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都城,大雪压垮了护城河畔最后一段枯柳。十七岁的沈清宜赤足站在雪地里,
脖颈上套着麻绳,绳的另一头攥在赵国国君赵琮手中。她身上只裹着一层素白单衣,
衣料薄得能看见底下冻得发青的皮肤。四周是围观的赵国贵族,他们披着貂裘,
怀里揣着暖炉,对着她指指点点。“这就是周国的长公主?啧,模样确实不错。
”“听说在周国先君在时,她可是被娇纵惯了的。”“那现在还不是像条狗一样被牵着走?
”是啊,曾经高高在上的周国公主,如今被剥去衣衫,颈系麻绳,
由国君牵着在雪地中施行牵羊礼,自然再无尊严可言。赵琮扯了扯绳子,
沈清宜一个踉跄跪倒在雪中。冰碴刺进膝盖,她咬紧牙关没吭声。赵琮俯身,
用马鞭抬起她的下巴:“叫一声来听听?像羊那样,咩——”四周哄笑。沈清宜抬起眼,
那双曾映着周宫琉璃瓦的眸子,此刻深得像两口枯井。她盯着赵琮,嘴唇动了动。“说什么?
”赵琮凑近。下一秒,沈清宜用尽全身力气,一口血沫吐在他脸上。“**!”赵琮暴怒,
鞭子劈头盖脸抽下。皮开肉绽的声音在雪地里格外清晰,可沈清宜连躲都没躲。
她只是看着周国的方向,想起弟弟沈彻篡位登基,胞兄沈衡被流放边疆。而她自己,
是被沈彻亲手送来赵国的礼物。最后一鞭落下时,赵琮喘着粗气,忽然笑了:“有骨气。
孤就喜欢驯服有骨气的猎物。”他挥手,两个侍卫上前按住沈清宜。
烧红的烙铁从炭盆中取出,烙铁顶端铸成梅瓣形状——这是赵国标记奴隶的印记。
“不——”沈清宜终于挣扎起来,却被死死按住。滋啦。皮肉焦糊的气味弥漫开。
剧痛从她的后颈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沈清宜眼前一黑,最后的意识里,
是赵琮扭曲的笑脸,和耳边一句低语:“记住了,从今往后,你就是孤养的一条狗。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血污,也覆盖了少女最后一声呜咽。……五年后周国京城,
靖远侯府偏院。江凛坐在太师椅上擦拭着手中的长剑,剑光映出一张三十余岁,
棱角分明的脸。他神情淡淡的,墨发高束,玉冠压得发梢都带了几分冷意,
偏额角垂着的碎发又软得像揉皱的云,
衬得那双眸子是浸了冰的墨——玄色云缎袍裹着宽肩窄腰,
袖上银线缠枝纹随他抬手的动作流成细碎的光,腰间墨玉坠子撞出轻响,
偏他唇色淡得像落雪,像是画里走出来的清冷。庶子的身份像一道枷锁,锁了他半生。
生母早逝,军功被嫡兄江晟冒领,京城也没有一家贵女愿意嫁给他……说到底,
他还是个被父亲厌弃的庶子。“四爷。”心腹秦岳走到近旁,压低声音,“陛下贴皇榜了。
”江凛动作一顿。“陛下要寻人去接宸昭长公主回朝。”秦岳把打听来的消息一一道来,
“赵国半年前被韩国所灭,长公主流落在外,一直无人敢接。如今民间议论说皇室薄情。
陛下这才下旨,说救公主回朝者必有重赏。
”江凛放下枪:“这点小事竟然到了需要贴皇榜的程度?看来谁都觉得这是烫手山芋。
接得了长公主回来,是提醒陛下他当年送姐求和的耻辱;接不回来,是办事不力。
朝中那些老狐狸,自然不敢接这差事。”“所以陛下才许以重赏。”秦岳犹豫了一下,
“四爷可要一试?”江凛走到窗边。院子里那株老梅树光秃秃的,是他生母生前种下的。
她是个婢女,被侯爷酒后临幸,宠极一时生了他,偏偏死的时候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
他见惯了人心凉薄,如今再不愿再蛰伏,铮铮回答:“自然”“四爷三思!”“秦岳,
我今年三十三了。”江凛声音很平静,“再蹉跎下去这辈子就完了。接公主固然险,
