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爱情,不离不弃我妈是村里第一个穿红裙子的姑娘,后来她嫁给了全村最穷的知青。
所有人都说这婚姻长不了,可他们一起熬过下岗潮,挺过癌症,养大三个孩子。
去年拆迁款到账那天,我爸当着全家的面掏出个小本子:“这是你妈当年记的账,
她每委屈一回就画一笔。”本子密密麻麻,但最后一行写着——“今天他走了三十里路,
就为给我摘朵野蔷薇。”村东头老陈家那姑娘陈秀英,胆子忒大。那年夏天,
不知从哪儿弄来块正红色的确良布料,自己裁了,缝成一条裙子。没有多余的装饰,
就是最简单的式样,圆领,短袖,掐着细细的腰身,下摆散开来,能遮到小腿肚。可那颜色,
红得正,红得烈,像一团烧着的火,又像盛夏里熟得发烫的日头。裙子做好的第一个傍晚,
暑气稍稍退了些,西天还铺着浓艳的霞。陈秀英换上它,
对着家里那块模糊的旧镜子照了又照,辫子拆了,乌油油的头发披在肩上。镜子里的姑娘,
脸颊也被那红色映得绯红,眼睛里有光,亮得灼人。她深吸一口气,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走了出去。她没往人多的打谷场去,
就沿着村后那条通往河边的土路走。晚风拂过,红色的裙摆微微飘动,
像一片不安分的、流动的晚霞。她走得并不快,甚至有些刻意地挺直了背,
可指尖却悄悄蜷着,藏在身侧,微微地颤。消息比风跑得还快。“了不得了!老陈家的秀英,
穿了条红裙子!”“红裙子?正红的?哎哟,那不成精了?”“可不是!大姑娘家家的,
也真敢穿!”“到底是没娘管教,她爹也由着她胡来!”议论声从敞开的院门里飘出来,
从纳凉的树荫底下钻出来,黏糊糊,又带着刺,追着她的脚跟。有半大孩子从她身边跑过,
回头盯着看,发出怪叫。陈秀英只当没听见,
目光平视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泛着金光的河面,脚步没停。只是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下颌也微微扬起了。河边洗衣的妇人瞧见她,棒槌都忘了挥,张着嘴。
洗菜的姑娘们凑在一起,指指点点,眼神里有惊奇,有羡慕,也有不那么善意的打量。
陈秀英走到平日洗衣常待的那块大青石边,没洗衣裳,也没做别的,就在石头上坐下了。
面对着哗哗流淌的河水,背对着越来越暗的村庄,和那些针尖似的目光。红色的身影,
在渐浓的暮色里,依旧鲜明,孤零零的,又异常扎眼。就在这片嗡嗡的议论声里,
一个身影从村尾那排低矮的土坯房方向走了过来。是个年轻人,
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蓝布衣服,个子挺高,有些瘦,但肩背是舒展的。
他手里拿着本书,边走边低头看,直到走近了河边,才察觉到气氛不对,抬起头。
他先看见了那片红色。暮色里,那红色并不刺眼,反而有种沉静的、温暖的光泽。然后,
他看见了坐在石头上的姑娘,和她绷得紧紧的单薄的肩线。年轻人的脚步顿了一下,
目光掠过那些窃窃私语的人,眉头微微蹙起。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驻足观望,
也没有刻意绕开,只是合上书,继续沿着原来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着。经过那块大青石时,
他脚步似乎缓了那么一瞬,目光轻轻扫过陈秀英的侧脸,没有停留,也没有说话,
就像只是路过一阵无关紧要的风,一片偶然飘过的叶子。但陈秀英感觉到了。
在那一片纷杂的、黏腻的视线里,这一道目光格外不同。没有好奇的探究,没有评判的意味,
甚至没有什么温度,就只是平平常常地掠过。可正是这种平常,让陈秀英一直紧绷着的心弦,
莫名松了一点点。她依旧看着河水,没回头。那个穿蓝布衣服的年轻人,叫周文远。
是去年春天从省城来的知青,住在村尾那间原本放农具的旧屋里。村里人私下都说,
这后生成分不好,家里是“臭老九”,父亲好像还是什么“反动学术权威”,
被下放到更苦的地方去了。他来时,除了一个半旧的铺盖卷,几件单衣,就是一大箱书。
人看着文静,话不多,干活倒不惜力,只是到底身子骨不像土里刨食长大的,显得单薄。
他挣的工分,刚够糊自己的口,是村里实打实最穷的人家之一。陈秀英的父亲陈老栓,
蹲在自家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半天,重重叹了口气,
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英子,”他开口,声音干涩,“那后生……人看着是不坏。
可他家那情况,你晓得。你跟着他,往后怕是……”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摇头。
村里的闲话更多了,也更难听。有说陈秀英是被那条红裙子“烧”昏了头,
不正经;有说周文远是落了难的公子哥,勾搭村里漂亮姑娘;更有那惯会掐算的婆子,
