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舟数到她第三次翻身的时候，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两短一长，是沈岳的。
他掀开毯子坐起来。水泥地凉透了后背，左肩底下那片旧伤发僵，胳膊撑地的时候迟钝了一息。
黑暗里他没穿鞋，光着脚摸到门口，拧门把手拧了半圈才想起——轻点。
门开了一道缝。走廊里没开灯，沈岳贴着门框站，压低嗓子说了一句。
“侦察连的人到了。”
他点头，伸手从门后衣架上摘了大衣，把鞋拎在手里带出去。
回身的那一眼，她翻过去了，面朝墙。被子滑到腰上，一截后颈露在外头，枕头蹭得头发散了半边脸。
他走回去。
被角提起来，往上拉，一直盖到她肩窝。手收回来的时候从她耳边经过，那一小片皮肤热烘烘的，贴着细碎的绒毛。
他没碰。
搪瓷缸子里的水凉了。他拎起暖壶重新倒了大半杯，从铁皮柜顶上撕了块硬纸板盖在杯口上。
从内袋里抽出笔，桌上没有纸，翻了半天在抽屉底摸着一本公文便签本，撕了一页。
写了一行，划掉。
又写了一行。
最后留下两句话，压在杯子底下。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黎姝是被那声门响弄醒的。
也不算全醒。半梦半醒地赖在那片温热里，意识模模糊糊，只觉得有什么声音经过她——布料窸窣，脚步极轻，然后被子被人拉上来。
一股暖气贴近她的脸。
她没睁眼。
门锁咔哒合上。走廊里的脚步远了，两个人的，一前一后，间隔均匀地往楼梯口去。
楼梯拐角处谁踩到一级松动的台阶，闷响了一声，之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房间安静下来。暖气管嗡嗡地送着热，窗缝里漏进来的冷空气沿着地面爬。
她翻了个身。
床边那条窄道空了。军大衣叠成方块搁在最下面，棉被齐齐整整码在上头，瘪枕头摆正了放在被垛顶上。
那条羊绒毯搭在她的脚踝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从地上捡起来铺过去的。
床边那把椅子上，他的军帽没拿走。
黎姝盯着那顶帽子看了很久。
帽檐朝下扣在椅背上，她伸手够了一下，指尖刚碰到帽沿就缩回来，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硌着存折的边角。
她没有再翻它。
天亮是被吉普车的引擎声闹醒的。
窗外灰白的光。黎姝坐起来揉眼睛，头发粘在脸上。
搪瓷缸子上盖着一块硬纸板，她掀开来，里面的水还温着。喝了一口，拿杯子捂手，目光落到桌面上那张纸条。
公文便签纸，手掌大小。字迹方正僵硬，每一笔都压得很用力，钢笔尖几乎把纸扎透了。
“出去办事。早饭让沈岳送来。”
下面空了一截，又添了一行。
“别出门，风大。”
黎姝捏着那张纸条坐了好一会儿。
别出门。风大。
四个字，句号都没有，跟他下命令似的。好大的口气，她在京海的时候刮台风都自己出门买菜，用得着他来交代？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
揉完了攥在手心里，拇指隔着纸感觉到钢笔划出的凹痕。
她把纸团塞到枕头底下。和存折挤在一起。
门被敲响了。
“嫂子！”沈岳的大嗓门隔着门板闷闷的，“沈岳给您送早饭来了！鸡蛋饼加小米粥，食堂大师傅今天新蒸的花卷也带了俩——参谋长特意交代的，让多拿个鸡蛋。”
黎姝下了床，赤脚踩到水泥地上，冷得脚趾一缩。她弯腰把灯芯绒棉鞋蹬上，拢了拢头发，走过去开门。
沈岳站在走廊里，手捧一只铝制餐盘，笑得一脸灿烂。
目光往她身后溜了一眼，扫过地上叠好的被垛、椅背上的军帽、桌上的搪瓷缸子——什么都看见了，脸上的表情纹丝没变。
“搁桌上就成。”黎姝侧身让他。
沈岳放下餐盘，又从兜里掏出一小包东西递给她。
油纸裹的，打开来是两块干馕。
“这是……”
“参谋长走之前搁在值班室桌上让我带过来的。说嫂子要是嫌食堂的饭不对胃口，先拿这个垫着。昨天刚从镇上带回来的，新打的。”
黎姝接过那包馕。
馕饼表面沾着芝麻和洋葱碎，烤得焦脆，掰一角放进嘴里嚼了嚼。面香很足。
“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沈岳挠了挠后脑勺，“不好说。指挥楼那边一早就开会了，估摸着今天够呛。”
窗外又一辆吉普碾过去，轮胎卷起的黄沙打在玻璃上沙沙响。远处营区方向有人在喊口令，哨声短促尖利，一声接一声。
黎姝端着粥碗走到窗前。
家属楼能望见指挥楼的侧面。昨天白昼亮灯的那排窗户今天拉开了窗帘，可以看到里面人影攒动。
有人在楼前台阶上摊开了什么东西，地图，很大一张，两个人合力才压得住风。
沈岳跟到她旁边，也往窗外看了一眼。笑容收了一收。
“嫂子，今天外面风沙大，您在屋里歇着。有什么需要的您招呼一声，我就在楼下。”
他走了之后，黎姝坐回桌前，鸡蛋饼、小米粥、花卷、干馕，摆了满满一桌。
她吃了三口粥，把花卷掰开，夹了半块鸡蛋饼慢慢嚼。
目光一直落在窗外。
椅背上那顶军帽，帽檐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走得急，连帽子都忘了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