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月光知道，那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有些东西正在无声地裂开，碎掉。
时间像掺了沙的流水，粘稠而缓慢地淌过。林薇学会了更深的沉默。她把所有不合时宜的情绪——不甘、憋闷、偶尔涌起的愤怒——都压进心底最深的角落，用那张越来越娴静的“程太太”面具牢牢盖住。面具戴久了，有时候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一张才是真正的脸。
程默在长大。十岁，十一岁，个子抽条，声音开始变粗，褪去了一些孩童的圆润，骨骼的轮廓变得清晰。但他身上那种孤僻的、紧绷的气质没有变，只是从孩童的瑟缩，逐渐沉淀成少年人特有的、带着尖刺的沉默。他在程国栋面前依然恭敬、顺从，像个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只有在极偶尔的时候，当程国栋的目光移开，林薇会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的东西，像深潭底下的暗流，湍急而危险。
有一次，程国栋因为一笔投资失误，心情极其糟糕。晚餐时，他挑剔菜的味道，挑剔程默汇报成绩时某个用词不够准确，甚至挑剔林薇今天插的花“颜色搭配毫无章法”。空气凝固得能砸出冰碴。程默一直低着头吃饭，一言不发。
饭后，林薇在厨房清洗水果，听到客厅传来程国栋严厉的声音，似乎在训斥程默某项竞赛报名表填写的问题，语气越来越重。她探出头，看见程默垂手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侧脸的线条绷得像石头。
“……我的话你从来听不进去是不是？总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自作聪明！”程国栋将一沓纸拍在茶几上。
程默没有辩解，只是睫毛颤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看向他的父亲。那一瞬间的眼神，让正在偷看的林薇心头猛地一悸。
那不是孩子般的委屈或恐惧，而是一种极其压抑的、冰冷的……恨意。像淬了毒的针尖，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下一秒，程默已经重新低下头，用那种惯常的、毫无波澜的声音说：“对不起，爸爸，我改。”
程国栋似乎也愣了一下，但随即挥挥手，语气疲惫：“去吧，重写一份，明天给我。”
程默转身离开，脚步很稳，没有一丝慌乱。林薇却觉得，刚才那一眼，像一根极细的冰锥，扎进了她的脊椎里，寒意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程默。这个她看着长大的、曾经在她面前露出过柔软一面的男孩，越来越像个谜。他在学校成绩优异，稳居前列，是老师口中“自律得可怕”的学生。在家，他完美执行程国栋的每一条指令，按时作息，完成额外的课业，练习钢琴和击剑——这些都是程国栋认为“能塑造品格”的活动。他几乎不再主动和林薇说什么，连那些偷偷放在窗台上的小石头也没有了。大多数时候，他待在自己房间，或者书房一角，安静得像个影子。
有一次，林薇帮他整理书桌（程国栋要求房间必须每日保持绝对整洁），看到摊开的习题册旁边，放着一本厚厚的《君主论》。书页有些卷边，显然被翻阅过多次。她记得程国栋的书房里有这本书。还有一次，她偶然听见程默在房间用平板电脑看视频，调得很低的音量里，传出的是某种商业分析的英文课程，而不是他这个年龄孩子该看的动画或游戏直播。
他在以惊人的速度，吸收着一切能让他“强大”起来的东西。而驱动这种成长的，似乎不仅仅是程国栋的期望，还有别的，更黑暗、更决绝的东西。
林薇感到一种越来越深的不安。这座房子里的空气，除了程国栋那令人窒息的掌控，似乎又多了一种无声的、蛰伏的张力，来自那个日益沉默阴郁的少年。
转折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夏夜。程国栋突发心肌梗塞，送医抢救。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林薇和程默并肩坐着，等待。程默挺直背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悲伤，也没有惊慌，平静得诡异。只有在他不自觉捏紧的、指节发白的手指上，能窥见一丝紧绷。
抢救持续了很长时间。最终医生出来，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