但也是我唯一翻身的机会。”……三日后,宣政殿。沈彻坐在龙椅上,
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出头的的侯府庶子。此人比他想象中挺拔,就算跪着,
背脊也像枪杆一样直。“一千兵,你就能接回长公主?”沈彻语气玩味,“江四公子,
你可知道这一路有多险?韩赵边境正在交战,流寇四起,就算找到了她,
也会成为众矢之的…”“臣知道。”江凛抬头,目光不避不让,“臣有信心尽快接回长公主。
求陛下应允”沈彻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朕准了。但你记住,接不回皇姐,
你也不必回来了。”“臣,领旨。”……两个月后,韩国边境一处破庙。沈清宜蜷在角落里,
身上裹着一件不知从哪捡来的破麻布。庙外风雪呼啸,庙内漏风,她冻得嘴唇发紫。
五年质子生涯,又不知流落在外多久,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娇养深宫的公主。脚步声传来。
沈清宜猛地睁开眼,手摸向藏在腰间的短刀——那是她从赵国一个侍卫尸体上摸来的。
几个流民模样的男人走进来,看见她,眼睛亮了。“哟,这儿还藏着个小娘子。
”他们围过来。沈清宜握紧刀,计算着距离。最前面那个伸手要抓她,她突然暴起,
一刀扎进对方大腿。惨叫声中,其余几人惊退。“臭娘们!”被扎的男人暴怒,
一巴掌扇过来。沈清宜被打翻在地,短刀脱手。几人围上来,撕扯她的衣服。她挣扎,咬,
踢,却敌不过几个成年男子的力气。就在此时,庙门被一脚踹开。风雪灌入,
一道身影逆光而立。那人穿披黑色大氅,手中长剑一出鞘,剑尖划过一道弧线,
最前面的流民便脖颈溅血倒地。其余人吓傻了,连滚带爬往外逃。江凛没追。他收起枪,
走到沈清宜面前,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她身上。“臣,靖远侯府江凛,奉陛下之命,
接宸昭长公主回朝。”沈清宜拽紧披风,抬头看他。披风还带着他的体温,很暖。
她盯着他的眼睛,想从中找出怜悯农鄙夷,或者其他什么情绪。但没有。
那双眼睛里只有平静,还有一种她久违的东西——尊重。“江凛。”她念出这个名字,
声音嘶哑,“你知道我是谁吗?”“宸昭长公主沈清宜。”“赵国覆灭多日,只有你来接,
你可知这是一条不归路?”江凛沉默片刻,单膝跪下:“长公主为大周忍辱负重,
乃国之大义,能接公主回朝,是臣的荣幸”沈清宜愣住了。五年了。五年里,
她听过无数唾骂——“周国送来的**”,“赵王玩剩下的破鞋”,“苟且偷生的贱婢”。
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脏,从骨子里透出的脏。可这个第一次见面的男人,却说“荣幸”。
她忽然笑起来,笑出眼泪:“江凛,你起来。”江凛起身。沈清宜裹紧披风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一个头,需要仰视他。“这一路,你会护我周全?”“臣以性命担保。
”“好。”沈清宜伸出手,冰冷的手指碰了碰他的护腕,“本宫信你。
”……回京路走了三个月。这一路并不太平。流寇,韩军散兵,
甚至还有赵国残部认出沈清宜想抓她去邀功。江凛带的一千精兵折损过半,
他自己也受了三次伤,最重的一箭擦着心脏过去,差点没救回来。沈清宜守了他两天两夜。
他昏迷时喊冷,她就抱着他,像抱着最后一点炭火。哪怕秦岳要替她,她也不让。
“他是因为我伤的。”她只说这一句。江凛醒来时,看见沈清宜趴在他身上睡着了,
眼下乌青,手里还攥着一块沾血的布。他动了动,她立刻惊醒。“你醒了?