撇着嘴预言:“红裙子配穷知青,好看是好看,可这日子,是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
看着吧,长不了!”陈秀英的倔脾气上来了。爹叹气,她就闷头多干一份活,
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别人说闲话,她听见了,就当没听见,该下地下地,该挑水挑水,
只是再没穿过那条红裙子,把它叠得整整齐齐,压在了箱底。只是夜里躺在炕上,
睁着眼看黑乎乎的房梁,心里那团火,那点光,幽幽地亮着,不肯熄。周文远那边,
依旧沉默。他好像更瘦了些,眼神却静,像村后深潭里的水。看见陈秀英,
他会几不可察地点点头,有时手里捏着个刚熟的野果子,或是几颗新摘的枣子,
会顺手递过去。陈秀英接了,指尖碰触,很快分开,两人都迅速别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有耳根悄悄红了。开春的时候,周文远那间透风的土坯房塌了半面墙。
队里让他暂时搬到村头废弃的看瓜棚去住。陈秀英知道了,没说话。第二天晌午,
她拎着个沉甸甸的篮子,径直去了瓜棚。篮子里是掺了白面的窝头,还有一小罐咸菜。
周文远正挽着袖子,用泥巴糊那漏风的破席子,手上、脸上都是泥道子,看见她,愣住了。
“给你的。”陈秀英把篮子往他跟前一放,声音不高,却干脆。“这……不用,
我……”周文远有些无措,在身上擦了擦手,那泥反而抹得更开了。“我家吃不完。
”陈秀英打断他,看了看那四处透风的棚子,又看看他沾满泥的手,顿了顿,说:“糊厚点,
晚上风大。”说完,转身就走了,步子迈得又快又稳,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
周文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又低头看看那一篮子扎实的吃食,
很久没动。傍晚,他用陈秀英带来的窝头就着凉水吃了,那窝头掺了白面,比平时的窝头甜。
夜里,他躺在铺了干草的破席上,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第一次觉得,
这看瓜棚似乎也没那么冷,那么空。这年秋天,收了高粱之后,陈秀英和周文远,
去公社领了那张薄薄的结婚证。没有酒席,没有仪式,陈秀英从自家搬出来,
带着一个不大的包袱,住进了周文远那间勉强修好的土坯房。村里人都说,
陈秀英这是跳了火坑。陈老栓在女儿出门时,蹲在屋里没出来,
只听到他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新婚夜,所谓的“新房”里,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
土炕上铺着半旧的褥子,是陈秀英从家里带来的。两人并排坐在炕沿,一时谁也没说话。
屋子里静得能听到灯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半晌,周文远低声说:“委屈你了。
”陈秀英没看他,只盯着自己放在膝上、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粗糙的手,说:“不委屈。
我自己愿意的。”又静了一会儿,周文远从怀里摸出个什么东西,递过来。
是个小小的、薄薄的笔记本,牛皮纸的封面,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陈秀英疑惑地接过,
翻开。里面是空白的格子页。“以后……家里用度,人情往来,有什么花销,
或者……”周文远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或者,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让你难受了,
你就记下来。画一笔,也行。等以后……等以后日子好了,我再一笔一笔还你,补你。
”陈秀英捏着那薄薄的笔记本,指尖冰凉。她抬头看周文远,昏黄的灯光下,
他的脸有些模糊,眼神却极其认真,认真得近乎执拗,也认真得……让人心尖发酸。
她忽然想起河边那个傍晚,
他平静掠过的目光;想起他递过来野果子时微红的耳根;想起自己拎着篮子去瓜棚时,
那点横在心口的孤勇。她猛地低下头,把本子紧紧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喉咙里堵得厉害,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酸热逼回去,再抬头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轻轻“嗯”了一声,把本子小心地塞进了自己陪嫁来的那个木箱子的最底层。
周文远看着她的动作,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他吹熄了灯。黑暗中,
