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渊走后,我那股强撑着的劲儿一下子就泄了,浑身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脑袋更是疼得像要裂开。
小桃手忙脚乱地把我塞回被子里,又去拨弄那半死不活的炭盆,嘴里不住念叨:“**您真是……病成这样还下地,要是再着凉可怎么好!三少爷也真是的,也不说让您赶紧躺下……”
“小桃,”我打断她,声音虚弱但清晰,“药呢?”
“在炉子上温着呢,奴婢这就去端!”小桃连忙跑出去。
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那盏明明灭灭的油灯。我盯着帐顶繁复却陈旧的绣纹,脑子飞快地转。
林景渊的反应,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他没有立刻相信,但也没有完全否定。他让我沉默,自己去查。这态度很微妙,既像是把我当成了棋子,又像是给了我一个临时庇护。
棋子就棋子吧,总比当弃子强。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病养好。这副身体底子太差,一场落水高烧就能要了命,以后还怎么斗?
小桃端着黑乎乎的药汁进来,那股浓烈的苦味瞬间弥漫开来,我胃里一阵翻腾。
“**,趁热喝了吧。”小桃把药碗递到我嘴边。
我皱着眉,屏住呼吸,一口气灌了下去。苦!真苦!从舌头一直苦到胃里,苦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小桃赶紧递上一小碟蜜饯,我含了一颗在嘴里,才勉强压住那令人作呕的味道。
“**,您刚才跟三少爷说的耳坠……”小桃一边收拾药碗,一边小心翼翼地问。
“假的。”我吐出两个字,闭上眼睛养神。
“啊?”小桃惊得差点把碗摔了,“那、那三少爷要是查出来……”
“查出来又如何?”我睁开眼,看着她,“他查的是‘有人推我下水’这件事,耳坠只是个引子。只要他确定林婉儿有嫌疑,我这‘苦主’的话是真是假,还重要吗?说不定,他还会觉得我有点小聪明。”
小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脸上的担忧没散:“可是**,咱们这样算计三少爷,万一他恼了……”
“他不会。”我肯定地说,“至少现在不会。他需要我这个‘妹妹’来当幌子,或者当刀子。”林景渊那种人,利益永远摆在第一位。只要我对他还有用,只要我没触碰到他的核心利益,这点小伎俩,他或许还会觉得有趣。
喝了药,身上渐渐暖了起来,困意也一阵阵袭来。我让小桃也去歇着,自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这一觉并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原主在水里挣扎的窒息感,一会儿是林婉儿那张温柔含笑却让人心底发寒的脸,一会儿又变成了林景渊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第二天,我是被一阵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吵醒的。
头还是沉,但身上松快了些,烧好像退了点。我睁开眼,天色已经大亮,但屋里依旧昏暗。
“……三少爷吩咐了,这血燕最是滋补,给四姑娘慢慢用。还有这银丝炭,烟气小,暖和,可仔细着别让旁人瞧见了说道。”一个有些陌生的、带着点讨好意味的女声在门外响起。
“多谢墨书小哥,也替我多谢三少爷惦记。”是小桃的声音,带着感激和谨慎。
“我们少爷说了,四姑娘身子弱,让你们仔细伺候着。缺什么短什么,若是大厨房那边克扣,可以悄悄来回我。”那男声顿了顿,压低了些,“另外,少爷让问问,四姑娘昨夜睡得可还安稳?可又……做噩梦了?”
我的心提了起来。来了,试探。
小桃按照我昨晚的嘱咐,回答道:“多谢三少爷关心,**昨夜喝了药,睡得还算踏实,就是后半夜惊醒了两次,嘴里含糊说着‘别推我’、‘水好冷’之类的梦话,奴婢安抚了好一阵才又睡下。”
门外沉默了片刻,那叫墨书的小厮才道:“知道了。让四姑娘好生养着,别胡思乱想。少爷得空再来看她。”
脚步声远去。
小桃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描金红漆食盒和一个沉甸甸的布袋,脸上带着喜色:“**您醒了?您看,三少爷派人送来的!上好的血燕和银丝炭呢!还有,”她凑近我,小声道,“墨书小哥刚才那话,是不是三少爷信了咱们?”