”她伸手探他额头,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江凛喉咙发干:“长公主……”她端过药碗,语气没有一丝架子:“这里没有长公主,
只有沈清宜。”药很苦,江凛皱眉。她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糖——不知从哪弄来的,
塞进他嘴里。“吃了药才能好,好了才能护我周全。”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别处,
耳根却微微红了。江凛含着糖,甜味化开,混着药苦,一路渗进心里。回京那日,
京城万人空巷。百姓挤在街边,想看看那位传奇的长公主。沈清宜坐在马车里,车帘紧闭。
外面议论声嗡嗡传来。有褒有贬,众口铄金。江凛骑马护在车旁,
听到那些话将握缰绳的手紧了紧,
侧身对车内低声道:“公主不必听这些闲言碎语……”车内沉默片刻,
传来沈清宜的声音:“江凛,你娶我吧。”江凛一怔。车帘掀开一条缝,
沈清宜的眼睛露出来,很平静:“回朝后,我会向陛下请旨,封你为驸马。”“长公主,
臣只是个不得宠的庶子——”“那又如何?”沈清宜不置可否的笑笑:“江凛,
你不甘心一辈子被你兄长压着吧?娶我,我帮你。”她说得直白,近乎冷酷。
可江凛看着她眼底深处那一点不易察觉的脆弱,忽然明白了——她不是在谈判,是在求救。
一个无依无靠的公主,需要一把刀。而他,甘愿做那把刀。“好。”……大婚定在三月后。
沈彻起初不同意,毕竟公主说起来也是千金之躯,怎么可以嫁给一个庶子?
他到底得考虑皇室的体面,不曾想惹得沈清宜在大殿疯笑:“沈彻,你今日稳坐帝位靠的,
不是我吗?我是大周的长公主,我喜欢谁便要嫁给谁,你觉得你拦得住我?”“皇姐,
你何必自降身份?”沈彻叹气,带着几分愧疚:“那江凛不过是个庶子,配不上你。
”沈清宜垂眼,脸上没什么表情:“陛下,我在赵国为质五年,早已不是金枝玉叶。
江凛不嫌我,我便不嫌他。况且,他一个庶子,掀不起风浪,不是正合陛下心意?
”沈彻被说中心事,脸色变了变,最终挥挥手:“罢了,皇姐做主便是。”……大婚那夜,
靖远侯府张灯结彩,但来的宾客不多——都知道这是桩各取所需的婚事,没多少真心祝福。
洞房里,沈清宜自己掀了盖头。江凛进来时,她已经卸了钗环,坐在镜前梳头。
“我以为你会等我掀盖头。”江凛说。沈清宜从镜子里看他:“那些虚礼,
做给外人看就够了。关起门来,你我心里清楚这场婚事是什么。”江凛走到她身后,
接过梳子。她的头发很长,很黑,握在手里像一匹上好的缎子。“清宜。
”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心想娶你。”沈清宜肩头颤了一下。
“我知道你要利用我,我不介意。”江凛继续梳着她的头发,“但你也要知道,从今往后,
你是我江凛的妻子。你我夫妻,一荣皆荣,一损俱损。”镜中的沈清宜眼眶慢慢红了。
她猛地转身,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江凛。”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我要是发疯,吓到你怎么办?”“我陪着你,等你好起来。”“我发脾气了怎么办?
