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头痛欲裂。
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我在沙发上蜷缩了一夜,浑身酸痛。坐起身,陌生的客厅映入眼帘——现代简约风格,干净整洁,但缺乏生活气息,像间样板房。
我花了几分钟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平行世界。国足是冠军的世界。
手机在地上震动,屏幕裂纹如蛛网。是陈杰:“醒没?昨天你喝成狗了,没事吧?”
“没事。”我打字回复,字迹在碎裂的屏幕上跳跃变形。
“晚上继续?老刘搞到了十六强赛的票,对阵法国,包厢!”
法国。十六强。
在我那个世界,这得是多大的事。可在这里,陈杰的语气轻松得像约了场电影。
“好。”我回复。
我需要更多了解这个世界。我需要确认,这到底是一场荒诞的梦,还是一个我要永远生活下去的现实。
我爬起来,在公寓里转了一圈。两室一厅,装修精致,但没什么个人痕迹。书架上摆着些足球相关的奖杯和纪念品——都是“我”在这个世界获得的。社区业余联赛最佳球员,公司足球赛冠军,还有一张“我”和一群孩子的合影,背后横幅写着“山区足球支教志愿者”。
我拿起那张照片。照片里的“我”笑得灿烂,被一群穿着简陋但笑容明亮的孩子围着。照片背面有行小字:“2018年青海,最美的夏天。”
这个世界的我,似乎过得不错。
厨房冰箱贴满了便签:“记得交水电费”、“周六社区球赛”、“妈生日礼物已买”。生活规律,有条不紊。
我打开冰箱,里面有牛奶、鸡蛋、蔬菜。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可怕。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老妈”。
“小飞啊,昨天相亲的姑娘来电话了,说对你印象不错!人家姑娘可是中学体育老师,专门教足球的!我把你微信推给她了啊,你主动点!”
足球老师。在这个世界,这是个体面的职业。
“妈,”我揉着太阳穴,“我昨天喝多了,头疼。”
“活该!让你少喝点!对了,你爸让你今晚回家吃饭,说有好东西给你看。”
“什么东西?”
“你爸淘到的宝贝,说是98年世界杯的绝版纪念币,一套呢!花了不少钱!”
98年世界杯。那年中国队首次晋级。在原来世界,那是我们永远的痛——唯一一次出线,三场全败,一球未进。而在这里,那是辉煌的开始。
“知道了,我晚上回去。”
挂了电话,我走进浴室。镜子里的男人三十出头,眼角有细纹,头发凌乱,眼睛里是浓得化不开的迷茫。和我原来的样子几乎一样,只是稍微胖一点,气色好一点。
没有车祸的伤疤,没有熬夜的黑眼圈。
这个世界的我,应该活得更轻松吧。
热水从花洒喷出,蒸汽弥漫。我闭上眼,任由水流冲刷。如果这就是我的新人生,我该高兴才对。国足是冠军,我有体面的工作(从便签看应该是白领),父母健康,朋友成群,甚至马上要开始一段以足球为共同语言的恋情。
多完美。
可我为什么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一切是偷来的。这个世界的“陈飞”不是我,我只是个闯入者,窃取了他的人生。
洗完澡,我打开衣柜。清一色的衬衫西裤,角落里挂着几件运动服,都是名牌。最显眼的位置,整整齐齐挂着三件国家队球衣:2014主场,2018客场,2022纪念版。
我拿出手机,再次搜索“中国队世界杯战绩”。
页面加载出来,是令人目眩的辉煌:
1998年法国世界杯:十六强(0-1负荷兰)
2002年日韩世界杯:八强(点球负巴西)
2006年德国世界杯:四强(加时赛负意大利)
2010年南非世界杯:亚军(0-1负西班牙)
2014年巴西世界杯:冠军(1-0胜德国)
2018年俄罗斯世界杯:冠军(2-1胜法国)
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冠军(3-2胜阿根廷)
三连冠。足球王朝。
我手指滑动,点进2010年决赛的详细报道。那年中国队首次闯入决赛,对手是如日中天的西班牙。报道写道:“虽然最终0-1惜败,但中国队展现出的技战术水平震惊世界,门将刘阳的神勇扑救当选赛事最佳扑救……”
刘阳。这个名字在我记忆里激起一丝涟漪。在我那个世界,也有个门将叫刘阳,效力于中超中游球队,默默无闻。而在这里,他是世界级门神,世界杯金手套得主。
继续往下翻,看到一张老照片:2010年决赛后,中国队球员跪在草地上痛哭,教练和工作人员上前拥抱安慰。配文是:“虽败犹荣,中国足球的崛起从此开始。”
眼泪突然涌上来。
在那个世界,我们也有太多“虽败犹荣”的时刻。1-0负韩国,虽败犹荣。0-1负伊朗,虽败犹荣。每次都是“看到了希望”,然后希望在下一次破灭。
可在这里,“虽败犹荣”是辉煌的起点,而不是绝望的遮羞布。
手机震了一下,微信新好友请求:“我是林雨薇,王阿姨介绍的。”
我通过请求。对方头像是个笑容明朗的女孩,在足球场上,身后是奔跑的学生。
“你好,我是林雨薇。”她很快发来消息。
“陈飞。”我回复。
“听阿姨说你也是球迷?”