我撑着坐起来,看着那食盒和炭袋。血燕,银丝炭,这可不是一个不受宠庶子院里随便能拿出来的东西。林景渊这是在向我示好,也是在展示他的“能力”——即便不受宠,他也能弄到好东西。
“一半是信,一半是……投资。”我淡淡道,“把炭换上吧,这屋里确实冷得厉害。”
小桃欢天喜地地去换炭了。新的银丝炭果然不同,没什么烟气,烧起来屋里很快有了暖意,连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些。
血燕粥熬得糯香清甜,我勉强用了小半碗,身上总算有了点力气。
接下来的两天,我这偏僻的小院异常“热闹”。
先是嫡母王氏身边得力的嬷嬷过来,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姑娘家要贞静,少去水边”之类的场面话,留下两匹颜色老气的布料算是安抚。
接着是林婉儿,亲自带着补品和点心过来,坐在我床边,拉着我的手,眼圈微红:“四妹妹,你可吓坏姐姐了。那荷花池边的石板青苔重,你以后可要当心些。若是缺什么,尽管跟姐姐说。”她语气温柔,眼神关切,若不是早知道情节,我几乎都要被她这副姐妹情深的样子感动了。
我低着头,扮演着惊魂未定的庶妹,怯生生地应着,偶尔抬眼,撞上她打量我的目光,便迅速躲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
她似乎很满意我的“恐惧”和“瑟缩”,又温言安慰了几句,才袅袅婷婷地离开。她走后,我看着她送来的、包装精美的点心盒子,让小桃直接收进了柜子底层。谁知道里面加了什么“料”。
林景渊没再亲自过来,但墨书每天都会来一趟,有时送点小东西(一本字帖,一包新茶),有时只是问问我的病情,话里话外,总绕不开那“噩梦”和“耳坠”。
我知道,他那边肯定也没闲着,恐怕正在暗中调查荷花池的事,以及林婉儿那几日的动向。
这场病,让我暂时躲开了府里的一些琐事和可能存在的明枪暗箭,也给了我观察和思考的时间。
通过小桃断断续续打听到的消息,我对这个侯府,对林景渊,有了更具体的了解。
安定侯府看着花团锦簇,内里却早已是派系林立,矛盾重重。侯爷(我祖父)年事已高,不太管事了。世子大伯父袭了爵,但才干平平。二伯父是个热衷钻营的官迷。我爹,行三,是个典型的富贵闲人,靠着侯府荫庇和嫡母王氏的嫁妆过日子,对后院之事睁只眼闭只眼。
王氏出身不低,手段厉害,把持着三房的中馈,对庶子庶女极为苛刻。林景渊的生母是个早逝的丫鬟,他能在王氏手下平安长大,还读了书,甚至似乎暗中有些自己的门路和产业,绝对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而林婉儿,作为王氏唯一的嫡女,侯府嫡出大**,容貌才情都是拔尖的,心气也高,一心想嫁入高门,最好的人选自然是……世子谢云峥。任何可能挡她路,或者引起谢云峥注意的女子,都会成为她的眼中钉。
原主,就是那个不小心多看了谢云峥两眼,就被随手清理掉的倒霉蛋。
理清了这些,我更觉得找林景渊合作是步险棋,但也是目前唯一的活棋。
病到第四天,我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午后,我正靠在窗边的榻上,就着难得的冬日暖阳,翻看林景渊送来的那本字帖(字写得确实好,风骨峭拔),院门又被敲响了。
小桃跑去开门,随即传来她有些紧张的声音:“三、三少爷?”
我翻书的手指一顿。他亲自来了?
放下字帖,我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和姿势,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柔弱无力,带着点病后的慵懒和惊悸未消的脆弱。
脚步声靠近,门帘被掀开,林景渊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直裰,外罩同色狐裘披风,更衬得面如冠玉,身姿清雅。只是那眼神,依旧深不见底,嘴角噙着那抹熟悉的、没什么温度的淡笑。
“三哥哥。”我轻声唤道,想要起身行礼。
“躺着吧,病中不必多礼。”他抬手虚按了一下,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掠过烧得正旺的银丝炭盆,桌上空了的血燕炖盅,最后落在我手中的字帖上。
“看来四妹妹精神好些了,都有闲情逸致练字了?”他走到榻边,很自然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整日躺着也无趣,看三哥哥的字写得好,拿来瞻仰学习。”我把字帖合上,抱在怀里,像个得到心爱之物的小女孩,眼里带着点仰慕的光,“三哥哥的字真有风骨,不像我的,软趴趴像虫子爬。”
这话半真半假。原主的字确实不怎么样,而我自己的钢笔字还行,毛笔字……不提也罢。
林景渊似乎被我这话取悦了,嘴角的弧度真实了些:“你若想学,病好了可以常来我院里,我那儿还有些不错的帖子和笔墨。”
“真的吗?谢谢三哥哥!”我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低下头,手指抠着字帖的边角,“可是……我怕打扰三哥哥读书,也怕……怕别人说闲话。”
“我的院子,我想让谁进,还轮不到别人说三道四。”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随即,他话锋一转,“不过,四妹妹,你可知,你这病若再不好利索,过几日的冬宴,恐怕就去不成了。”
冬宴?我脑子里迅速搜索相关信息。对了,每年冬至前后,侯府都会举办一场不大不小的家宴,邀请一些交好的世家子弟女眷过来,名为赏梅宴饮,实则是相亲联谊、拓展人脉的场合。对于府里的少爷**们来说,是个重要的露脸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