”“我受着。”“我……我脏。”最后两个字,轻得像叹息。江凛抬起她的脸,
很认真地看着她:“清宜,这世上没有比你更干净的人。”他低头,吻了她。
那是他们的初吻,生涩,却温柔。沈清宜抓着他衣襟的手渐渐松开,改为环住他的脖颈。
红烛噼啪,帐幔垂落,两个被命运磋磨了半生的人,在这个夜晚笨拙地拥抱取暖。后半夜,
沈清宜做噩梦了。她尖叫着惊醒,浑身冷汗,眼神空洞。江凛第一时间抱住她,
平时舞刀弄剑的手还有些笨拙,却稳稳地将她揽进怀里。“没事了,清宜,没事了。
”他拍着她的背,声音低柔,“我在这儿。”沈清宜的手冰凉,他握在掌心,用体温暖着。
“我总梦见为质时的日子……”她颤抖着说,“梦见赵琮……”“他死了。”江凛说,
“赵国已灭,赵琮死在乱军中,尸骨无存。”“可他还在我身上。
”沈清宜忽然按住后颈的衣领,“这里,他烙了一个印记。江凛,我一辈子都洗不掉。
”江凛沉默片刻,轻轻拉开她的手,拨开她后颈的发。入目是一道梅瓣形状的疤。他俯身,
嘴唇轻轻贴在那道疤上。沈清宜如惊弓之鸟,突然有些不知所措。“这不是耻辱。
”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这是荣耀。清宜,你活下来了,这就是胜利。”沈清宜哭了。
不是压抑的呜咽,是放声大哭,像要把五年的委屈全部哭出来。江凛一直抱着她,
等她哭累了,睡过去,他才小心翼翼将她放平,盖好被子。烛光下,她眼角还挂着泪,
却终于睡得安稳。江凛看了她许久,低声说:“别怕,我的公主。以后,有我护着你。
”……婚后第二个月,沈清宜开始逼江凛读书。“光会打仗没用。”她把他按在书桌前,
铺开纸笔,“朝堂上杀人不用刀,用的是笔和三寸不烂之舌。你要在侯府站稳,
要在军中立足,必须学会谋略。”江凛皱眉:“我识字。”“你那叫识字,不叫文韬。
”沈清宜抽出一本《战国策》,“从今天起,每日读三篇,我要考你。”江凛无奈,
只好拿起书。他确实识字,但读这些弯弯绕绕的策论实在头疼的紧。一个时辰后,
沈清宜过来检查,他却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沈清宜叹气,走到他身后,握住他拿笔的手。
“我教你。”她的气息拂在他耳畔,带着淡淡梅香,他有些分神。“专心。”沈清宜轻斥,
带着他的手临摹她写的簪花小楷。她的字秀逸灵动,他的字则粗犷有力,放在一起对比鲜明。
她的侧脸无意间触到他的鼻尖,两人都愣了一下。沈清宜先退开,耳根微红:“你自己练。
”江凛看着纸上并排的两行字,忽然笑了。他拉住她的手:“清宜,你脸红什么?
”“谁脸红了!”沈清宜抽手,却被他握紧。“清宜。”江凛看着她,眼神温柔,“谢谢你。
”“谢我什么?”“谢你……没有放弃我。”沈清宜不说话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虽大了自己十几岁,眼角有细纹,手上有厚茧,不是少年郎的鲜衣怒马,
却有种岁月打磨后的沉稳可靠。她忽然踮脚,吻了他一下。“那你要争气。”她说,
“别让我失望。”江凛当真争气。三个月后,他已能流利地分析朝局,
还能写出一手像样的策论。字虽然还是不如沈清宜秀美,但已初具风骨。
沈清宜拿着他写的策论看了许久赞赏有加,随后话锋一转,问道:“江凛,你想当靖远侯吗?
”“父亲向来偏心。若非江晟犯下牵连侯府的大错,父亲不会在意。”江凛顿了顿,
倒了杯热茶给她:“你想做什么?”“不是我做什么,是江晟自己会做什么。
”沈清宜微微一笑,“多行不义必自毙。我们只需……给他一个机会。”……东夷来犯,
江晟挂帅出征。沈清宜趁此机会通过宫中旧人将消息送到江晟手中——东夷王有意归顺,
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自然能立下大功。江晟果然心动。三个月后,
江晟通敌的证据被送到靖远侯江崇安案前。老侯爷气得吐血,将江晟锁在祠堂。
正在侯府上下鸡飞狗跳之际,公主带着江凛适时回门。“父亲”她端着茶,神色恭谨,
“江晟的事,陛下已经知道了。”江崇安脸色一白:“陛下……要如何处置?
”“通敌自然是死罪。”沈清宜放下茶杯,“若是大哥受人蒙蔽,
本宫或许可以求陛下网开一面。只是这侯位,江晟肯定是无缘了。
”江崇安盯着她:“你想要什么?”“不是本宫要什么,是侯府需要什么。”沈清宜平静道,
“父亲,侯府需要一个能撑起门楣的继承人。驸马虽为庶子,但武艺超群,
当年若非军功被抢,上位者德不配位,侯府也不会走到今日。你应该好好想想,
谁才是最合适的人选。”江崇安默默了许久,无奈于没有更好的出路,
只能长叹一声:“公主真是好心机,好手段呐…罢了,既然有公主筹谋,
想来侯府以后自是无忧。一切,依公主所言便是。”三日后,江凛受袭靖远侯,
住进了侯府正堂。那夜,江凛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沈清宜出来,给他披上披风。“在想什么?
