫一新。

殿宇轩昂,庭院开阔,陈设富丽堂皇,无一不彰显着贵妃的尊荣。

掌事姑姑带着一众新拨来的宫女太监在宫门前跪迎。

“恭迎贵妃娘娘。”

姜沅兮扶着枕流的手下车,目光平静地扫过跪了一地的宫人,声音温和却不失威仪:“都起来吧。今后长乐宫诸事,有劳各位尽心。”

她并未多言,在漱玉的引领下步入正殿,又去了寝殿稍间。

殿内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极旺。

多宝阁上也摆放着不少珍玩,却总透着一股新气,少了那份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人气。

“娘娘,可要先歇息片刻?陛下那边……怕是晚些时候才会过来。”

漱玉低声询问。

即便是位份最高的贵妃,皇帝也未必会在入宫第一日便临幸。

但漱玉知道内情不同,陛下与姜家渊源颇深,且贵妃位份最高,今夜陛下来的可能性极大。

“不必。”

姜沅兮在窗边的紫檀木贵妃榻上坐下,“将我从家中带来的书匣和那几盆兰草安置好。另外,让人备些清淡的茶点即可。”

枕流和漱玉对视一眼,依言去办。

待殿内只剩下她一人,姜沅兮才轻轻吁出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肩背放松了些许。

她抬起手,指尖拂过发间冰凉的步摇,又轻轻碰了碰耳垂上的宝石。

镜中的女子,容颜依旧,却已然陌生。

离开家了。

这个认知,直到此刻四下无人,才清晰地浮现心头。

细微却无所不在的怅惘,像冬日窗上的薄霜,轻轻覆在心口。

她起身,走到窗边。

长乐宫的窗户开阔,望去是覆着残雪的庭院,远处是层层叠叠、望不到边的宫墙飞檐。

天空是铅灰色的,压抑地笼罩着这座庞大的宫殿群。

从此,这就是她的天地了。

父母兄长都在京城。

虽不能时常见面,但知道他们安好,知道姜府还在那里,心里便有了底。

她所求,从此不再是日日承欢膝下的小女儿之乐,而是家族平安顺遂,父兄前程安稳。

至于那个即将成为她夫君的皇帝……

姜沅兮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寝殿内那张宽阔的床榻。

今晚,他很可能真的会来。

因为位份,也因为那层不足为外人道的暗盟关系。

这是给姜家,也是给朝野看的姿态。

她会安然承受。

就像接受入宫一样,接受这身份带来的一切。

窗外天色渐暗,宫灯次第亮起,将长乐宫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

宫人们悄无声息地摆好了晚膳,又悄然退下。

菜式精致,却也没动几筷。

漱玉进来,轻声禀报:“娘娘,御前的人递了话,陛下批阅奏折,晚些时候过来。请娘娘不必久候,可先行安置。”

这便是要来的意思了。

姜沅兮点点头:“知道了。准备香汤,我要沐浴。”

浴房中水汽氤氲,加入了舒缓安神的香料。

姜沅兮将繁重的头饰一一卸下,如瀑青丝散落肩头。

她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闭上眼。

梳洗完毕,她换上了一身质地柔软的浅杏色寝衣,外罩一件同色绣折枝玉兰的绡纱长袍。

头发半干,松松地用一根白玉长簪绾了个简单的髻,余发垂在身后。

没有刻意装扮,却比白日盛装时,更多了几分洗净铅华的清丽与真实。

她让宫人都退到外间,自己则坐在临窗的棋枰前,就着一盏明亮的宫灯,随手打着一局旧谱。

棋子落在枰上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也让她纷杂的心绪渐渐安定下来。

她要亲眼看看,那位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帝王,究竟是何等模样。

更漏声声,夜色渐深。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虽然刻意放轻、却依旧显得沉实的脚步声,以及内侍压低嗓音的通传。

“陛下驾到——”

落子的手,微微一顿。

随即,姜沅兮从容地将指尖那枚温润的白玉棋子放回棋罐。

缓缓站起身,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袍,面向殿门的方向,垂下了眼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