“算是吧。”
“昨晚的比赛看了吗?李伟第三个球太漂亮了!”
“看了。”
“你觉得法国队怎么样?十六强赛有把握吗?”
我想了想,在我那个世界,法国是卫冕冠军,姆巴佩横空出世,阵容豪华到奢侈。而这里,中国队已经连续两届决赛击败法国。
“我们有心理优势。”我斟酌着回复。
“哈哈,说得好!不过法国这届很强,姆巴佩状态正热。”
姆巴佩。这个名字在两个世界都一样闪耀。
我们又聊了几句,她主动约周末看球。我答应了。
关掉微信,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这个世界的脉络渐渐清晰:中国足球早早走上正轨,青训体系完善,联赛健康,人才辈出。足球是国民运动,每个孩子都梦想成为李伟。国家队是世界强队,世界杯夺冠是常态。
而“我”,陈飞,一个普通白领,周末踢踢业余联赛,和朋友们喝酒看球,生活充实幸福。
完美得像个童话。
可我不是童话里的人。我是来自现实的闯入者,带着那个世界所有的失望和心酸。
下午,我决定出门转转。我需要更多了解这个世界,了解这个“我”的生活。
小区很普通,但绿化很好。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踢球,技术娴熟,配合默契。一个戴眼镜的男孩传出漂亮的直塞,另一个小个子前锋插上,轻松推射入网。
“好球!”我忍不住喊道。
孩子们看向我,笑了。戴眼镜的男孩跑过来:“叔叔要一起踢吗?”
“我……穿着皮鞋呢。”我指指脚上的鞋。
“没事!随便踢!”
我被拉进球场。脱下西装外套,解开衬衫袖口,加入他们的游戏。孩子们技术都很好,停球、传球、射门,有模有样。我和他们踢了半小时,汗流浃背,却莫名地开心。
“叔叔踢得不错!”小个子前锋说,“你是哪个俱乐部的?”
“我?业余的,周末踢着玩。”
“我以后要进国家队!”戴眼镜的男孩大声说,“像李伟一样!”
“我想当守门员!像刘阳那样!”另一个胖乎乎的孩子喊道。
“我要当后卫!郑大勇那样的铁卫!”
孩子们七嘴八舌,眼睛发亮。那是我在那个世界,很少在中国孩子眼里看到的光芒——对足球纯粹的热爱和毫无保留的梦想。
在我那个世界,如果孩子说想踢职业足球,大多数家长会说:“踢球能当饭吃?好好读书才是正道。”
而在这里,踢球真的是条正道。
“叔叔,你最喜欢哪个球员?”一个小女孩问我。她是这群孩子里唯一的女孩,但技术一点不差。
“我……”我想了想,“李伟。”
“太普通了!”孩子们起哄,“大家都喜欢李伟!”
“那你们喜欢谁?”
“我喜欢王浩!中场大师!”
“我喜欢陈锋!速度快得跟闪电一样!”
“我喜欢张林!头球无敌!”
