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重生岁的盛夏
陈佳涵是被热醒的。
不是空调坏了的那种闷热,是皮肤直接贴着凉席、汗水把后背和竹片黏在一起,湿热空气沉甸甸压在胸口的那种——属于1998年夏天的、记忆深处的燥热。
她睁开眼。
老式吊扇在头顶吱呀呀转着,三片扇叶慢悠悠划开凝滞的空气,带起的风勉强吹动蚊帐的纱边。阳光透过浅绿色窗帘,在地板上投出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有樟脑丸的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
她躺着没动。
心跳得很快,咚咚咚撞着胸腔,像要跳出来。
这不是梦。
梦里不会有这么清晰的细节:蚊帐右上角那个用白线缝过的小破洞;书桌上那个印着美少女战士的铁皮铅笔盒;墙上那幅挂历——7月的页面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抱着西瓜,右下角用红笔圈起来的日期:1998年7月3日。
陈佳涵慢慢坐起来。
凉席在她身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她低头,看到自己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睡衣,袖口还有去年不小心被蜡烛烫出来的一个小洞。她的手——小小的,手指细长但肉乎乎的,指甲剪得很短,边缘干干净净。
这不是她三十八岁的手。
那双手因为常年加班敲键盘,食指和中指关节有薄薄的茧,左手腕还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大学时不小心被玻璃划的。
而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属于十岁孩子的、软乎乎的手。
陈佳涵掀开蚊帐,光脚踩在地板上。老房子的水泥地沁着凉意,从脚心一路窜到头顶。她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铁皮铅笔盒。
啪嗒。
盒盖弹开。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五支削好的铅笔,一块印着卡通小猫的橡皮,一把塑料尺子,还有一枚金色的一角硬币——是她攒着准备买冰棍的。
她的手开始抖。
铅笔盒掉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佳涵?醒啦?”
门外传来妈妈的声音,隔着木门,有点模糊,却清晰得让她眼眶瞬间就红了。
是妈妈的声音。
不是后来因为常年生病而变得沙哑无力的声音,是现在还清亮、带着笑意的、三十多岁的声音。
“妈……”
陈佳涵张了张嘴,声音堵在喉咙里。
门被推开了。
陈母端着个搪瓷碗走进来,碗里装着切好的西瓜,红瓤黑籽,还冒着凉气——应该是刚从井水里镇过的。
“睡懵了?”陈母把碗放在桌上,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啊。快起来吃西瓜,你爸早上从菜市场买的,可甜了。”
陈佳涵盯着妈妈的脸。
还没被岁月刻上深纹的额头,笑起来眼角只有浅浅的鱼尾纹,头发乌黑浓密,在脑后扎成个简单的马尾——不是后来化疗掉光头发、戴假发的样子。
“妈……”
她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出来了,带着哭腔。
陈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做噩梦了?吓成这样。没事没事,妈妈在呢。”
温软的手掌抚上她的头顶,轻轻揉了揉。
陈佳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悲伤。
是一种混杂着狂喜、难以置信、还有巨大庆幸的复杂情绪,像海啸一样把她淹没。她扑进妈妈怀里,紧紧抱住,闻着妈妈身上熟悉的肥皂香和淡淡的油烟味。
真的回来了。
1998年。
她十岁。
爸爸还活着,妈妈还没生病,这个家还是完整的。
而她——
她松开妈妈,擦了把眼泪,突然想起什么,冲到窗边。
老式木窗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声响。热浪扑面而来,带着蝉鸣、孩童的嬉笑声、还有隔壁刘奶奶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楼下是家属院的水泥空地。
几个孩子正在跳皮筋,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过,是下班的人回来了。
她的目光急切地扫过。
没有。
那个瘦瘦小小、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背心、安安静**在树荫下看书的男孩,现在不在。
“找谁呢?”陈母走过来,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哦,你说小屿啊?他上午跟他爸去乡下爷爷家了,明天才回来。”
小屿。
陆屿。
陈佳涵的心脏猛地收紧,又缓缓松开。
他还住在这里。
就在她家楼下,301室。那个总是低着头、不太爱说话、却会在她被其他孩子欺负时默默挡在她前面的男孩。
那个她用了整个青春都没能好好珍惜,最后弄丢了的——
青梅竹马。
“妈,”陈佳涵转过身,眼睛亮得惊人,“明天陆屿几点回来?”
陈母奇怪地看她一眼:“你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惦记小屿?平时不都嫌他闷,不爱跟你玩吗?”
陈佳涵顿了顿。
是了。
十岁的陈佳涵是什么样?