两人隔着一点距离,各自躺着。夜很静,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许久,陈秀英在黑暗里,
极轻极轻地,又“嗯”了一声,像是确认,又像是叹息。日子像村边的小河,平平地流着。
清苦,是真清苦。家徒四壁,粮食总是不够吃,常常是稀粥野菜。周文远工分挣得少,
陈秀英就拼命干,挣妇女工分里的最高等。她手脚利落,性子又韧,田里家里,
都是一把好手。村里那些原先说闲话的,看着她风里雨里这么操持,闲话渐渐少了,
有时也会叹一句:“秀英这闺女,是真能扛。”周文远话依旧不多,但眼里有了活。
他力气不如土生土长的庄稼汉,就琢磨巧劲。队里的农具坏了,
他试着修;谁家收音机不响了,他鼓捣鼓捣,有时也能弄好。他还在屋后开了小片荒地,
种上点南瓜、豆角。晚上收工回来,就着油灯看书,有时看到兴头上,会低声念几句什么,
陈秀英在一旁补衣服,纳鞋底,也不打扰他,只偶尔抬头,看他沉浸其中的侧脸,
油灯的光晕柔柔地罩着他,那专注的神情,让这清寒的夜,也显得不那么难熬了。
那本牛皮纸封面的小本子,陈秀英一直收着,却没动过。不是没有委屈的时候。比如,
看到村里别的媳妇回娘家,篮子里装着婆婆给的鸡蛋、细粮;比如,过年扯布,
她想给周文远做件新褂子,钱算了又算,终究只能买最便宜耐穿的劳动布,而自己那件旧袄,
又凑合着穿一个冬;又比如,有次她累极了,靠在灶边打了个盹,锅里的粥溢出来,
烧糊了底,周文远回来,什么也没说,只默默把糊了的刮掉,盛了还能吃的,
可她自己心里那阵翻涌的酸楚和无力……这些时刻,她都会想起箱底那个本子。但最终,
她只是抿紧了唇,更用力地挥动锄头,或者更仔细地缝补,把那些情绪,和着汗水,
一起咽进肚子里。本子依旧簇新,一笔未划。大儿子建国出生在那年冬天,腊月里,
天寒地冻。陈秀英发动时是半夜,周文远急得满头汗,深一脚浅一脚跑去喊接生婆。
孩子生得不算顺利,陈秀英耗尽了力气,脸色白得像纸。接生婆把孩子裹好,放在她身边,
是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子,哭声却响亮。周文远守在炕边,握着陈秀英冰凉的手,
看着她虚弱却亮得出奇的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把她的手握得紧紧的,贴在自己脸上。
月子里没什么好东西补,只有小米粥和红糖水。周文远想方设法,弄来几条小鱼,熬了汤。
陈秀英喝着那没什么油腥的鱼汤,看着身边酣睡的儿子,
又看看在灶间忙碌的、背影清瘦的丈夫,觉得日子虽苦,却有了实实在在的分量和盼头。
建国的哭声,给这间清冷的土坯房带来了嘈杂,也带来了热气。周文远学着抱孩子,
动作笨拙,却小心翼翼。他对着儿子念诗,念那些陈秀英听不懂的句子,
建国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他,偶尔咿呀一声,周文远就会笑起来,那笑容明朗干净,
是陈秀英很少见到的。她在一旁看着,心里那点因为劳碌和贫瘠而生的褶皱,
仿佛也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些。然而,这平静底下,始终有暗流。
周文远家里的“问题”,始终是悬在头顶的阴云。有运动来了,风声紧了,
周文远就会被叫去问话,写检查。每次他被带走,陈秀英的心就提到嗓子眼,坐立不安,
手里的活计也做不下去,只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直到听见他那熟悉的、略显疲惫的脚步声在院门外响起,她悬着的心才能落回实处,
赶紧去掀开锅盖,把一直温在锅里的饭菜端出来。周文远通常什么都不说,只是沉默地吃饭,
眉宇间笼罩着散不去的郁色。陈秀英也不问,只把菜往他碗里夹。这个时候,
那本小本子会在她心头一闪而过,但她依旧没有拿出来。有些东西,记下来,反而成了真,
成了刺。她宁愿就这么扛着,等着云开雾散的那天。日子在提心吊胆和相濡以沫中缓缓流淌。
又过了两年,二女儿建华也出生了。家里更添了一张嘴,也多了许多琐碎的忙乱。
陈秀英更瘦了,眼角的细纹早早爬了上来,但眼神依然清亮,干活麻利得像阵风。
周文远肩上的担子也更重,除了挣工分,他开始在晚上,就着油灯,
偷偷帮附近村里上学的孩子看看功课,偶尔能换回几个鸡蛋,一把青菜。这活儿有风险,
但他做得隐秘,陈秀英也从不对外人提,只是每晚给他留灯留得更晚些。那本牛皮纸本子,
依然静静地躺在箱底,纸张的边缘开始微微泛黄,但依旧没有一个字,一道划痕。
陈秀英几乎要忘记它的存在了。直到建华一岁多时,有一次发高烧,烧得小脸通红,
浑身抽搐。村里的赤脚医生看了,摇头,让赶紧送公社卫生院。夜黑风高,还下着雨。
周文远用塑料布把孩子裹紧,抱在怀里,陈秀英撑着把破伞,深一脚浅一脚跟在后面。
十几里泥泞的土路,他们几乎是一路跑着去的。到了卫生院,孩子马上被送进去急救,
两人浑身湿透,站在走廊里,像两尊冰冷的雕像。陈秀英看着抢救室紧闭的门,