每个名字都响亮,每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个世界级球星。而在我的世界,这些名字可能存在于中超,可能默默无闻,可能在三十岁就退役转行。
“你们真幸福。”我轻声说。
“嗯?”孩子们没听清。
“没什么。继续踢吧。”
又踢了一会儿,我看了看表,该去父母家了。和孩子们告别,他们挥手:“叔叔下次再来踢!”
“好。”
我走出小区,心里五味杂陈。孩子们的笑脸在脑海里反复浮现,那么明亮,那么无忧无虑。
他们永远不会懂,在另一个世界,有一群和他们一样的孩子,爱着足球,却不敢梦想。
打车去父母家的路上,我让司机绕了点路,经过市体育中心。巨大的体育场外,挂着世界杯倒计时牌:“距离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还有923天”。
牌子上是中国队捧杯的照片,下面一行小字:“向着四连冠前进!”
司机看我盯着看,笑着说:“每次路过这儿我都激动。咱们中国队,牛!”
“是啊。”我说。
“我儿子就在里面训练,”司机语气骄傲,“U15青年队的,教练说他有机会进国青。”
“恭喜。”
“谢谢!这孩子从小就喜欢踢球,我和他妈就全力支持。现在想想,真是做对了决定。要是逼他读书,说不定还没现在出息呢。”
在我那个世界,这段话会是另一个版本:“我儿子就想踢球,我和他妈愁死了。踢球能有什么出息?最后还不是得找工作?”
“到了。”司机停下车。
我付钱下车。父母家在一个老小区,和我原来世界的家不在一个区,但楼的样子很像。六层红砖楼,墙上的爬山虎已经开始发黄。
走到三楼,门已经开了。母亲站在门口,系着围裙:“听见脚步声了!快进来快进来!”
屋里飘着熟悉的饭菜香。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全是“我”爱吃的菜。父亲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捧着本相册。
“爸,妈。”
“哎呀,怎么又瘦了?”母亲捏捏我的胳膊,“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没有,工作忙。”
“工作再忙也得吃饭!”母亲唠叨着进厨房了。
父亲抬起头,招招手:“小飞,过来看看。”
我走过去,在父亲身边坐下。他翻开相册,里面是泛黄的照片。第一张是黑白照,一群年轻人穿着简陋的运动服,站在土操场上。
“这是你爷爷,”父亲指着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1958年,厂里的足球队。他是队长。”
照片上的年轻人意气风发,虽然衣服破旧,但腰板挺得笔直。
“你爷爷那时候,咱们国家刚起步,条件苦,但踢球的心是真的。”父亲翻到下一页,彩照,是父亲年轻时的照片,穿着印有厂名的球衣,捧着一个奖杯。
“这是我,1982年,咱们厂拿了全市职工联赛冠军。”父亲眼睛发亮,“那场比赛我进了俩球!”
又翻一页,是我。大概七八岁,穿着大好几号的球衣,在草地上追着球跑。父亲在旁边,弯着腰,手把手教我怎么踢。
“你小时候,”父亲声音柔和,“一岁多就会踢球了。我给你买了个小皮球,你踢得可欢了。”
我的眼睛有点湿。在我原来的世界,也有这样的照片,这样的回忆。父亲也教我踢过球,也在厂队踢过比赛。只是后来,我长大了,足球渐渐从生活里淡出,变成电视里的画面,和偶尔提起的叹息。
“看看这个。”父亲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打开。红色绒布上,整齐排列着十枚银币,上面刻着不同的图案和年份。
“98年法国世界杯纪念币,**。”父亲小心翼翼拿出一枚,“我托了好多关系才收齐。你看,这枚是揭幕战,巴西对苏格兰。这枚是决赛,法国对巴西。这枚,”他拿起最后一枚,语气郑重,“是中国对荷兰,咱们世界杯首秀。”
银币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正面是比赛画面浮雕,背面是“1998FRANCE”和世界杯标志。
“那场比赛我看了直播,”父亲回忆,“咱们0-1输了,但踢得真好。全场压着荷兰打,就是运气差了点。刘阳——就是现在那个门神刘阳他爸——扑出了三个单刀!那时候刘阳才三岁,坐在电视机前看他爸比赛。”
“刘阳的父亲也是国脚?”