活泼,外向,有点小霸道,是家属院里的孩子王。她喜欢热闹,喜欢跟一群孩子疯跑,而陆屿太安静了,总是捧着一本书,或者一个人摆弄他爸给他做的木头小车。
所以她确实“嫌弃”过他。
觉得他无趣,不爱带他玩,甚至有时候会故意捉弄他——比如抢走他的书,看他急得脸红却说不出一句重话的样子。
现在想来,那些幼稚的举动,该多伤他的心。
“我……”陈佳涵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昨天……梦到他了。梦到他……不见了。”
陈母失笑:“梦都是反的。行了,快吃西瓜,吃完写暑假作业。你爸说了,这学期数学考了八十九分,暑假得多做二十道应用题。”
陈佳涵应了一声,乖乖坐回桌前。
心里却像烧着一团火。
她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
井水镇过的西瓜冰凉清甜,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夏日的燥热。她一边吃,一边飞快地在脑子里整理信息。
1998年7月3日。
她十岁,小学四年级刚结束。
陆屿也十十岁,和她同班。
这个暑假之后,他们就要升五年级了。而五年级上学期,会发生一件事——
陆屿的妈妈会生病。
肝癌晚期,从确诊到去世,只有三个月。
那之后,陆屿的爸爸酗酒,工作也丢了,家境一落千丈。陆屿变得越发沉默,初中没毕业就辍学打工,后来搬离了家属院,从此杳无音讯。
而她呢?
她按部就班地上学、高考、工作,成了别人眼里“优秀”的人。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每当夜深人静,她总会想起那个夏天,梧桐树下,男孩悄悄塞给她一颗大白兔奶糖,小声说:“佳涵姐,别生气了。”
她当时在气什么,早忘了。
只记得那颗糖很甜,甜得她后来再也找不到那个味道。
“妈,”陈佳涵吃完西瓜,擦擦嘴,“陆屿他妈妈……最近身体好吗?”
陈母正在收拾碗筷,闻言回头:“周姐?挺好的啊,昨天还看见她在院子里晾衣服呢。怎么了?”
“没什么,”陈佳涵摇摇头,“就随便问问。”
还来得及。
陆屿的妈妈现在应该还没出现明显症状。肝癌早期如果发现得早,是有机会的。
她得想办法提醒他们去检查。
但不能太突兀。
一个十岁的孩子,突然说“阿姨你应该去医院查查肝”,谁都不会当真,只会觉得孩子胡说八道。
得用别的办法。
陈佳涵坐在书桌前,摊开暑假作业本,却一个字也写不进去。
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
窗外蝉鸣一声高过一声。
十岁。
她有了第二次机会。
这一次,她不会只埋头往前跑,忽略身边那个默默守护的人。
这一次,她要抓住那些曾经从指缝间溜走的东西。
不仅仅是陆屿。
还有这个家,爸爸妈妈的健康,还有——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1998年。
如果没记错的话,再过半个月,爸爸单位会有一个“下岗”名单公布。
爸爸的名字,就在上面。
那是这个家走向艰难的开始。爸爸下岗后去了建筑工地,累出一身病;妈妈为了多挣点钱,同时打两份工,身体也拖垮了。
得阻止这件事。
陈佳涵握紧铅笔。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怎么阻止?
她一个十岁的孩子,能做什么?
直接告诉爸爸“你单位要裁员你别去上班了”?不可能。
得想办法,让爸爸自己“发现”点什么,或者“避开”那个时间节点。
还有——
陈佳涵眼睛突然一亮。
1998年。
这个时候,股市还没疯涨,房价低得可怜,互联网刚刚萌芽。
她知道未来二十年发生了什么。
腾讯、阿里、百度……这些日后市值万亿的巨头,现在可能还是个小公司,甚至还没成立。
她知道哪些行业会爆发,哪些城市会起飞,哪些东西会值钱。
但这些对她一个十岁孩子来说,太遥远了。
她需要启动资金,需要成年人的身份,需要时间。
眼下最实际的,是抓住身边能抓住的机会。
比如——
陈佳涵看向窗外。
家属院门口那个小卖部。
店主王阿姨今年秋天会因为丈夫工作调动搬去外地,小卖部急着**,**费只要三千块。后来接手的人改成了早餐铺,生意火爆,两年就赚回了本。
如果她能说服妈妈盘下那个小卖部……
“佳涵!发什么呆呢!”
陈母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作业写完了没?没写完不许看电视啊!”
“马上写!”
陈佳涵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急。
重来一次是巨大的礼物,但不能因为贪心而搞砸。
一步一步来。
先搞定暑假作业——开玩笑,她一个实际心理年龄三十八岁的人,写小学四年级的作业,跟玩儿似的。
然后等陆屿回来。
她得重新认识他。
不是以那个骄纵任性的陈佳涵的身份,而是以一个真正懂得珍惜的人的身份。
蝉鸣还在响。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她摊开的作业本上投下一道晃动的光斑。
陈佳涵拿起铅笔,在空白处轻轻写下一行字:
“1998年。一切还来得及。”
写完后,她用橡皮仔细擦掉。
痕迹很浅,但印在了心里。
窗外的孩子还在跳皮筋,嘴里唱着童谣:
“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陈佳涵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一次。
她不会再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