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牙印很深,边缘已经发紫,周围的皮肤还带着淡淡的红肿。
像一个丑陋的勋章,烙印在白皙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我的目光凝固了。
作为一名刑辩律师,我对这类伤痕太过熟悉。
这是典型的、在激烈反抗中会留下的痕셔迹。
是挣扎,是暴力,是绝望的证明。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女孩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她没有遮掩,反而将手臂往前送了送,像是在展示一件证物。
「认识这个齿痕吗,方大律师?」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种冰冷的挑衅。
我当然认识。
方源的上门牙,有一颗因为小时候摔跤磕掉了一小块,留下了个小小的缺口。
所以他的牙印,有一个非常独特的、无法复制的特征。
就像一个微型的签名。
而眼前这个牙印,正中央那个最深的压痕上,就有一个清晰无比的、小小的缺口。
轰的一声。
我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侥幸”的弦,断了。
这比任何录音、任何照片,都更具冲击力。
这是刻在身体上的铁证。
「你想要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每一个字都无比艰难。
女孩端起面前的柠檬水,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她的手指很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这样一个看起来文静甚至有些柔弱的女孩,却用最平静的方式,向我投掷了一颗炸弹。
「我刚才在电话里,说得不够清楚吗?」她放下杯子,看着我。
「钱?」我试探着问。
这是我目前唯一能想到的,也是我最希望的答案。
只要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对我来说,都算不上问题。
一个数字,换我儿子的前途,换方家的安宁。
这笔交易,无论多贵,我都愿意做。
女孩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方律师,你是不是觉得,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可以明码标价?」
她的笑容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你帮那些有钱人打官司,颠倒黑白,让他们逃脱法律的制裁。在你们眼里,法律、正义,甚至人的尊严,是不是都可以用钱来衡量?」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我从业二十年,坊间对我的非议从未断过。
有人说我是“法外狂徒”,有人说我是“金钱的走狗”。
我早已习惯了这些污蔑。
我坚信,在法律框架内,为我的委托人争取最大的权益,就是我的天职。
我无愧于心。
可今天,这些话从一个可能是被我儿子伤害的女孩嘴里说出来,却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辱。
「我不要钱。」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一分钱都不要。」
我的呼吸停滞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一双清澈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那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浓烈情绪。
「我只要一样东西。」
「我要你,方大律师,亲手把你的儿子,送进监狱。」
……
我要你,亲手把你的儿子,送进监狱。
这句话,像一个最恶毒的诅咒,在小小的咖啡馆里回荡。
嗡鸣声充斥着我的大脑。
这一刻,我甚至希望她是一个穷凶极恶的敲诈犯,对我狮子大开口。
一个亿,十个亿,都行。
可她偏偏提出了一个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完成的要求。
亲手,把我的儿子,送进监狱。
这比杀了我还难受。
「你……」我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方大-律师,做不到吗?」女孩的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残忍的快意。
「你不是号称律法公正的化身吗?你不是最擅长寻找真相吗?现在,真相就在你面前,你儿子犯了罪,你就应该让他受到惩罚。」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是你曾经在一次采访里,亲口说的话。我记得很清楚。」
她记得很清楚。
她显然是做足了功课才来的。
她不是一时冲动,更不是临时起意。
这是一场处心积虑的、专门针对我的……狙杀。
「你到底是谁?你有什么目的?」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我叫林瑶。」她回答得干脆利落,「一个被你儿子毁掉一生的普通人。」
「至于我的目的……」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凄然。
「我就是要让你尝一尝,当法律无法给予你公正时,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我就是要让你,在你最引以为傲的领域里,亲手埋葬你最珍视的东西。」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捅进我的心脏。
我明白了。
她要的不是正义。
她要的是报复。
一种极致的、残忍的、精神上的报回。
她要摧毁的,不是我的儿子方源。
而是我,方民勇。
她要毁掉我的事业,我的信念,我的人生。
「如果你不答应呢?」我强迫自己直视她的眼睛。
「很简单。」林瑶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报警。然后,把所有东西,都交给媒体。」
她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了一个手机,在我面前晃了晃。
「这里面,有更精彩的东西。我相信,那些记者会很感兴趣。‘金牌律师之子,涉嫌**’,这个标题,够不够劲爆?」
我的身体猛地一僵。
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一旦事情曝光,方源的人生就彻底毁了。
不管最终判决如何,“**犯”这个标签,会像一道烙印,永远刻在他的身上。
而我,方民勇,也会从神坛跌落,成为全天下最大的笑话。
我的家庭,我的事业,我几十年来辛苦建立的一切,都会在瞬间土崩瓦解。
她抓住了我的软肋。
不,是死穴。
「你给我几天时间。」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我需要时间。
我需要去核实,去调查。
我不能只听她的一面之词。
哪怕那个牙印,已经像一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林瑶似乎早就料到我会这么说。
「可以。」她点了点头,「我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后,如果你没有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威胁,不言而喻。
「还有。」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别想着耍花样,方律师。别试图用你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来对付我。比如,找人威胁我,或者找证据污蔑我。」
「因为,我一无所有,所以,我无所畏惧。」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的留恋。
只留下我一个人,僵硬地坐在座位上,如坠冰窟。
窗外的阳光明明很温暖,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我看着桌上那杯没有动过的咖啡,苦涩的味道,已经从舌根,一直蔓延到了心底。
我拿出手机,颤抖着手,拨通了妻子的电话。
「喂?老公?怎么了?」李慧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晚上……早点回家,我有事要说。」
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好,你的声音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我晚上给你炖汤补补。」
「嗯。」
挂了电话,我将脸深深地埋进了手掌里。
有生以来第一次,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个牙印,林瑶那双平静又疯狂的眼睛,还有她那句“我要你亲手把他送进监狱”,在我脑海里反复交织,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死死缠住。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李慧哼着歌在厨房里忙碌,方源则戴着耳机,在客厅里打游戏,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一派寻常的家庭景象。
温馨,且安宁。
可我知道,这片安宁,就像暴风雨前的海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早已暗流汹涌。
一个谎言,就能让这个家,瞬间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