“对啊!你不知道?”父亲诧异地看着我,“老刘家三代国门,他爷爷是六十年代国脚,他爸是九十年代国脚,他是现在的国门。真正的足球世家!”
在我那个世界,刘阳的父亲是个普通工人,刘阳踢球他一度强烈反对。
“这币……”我拿起那枚中国对荷兰的纪念币,很沉,很有质感。
“留给你。”父亲拍拍我的肩,“等你有孩子了,传下去。告诉他,这是咱们家看球的传统。从你爷爷,到我,到你,再到他,四代人,都看着中国队从出线,到八强,到四强,到冠军。”
“谢谢爸。”
“谢什么,”父亲笑了,眼角的皱纹很深,“你是不知道,这套币有多难收。尤其是这枚中国队的,存世量最少。但我必须收齐。这是历史,是咱们家的历史,也是国家的历史。”
母亲端着菜出来:“行了行了,别显摆你那破币了,吃饭!”
饭桌上,父母不停给我夹菜。“这个好吃。”“那个多吃点。”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味道。在我那个世界,每次回家,也是这样。
“对了,相亲的姑娘聊得怎么样?”母亲问。
“聊了,约了周末看球。”
“看球好!有共同爱好!”父亲点头,“雨薇那孩子我见过,不错,开朗,实诚。她带的校队还拿过市里冠军呢。”
“爸你怎么知道?”
“你王阿姨说的啊!人家可是优秀教师!”
优秀教师。足球老师。在这个世界,这是个值得骄傲的职业。
“小飞啊,”母亲放下筷子,看着我,“你也三十多了,该定下来了。雨薇这孩子真不错,你好好处。”
“知道了妈。”
“工作怎么样?”父亲问。
“还行。”我含糊道,实际上我根本不知道“我”是做什么的。
“别太拼,身体要紧。”母亲又给我夹了块肉,“你看你,最近脸色不好。是不是又熬夜看球了?”
“没有,睡得挺早的。”
吃完饭,我主动洗碗。厨房的窗户对着后院,邻居家传来电视声,是体育新闻。
“在刚刚结束的U20亚洲杯半决赛中,中国队4-0大胜日本,晋级决赛……”主持人的声音透过窗户传来。
4-0。日本。
在我那个世界,U20能踢平日本就算胜利。
“小飞,洗好没?过来吃水果!”母亲在客厅喊。
“来了。”
回到客厅,电视果然开着。屏幕上,年轻的中国球员们拥抱庆祝,看台上满是红旗。解说员激动地说:“这支U20队伍展现了强大的实力,我们有理由相信,中国足球的未来一片光明!”
父亲看得津津有味:“这批孩子不错,有几个苗子,以后能进国家队。”
母亲削着苹果:“你爸现在眼里只有足球,电视都不让我看电视剧。”
“电视剧有什么好看的?”父亲反驳,“看球多好!热血!**!”
“是是是,就你知道。”母亲把苹果递给我。
我看着他们斗嘴,心里突然一阵酸楚。在我那个世界,父母也会为看球还是看电视剧争执。但那里的父亲,不会说“看球多好”,而是会说“有什么好看的,反正都是输”。
“对了,”父亲突然想起什么,“你李叔给了两张票,下个月国家队的友谊赛,对阿根廷。你去不去?”
阿根廷。梅西。
在我那个世界,中国队能和阿根廷踢友谊赛,是莫大的荣幸。而在这里,只是场普通的热身赛。
“去。”
“那行,票我给你留着。带雨薇一起去,多好的机会。”
又坐了一会儿,我起身告辞。父母送我下楼,在楼道口,母亲突然拉住我。
“小飞,”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妈看你心不在焉的。”
“没事,就是工作有点累。”
“别太拼,啊?”母亲摸摸我的脸,“有什么难处跟妈说,别憋着。”
“知道了妈,我走了。”
走出小区,天已经黑了。路灯次第亮起,在初冬的夜色里晕开一团团暖黄。
我沿着街道慢慢走,不想打车。我需要走路,需要思考。
这个世界太完美了。完美的家庭,完美的朋友,完美的生活,连相亲对象都完美契合。在这个世界,我可以轻松幸福地过完一生,看中国队拿一个又一个冠军,生个孩子,教他踢球,告诉他爷爷和太爷爷看球的故事。
多好啊。
可我为什么这么难受?