”“想我娘。”江凛说,“她死的时候连口薄棺都没有。
如果她知道她儿子有一天能当上靖远侯……”他说不下去。沈清宜握住他的手:“江凛,
婆母在天有灵,会为你骄傲的。”“你叫她婆母?”江凛转过身,紧紧抱住她。“清宜,
谢谢你,谢谢你给我的一切。”“不。”沈清宜靠在他怀里,“这都是你自己挣来的。
我既然嫁给了你,自然认你的生身母亲,她可不就是我的婆母吗?你是我的夫君,
我会尽我所能帮你的。”……得知沈清宜从前爱吃桂花糕,
江凛便在每日校练回来后偷偷跟厨房的王妈学,笨手笨脚,做了三回才勉强成形。
端给沈清宜时,他紧张得手心冒汗。沈清宜看着那碟黑黢黢的糕点,有些咂舌。“你做的?
”江凛点头:“嗯嗯……你不是喜欢吃吗,我学了许久,你试试”沈清宜拿起一块,
咬了一口。糖放多了,甜得发腻,糕体也不够松软。可她慢慢吃着,眼眶渐渐红了。
“怎么了?不好吃就别吃了。”江凛连忙要去端走,却被她躲开。“好吃。”她含着泪笑,
“江凛,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桂花糕。”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为她花心思了。
……朝堂上总有人不长眼。一次廷议讨论和亲之事,有个老臣阴阳怪气地说:“要说和亲,
咱们宸昭长公主在赵国为质多年,也算有些经验了。若不是嫁了人,想必……”话没说完,
江凛拔剑。剑光一闪,那老臣惨叫一声,左腕落地。满朝皆惊。沈彻拍案而起:“江凛!
你放肆!”江凛收剑回鞘,单膝跪下:“陛下,此人辱及长公主,便是辱及臣。臣为驸马,
若连妻子都护不住,还有何颜面立于朝堂?”沈彻气得脸色铁青,
却也没真处罚他——如今江凛袭爵,已有部分兵权,沈清宜又在朝中经营势力,
他不能不忌惮。下朝后,沈清宜在宫门外等江凛。“你太冲动了。”她说。
江凛像个惹祸的孩子,手足无措地低着头。沈清宜笑了起来,
伸手抚了抚他紧皱的眉头:“为了我,不值得树敌。”“值得。”江凛握住她的手,“清宜,
为你,什么都值得。”那夜,沈清宜高兴的为江凛跳舞。
她换上多年前的舞衣——先皇后缝制的,压在箱底多年,有些旧了,但还能穿。
没有召来乐师,她便自己哼着曲子,在月光下旋转。江凛坐在台阶上看着。她跳得极美,
像月下绽放的梅。可跳着跳着,她忽然停住了,脸色苍白。“清宜?”沈清宜突然呼吸急促,
猛地扯下头上的簪子,狠狠摔在地上。她回想起在赵国为质时时常被逼着跳舞,
他们把她当成伶人一样取乐,若她不肯,他们就用鞭子抽她。江凛察觉到她眼中的害怕,
知道她必是想起了不好的记忆,急急地抱住她:“不跳了,我们不跳了。
”沈清宜在他怀里发抖,许久才平复。她抬起头,脸上还有泪痕,却努力笑了笑:“江凛,
我本来很喜欢跳舞的。可是现在,只有为你跳舞的时候,我是开心的。”江凛心口一疼,
低头吻去她的泪。“那以后只为我跳,好吗?”“好。”……永和三年春,卫持中回来了。
这位卫家嫡子,和长公主一起长大的伴读郎,在诸国游历了十年,
如今归来直接被破格提拔为大理寺卿。沈清宜在公主府设宴为他接风。卫持中还是当年模样,
温文尔雅,意气风发。他举杯:“一别十年,清宜,你变了。”沈清宜笑了笑:“你也变了。
”“你嫁的那位靖远侯。”卫持中放下酒杯,语气平静,“对你好吗?”“他很好。
”卫持中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说:“你当年说过,要嫁给能助你扶摇直上九万里的人。
”沈清宜手指一颤,酒洒了些出来。“年少戏言,卫大人还当真了?”“我当真了十年。
”卫持中微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所以清宜,你要做什么,我都知道。我会帮你。
”沈清宜沉默片刻:“我要沈彻退位,还政于我兄长沈衡。你也会帮我?”“我会,
哪怕你想要皇位,我都会帮你。”卫持中笑的越来越灿烂,直到像是想到什么不愉快的事,
脸色沉了下来,问:“那侯爷呢?他真的了解你吗?他愿意为你背上篡位的骂名吗?