又看看身边脸色惨白、嘴唇紧抿的丈夫,一种巨大的恐惧攥住了她的心。那一刻,
无边的疲惫、无助、以及对未来可能失去的恐慌,潮水般涌来。她忽然想起了那个本子。
如果……如果孩子有个三长两短,
如果这个家就这么垮了……那些她从未记录过的委屈、心酸、艰难,
难道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湮没,连个痕迹都不留下吗?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湿冷的衣角。
周文远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颤抖,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他的手同样冰冷,
却握得很用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没有看她,眼睛死死盯着抢救室的门,
哑声说:“别怕,秀英,建国和建华,都不会有事。我们都在。”“我们都在。
”这几个字,像一颗小小的定心丸,滚进陈秀英惊惶的心湖。她反手握紧他,
汲取着那一点点微弱却真实的热度。后半夜,孩子的烧终于退了,医生说,是急性肺炎,
再晚点就危险了。两人守在病床边,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都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
天快亮时,周文远出去打水,陈秀英独自坐在床边,望着窗外泛白的天光,
忽然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那个关于小本子的念头,来时汹涌,去时也悄然。
她还是没有动笔。有些东西,或许不用记下,它们已经刻在了骨子里,
融在了这共同撑过来的风雨里。时间不紧不慢地走。改革的春风吹到了这个闭塞的村庄。
地分了,日子眼看着有了新的盼头。周文远因为有文化,被选去参加了农技培训,
回来后在村里推广新的种植方法。他话依然不多,但讲起怎么施肥、怎么防虫,却有条有理,
人也耐心。慢慢地,村里人看他的眼神,少了些以往的复杂,多了些信服。家里的日子,
也像地里的庄稼,一点点有了起色。他们翻修了房子,虽然还是土坯墙,但屋顶换了新瓦,
窗户开大了,屋里亮堂了许多。建国和建华也先后上了学,书包是陈秀英用碎布头拼的,
却缝得结实又仔细。就在生活似乎正要驶上平顺轨道时,更大的风浪毫无预兆地打来。
县里的农机厂,这个曾经让无数人羡慕的“铁饭碗”单位,说不行就不行了。
先是发不出工资,接着是停工,最后,彻底宣告破产。周文远,
这个靠着知识和技术好不容易端上“公家饭”的农技员,也在那长长的下岗名单里。
消息传来那天,是个闷热的夏日黄昏。周文远坐在门槛上,
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印着红章的通知,很久没动,也没说话。
夕阳把他清瘦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显得异常孤寂。陈秀英在灶间炒菜,
油锅刺啦作响,她却有些心不在焉,耳朵留意着门口的动静。菜端上桌,
简单的一盘炒土豆丝,一碟咸菜,稀粥。她盛好粥,喊了一声:“文远,吃饭了。
”周文远慢慢起身,走进屋,在桌边坐下。他拿起筷子,扒了一口粥,咀嚼得很慢。
屋子里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边的轻响。许久,他抬起头,看着陈秀英,眼里有血丝,
声音干涩:“秀英,我……下岗了。”“知道了。”陈秀英给他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热”,“先吃饭。天塌下来,也得吃饭。
”周文远看着她平静的脸,那双因为常年劳累而不再柔嫩、却依然清亮的眼睛,
里面没有惊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沉静的、惯于承受的坚韧。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低下头,
大口大口地吃起饭来,好像要把所有的无措和惶然,都就着这粗茶淡饭咽下去。夜里,
两个孩子睡了。陈秀英在灯下补建国磨破的裤子。周文远坐在对面,
手里拿着本农业技术的书,却半天没翻一页。他终于开口,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空洞:“往后……怎么办?地里那点出息,刚够口粮。
建国、建华上学,还有小的……”老三建民还在陈秀英肚子里,已经六个多月了。
陈秀英停下针线,抬头看他:“你那些种地的本事,都还给书本了?”周文远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