因为这一切都不属于我。我只是个窃贼,偷了另一个陈飞的人生。那个真正的陈飞在哪里?是消失了,还是和我互换了?在那个世界,他是不是正对着输给越南的国足痛哭?
手机震了,是林雨薇发来消息:“在看U20比赛吗?那个10号小将真厉害,听说已经被欧洲俱乐部看中了。”
我回复:“看了,确实不错。”
“周末的比赛,我朋友在酒吧订了位置,一起?”
“好。”
“你喜欢哪个位置?我是中场出身,以前踢前腰。”
“我踢后卫。”
“哈哈,那正好,攻防兼备。”
我笑了,这是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这个姑娘,似乎真的不错。
走着走着,路过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新书,最显眼的位置是一本精装书:《我们是冠军——中国足球百年辉煌史》。
我推门进去。书店很安静,只有寥寥几个顾客。我走到体育区,整面墙都是足球书籍:《李伟自传:从青训到金球》《世界杯三连冠纪实》《中国足球青训体系研究》《如何培养孩子成为职业球员》……
我抽出一本《世界杯三连冠纪实》,翻开。铜版纸印刷精美,照片清晰。2014年决赛,李伟亲吻奖杯;2018年决赛,全队抛起教练;2022年决赛,更衣室香槟大战。
一张张笑脸,纯粹的,毫无阴霾的喜悦。
“先生,需要帮忙吗?”店员走过来。
“这本书,”我指着《百年辉煌史》,“有简史版本吗?就是那种给小孩看的,简单点的。”
“有的,在儿童区,我带您去。”
儿童区,一整排足球绘本。《小伟的足球梦》《我想成为刘阳》《足球小将中国行》……我抽出一本《小伟的足球梦》,翻开。画风可爱,讲述一个中国孩子从喜欢足球,到进入青训,到成为国脚的故事。最后一页,小伟(明显以李伟为原型)捧起世界杯,下面一行字:“只要努力,梦想就会实现。”
在我那个世界,如果出这样的绘本,会被骂“误人子弟”吧。
“这本书卖得很好,”店员笑着说,“很多家长买给孩子,鼓励他们坚持梦想。”
“孩子们喜欢足球吗?”
“当然!现在哪个孩子不踢球?我们店门口的广场,每天放学都有一群孩子在踢。我儿子也是,足球班的,教练说他很有天赋。”
天赋。这个词,在我那个世界,往往是伤仲永的前奏。
“谢谢,我买这本。”我拿起《百年辉煌史》和《小伟的足球梦》。
“好的,送孩子吗?”
“送……我自己。”
店员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自己看也很好,这书做得精美,收藏价值高。”
付了钱,抱着书走出书店。街道上人来人往,霓虹闪烁。路过一家体育用品店,还在营业,橱窗里陈列着最新的国家队球衣。几个少年趴在橱窗上看,眼里满是渴望。
“等我攒够钱就买!”
“我妈说我期末考得好就给我买。”
“我想要印号的,印李伟的10号!”
少年们叽叽喳喳,然后跑开了,大概是回家做作业了。
我站在橱窗前,看着那件红色球衣。灯光下,它红得耀眼,像团火。
突然,一阵眩晕袭来。
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扭曲。橱窗里的球衣变成模糊的色块,街道的灯光拉成长线。我扶住墙壁,大口喘气。
脑海中闪过破碎的画面:病床,监护仪的滴滴声,父母哭肿的眼睛,朋友担忧的脸。
是那个世界。那个世界的我,还躺在医院里吗?
“先生,您没事吧?”有人扶住我。
是个陌生女人,关切地看着我。
“没事……低血糖……”我摆摆手。
“需要帮您叫车吗?”