”沈清宜没说话。卫持中叹了口气:“清宜,你还是太心软了。成大事者,最忌感情用事。
”宴后,卫持中开始频繁出入公主府。他以商讨朝政为名,常与沈清宜密谈至深夜。
江凛有时撞见,沈清宜总是说:“卫大人帮我分析局势,你别多想。”江凛不多想,
但卫持中却开始步步紧逼。一次江凛下朝回府,
在书房外听见卫持中的声音:“…侯爷虽然勇猛无敌,却没有谋略,长公主需要另寻靠山。
陛下如今对您忌惮日深,若无周全计划,只怕……”沈清宜的声音传来:“我知道。
所以需要卫大人相助。”江凛脚步顿住。他没进去,透过烛火瞧两人的影子,如一对璧人。
几日后,卫持中拿着一封信等在江凛必经之路,好心同江凛解释和沈清宜之间的君臣关系。
信是沈清宜的字迹,内容提及江凛的庶出身份难以服众,加上文识浅薄,恐难支撑大局,
需要卫持中回来相助。江凛接起信,看了许久。他不敢相信,这些话……是她真心所想吗?
他拿着信去找沈清宜。沈清宜正在看边关急报“陛下属意你去平息东夷余孽。”沈清宜抬头,
“江凛,这是个机会。若胜了,你在军中的威望就更稳了。
”江凛把信放在案上:“这是你写的?”沈清宜看了一眼,脸色微变:“这信哪来的?
”“卫少卿给我的。”江凛盯着她,“清宜,你告诉我,这些都是你的真心话吗?
你也觉得我庶出,文识浅薄,撑不起大局,所以需要卫持中来帮你?
”沈清宜揉了揉眉心:“江凛,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战事紧急——”“回答我。
”江凛打断她。沈清宜也来了脾气:“江凛,我们走到今天不容易。姑且不说这信的来历,
我所筹谋的一切不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吗”“我们的将来?”江凛笑了,笑意苦涩,“清宜,
你的将来里,真的有我吗?还是我只是你夺权路上的一把刀,用完了就可以扔了?
”沈清宜猛地站起来:“江凛!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知道。”江凛也站起来,
“我知道我出身低微,配不上你。我知道你嫁我是为了利用我。这些我都可以接受。
但我不能接受的是,你心里装着别人”他转身要走,沈清宜抓住他衣袖:“我没有!江凛,
卫持中只是故交,我对他没有半分男女之情!”江凛回头看她,眼神疲惫:“清宜,
你看着我,再说一遍你没有事瞒我。”沈清宜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她确实有事瞒他——她已怀孕两个月,但眼下局势不明,她不敢告诉他,怕他分心,
也怕……怕他得知后,会更危险。江凛看着她沉默,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掰开她的手,
转身离开。那夜,两人第一次分房睡。出征前夜,沈清宜还是去了江凛房间。他正在擦铠甲,
见她进来,动作停了停。“明日出征,我来送送你。”沈清宜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
系在他颈间,“这是我母后留下的护身符,你戴着。”玉佩还带着她的体温。江凛握着玉佩,
喉咙发紧。“清宜,如果我这次回不来——”“你必须回来。”沈清宜捂住他的嘴,
眼睛红了,“江凛,你听着,就是当逃兵,你也得给我活着回来。你要是敢死,
我不出三天就改嫁”江凛嗤笑,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那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