“不用,谢谢。”
女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在墙上,等眩晕过去。
那些画面消失了。眼前还是这个世界的街道,这个世界的人群,这个世界的夜晚。
我深吸一口气,抱着书,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已经晚上十点。我把书放在茶几上,打开电视。体育台在重播白天的U20比赛,中国队4-0日本。我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
比赛很精彩。中国队的年轻球员们技术娴熟,配合流畅,完全压制了日本队。解说员**洋溢:“这支队伍让我们看到了中国足球光明的未来!我们有理由期待,在不久的将来,他们会接过李伟、刘阳这些老将的旗帜,继续中国足球的辉煌!”
我关掉电视。
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这座城市睡了,但还有零星灯火。某个窗口,也许有孩子在做关于世界杯的梦。某个酒吧,也许还有球迷在喝酒庆祝。某个球场,也许有少年在加练射门。
这个世界,足球是快乐的,纯粹的,充满希望的。
而那个世界呢?
那个世界的孩子们,还爱足球吗?那个世界的父母,还会让孩子去踢球吗?那个世界的我们,还在等待吗?
我拿起手机,搜索“中国足球负面新闻”。
页面加载,结果很少。有几条球员花边新闻,几条裁判争议判罚,几条关于联赛外援政策的讨论。没有假球,没有黑哨,没有腐败丑闻,没有“脸都不要了”。
干净得像假的一样。
但也许,在这个世界,就是真的干净。当足球是荣耀,是梦想,是上升通道,谁会去玷污它?
我放下手机,走进卧室。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我”和父母的合影,在某个体育场外,三人穿着国家队球衣,笑得很开心。
照片里的“我”,眼睛里有光。
而我眼睛里的光,早在那个世界,在一次次失望中,熄灭了。
躺上床,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我在想,如果这是一场梦,我宁愿不要醒。这个世界太好了,好到不真实。但如果这不是梦,我该怎么活下去?顶着别人的身份,享受别人的生活,欺骗别人的父母和朋友?
还有那个真正的陈飞,他在哪里?如果他也在这个世界,只是被困在某个角落,我要怎么找到他?
又或者,我根本就是他,只是在车祸中记忆错乱,幻想出了另一个世界?
不,不对。那些记忆太清晰,太真实。输给越南的憋屈,朋友的叹息,父亲的沉默,母亲的“算了,别看了,生气”。那些感觉,刻在骨子里,不可能是幻想。
手机突然亮了,是陈杰发来的消息:“睡了没?明天晚上球票的事,老刘说包厢有最低消费,我们AA,一人五百,行不?”
“行。”我回复。
“对了,林雨薇也会来,老刘把她也请了。你小子,动作挺快啊。”
我看着那条消息,很久,回复:“好。”
关掉手机,房间重归黑暗。
明天,我要去见这个世界的朋友,和这个世界的相亲对象,一起看这个世界中国队的比赛。
而我,一个来自失败世界的闯入者,要学着和他们一起欢呼,一起庆祝,一起为胜利干杯。
多讽刺。
窗外,隐约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在那个世界,那辆救护车里,会不会躺着真正的我?
眼泪又流下来,无声的,滚烫的。
我拉起被子,蒙住头。
在这个完美的世界,在这个国足是冠军的世界,我蜷缩在床上,哭得像条丧家之犬。
周末来得太快。
我还没完全适应这个世界的节奏,就被陈杰的电话吵醒:“晚上六点,老地方**,然后一起去球场!别迟到啊!”
“知道了。”我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陌生的天花板。
一周了。我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一周。白天我像个侦探,搜集关于这个“陈飞”的一切信息;晚上我像个小偷,在愧疚和困惑中辗转难眠。
我知道了我是一家广告公司的创意总监,月薪可观,工作体面。知道了我在公司足球队踢中后卫,人送外号“铁闸陈”。知道我曾在青海支教三个月,教山区孩子踢球。知道我养了一只猫,叫“球球”,寄养在父母家——因为我经常出差。
我知道了很多,但“陈飞”对我来说仍然是个陌生人。他的生活太完美,完美得让我害怕。
起床,洗澡,从衣柜里选衣服。犹豫了一下,我拿起了那件新买的李伟10号球衣。镜子里,红色的球衣衬得我脸色更加苍白。
手机响了,是林雨薇:“晚上见!我穿国家队球衣去,你呢?”
“我也穿。”我说。
“太好了!那我们就是情侣装啦!”她笑得很开心。
情侣装。这个词让我的心抽了一下。在这个世界,连恋爱都可以因为足球而顺理成章。而在那个世界,我曾因为太爱看球而被前女友分手——“你整天就知道看球,球能当饭吃吗?”
出门前,我看了眼茶几上的《百年辉煌史》。书签夹在第58页,讲的是2014年巴西世界杯夺冠历程。那一章的开头写着:“那是一个属于中国的夏天,桑巴王国见证了东方巨龙的腾飞。”
巴西,2014年。在我的世界,那是德国7-1血洗巴西的夏天,是梅西凝视大力神杯的夏天,是中国队连预选赛都磕磕绊绊的夏天。
而在这里,是“东方巨龙的腾飞”。
我合上书,走出门。
傍晚的城市在预热。街道两旁的酒吧已经挂出红旗,餐厅的电视调到体育频道,播放着赛前分析。出租车上的广播里,主持人正**澎湃地预测比分:“我认为至少赢两个球!法国队现在防线不稳,我们完全可以利用李伟的速度打穿他们!”
司机接话:“我看不止!三比零!完胜!”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日常。赛前讨论的不是“能不能赢”,而是“赢几个”。不是“保平争胜”,而是“必须拿下”。
到了约定的酒吧,陈杰他们已经到了。一桌子人,七八个,都穿着红色球衣。我看到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刘浩,王磊,还有其他几个“朋友”。
“哟!来了!”陈杰搂住我的肩,“咱们的‘铁闸陈’今天穿得挺帅啊!李伟同款!”
“必须的。”我挤出一个笑容。
“雨薇呢?”王磊问。
“她说直接去球场,在门口等我们。”
“行!那咱们出发!车叫好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出酒吧,坐上两辆七座车。车里放着激昂的音乐,是世界杯主题曲的混音版。陈杰跟着节奏晃头:“今晚必须赢!赢了之后咱们去新开的那家烧烤,我请客!”
“你说的啊!别反悔!”
“我陈杰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
车里充满欢声笑语。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突然想起在那个世界,我们也有这样一群人。每次国足比赛,无论大小,都会聚在一起。只是大多数时候,聚会以沉默或骂声结束。
“小飞,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刘浩推了推眼镜,“不舒服?”
“没有,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王磊大笑,“踢法国,咱们有心理优势!上届世界杯决赛就是赢的他们!”
“就是!李伟那场进了两个!姆巴佩都防不住他!”
他们开始回忆2018年决赛。李伟如何梅开二度,刘阳如何扑出关键点球,全队如何在加时赛顶住压力。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光,那是胜利者才有的光芒。
而我脑子里闪过的,是那个世界2018年世界杯。我们没去,我们在家看别人踢。德国小组出局,阿根廷艰难晋级,C罗帽子戏法逼平西班牙,日本差点掀翻比利时。每一场精彩比赛后,朋友圈都会刷屏:“什么时候能有我们的国家队?”
永远不会有了——在那个世界,我们当时都这么想。
车子停在体育场外。巨大的建筑物在夜色中灯火通明,外墙的LED屏滚动播放着比赛预告和中国队精彩集锦。人潮从四面八方涌来,红色是唯一的主色调。
我下了车,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啤酒味和烤肠味,还有那种大型赛事前特有的、令人肾上腺素飙升的躁动。
“陈飞!”
我转身,看见林雨薇跑过来。她也穿着国家队球衣,不过是女款,修身的设计衬出她高挑的身材。她扎着马尾,脸上画着小小的国旗,笑容明亮。
“你来啦!”她很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走,咱们进去!”
手臂上传来的温度让我僵了一下。在这个世界,我和她只见过一次面(在“我”的记忆里),但似乎已经进展顺利。
“你今天真漂亮。”我说,这是“陈飞”该说的话。
“你也很帅啊!”她笑得更开心了。
我们随着人流走进体育场。这是我第一次进入这个世界的专业足球场,比我那个世界的任何一个球场都要宏伟。八万个座位几乎坐满,一片红色的海洋。巨型屏幕上播放着赛前宣传片,激昂的音乐震耳欲聋。
我们的包厢在二层正中,视野极佳。包厢里有沙发、茶几、电视,还有自助餐和酒水。刘浩已经在那里了,正在调试电视——虽然现场看更震撼,但电视回放和数据分析也很重要。
“来了!”刘浩回头,“快坐快坐,比赛马上开始了!”
我走到落地窗前,俯瞰整个球场。草皮绿得发亮,灯光如昼。双方球员正在热身,中国队的红色和法国队的蓝色交织在一起。
我的目光锁定在中国队10号身上。李伟,这个世界的足球之神。他正在练习射门,动作流畅,每一脚都势大力沉。球门后的看台上,球迷们举着他的巨幅海报,高喊他的名字。
“李伟!李伟!李伟!”
声浪如潮,一波接一波。
在那个世界,我也曾这样喊过名字。喊过郑智,喊过武磊,喊过那些曾给我们带来短暂希望的球员。但声音里,总带着一丝不确定,一丝祈求。
而这里的呼喊,是纯粹的崇拜,是理所当然的拥戴。
“各位观众朋友们,欢迎来到国家体育场!”现场广播响起,中文之后是法文,“今晚,中国队将在世界杯十六强赛中,迎战强大的法国队!”
掌声和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
我坐下,林雨薇坐在我旁边。她递给我一杯啤酒:“干杯!为了胜利!”
“为了胜利。”我碰杯,一饮而尽。
酒精顺着喉咙滑下,带来短暂的麻痹。
比赛开始了。
法国队开球。姆巴佩,格列兹曼,博格巴——这些在我那个世界如雷贯耳的名字,在这里只是中国队的对手。他们确实很强,开场就展开猛攻,几次传递很有威胁。
但中国队的防守组织得很好。中后卫郑大勇——在我的世界,他是个三十多岁还在中超踢球的老将;在这里,他是世界顶级中卫——指挥若定,几次关键的拦截和抢断,赢得满场喝彩。
“郑队牛逼!”陈杰挥舞着拳头。
“防守稳一点!别急!”刘浩对着屏幕喊,虽然场上的人根本听不见。
第十五分钟,中国队获得角球。李伟走向角球区,全场安静下来。他举手示意,然后助跑,起脚。
球划出一道弧线,飞向禁区。人群中,一个红色的身影高高跃起——
“头球!郑大勇!球进了!!!!!!!!!”
广播员的嘶吼引爆了全场。
包厢里瞬间炸开。陈杰跳起来撞到了天花板,王磊把啤酒洒了一身,刘浩眼镜都歪了。林雨薇抱住我,尖叫着:“进了!进了!”
我被她的力量带得晃了一下,下意识地回抱。她的身体温热,头发上有淡淡的香味。
屏幕上在回放进球。郑大勇力压法国中卫,狠狠将球砸进网窝。李伟的传球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1-0。
比赛继续。法国队加强进攻,姆巴佩的速度确实恐怖,几次突破都制造了威胁。但中国队的门将刘阳状态神勇,高接低挡,力保球门不失。
“刘阳!爸爸爱你!”王磊对着屏幕喊。
刘阳扑出一个单刀后,对着看台挥拳怒吼。全场回应以更大的声浪:“刘阳!刘阳!刘阳!”
第三十八分钟,中国队反击。中场断球后快速传递,三脚之后球到了李伟脚下。他带球突破,面对两名防守球员,一个漂亮的马赛回旋过掉第一个,然后突然变向,甩开第二个。
“单刀了!李伟单刀了!”
法国门将出击,李伟冷静推射远角——
球进了。
2-0。
这次连我都忍不住站了起来。那个进球太漂亮了,从过人到射门,一气呵成,完全是个人能力的体现。
包厢里再次陷入疯狂。啤酒喷洒,零食飞溅,所有人都在尖叫,拥抱,击掌。
林雨薇跳到我身上,双腿环住我的腰:“赢了!我们赢了!”
我托住她,转了一圈。她笑得像个孩子,眼睛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