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贷第411天。**
林雪盯着APP上的数字。
**总负债：8,000,000喜悦值**
**已偿还：7,120,050喜悦值**
**剩余：879,950喜悦值**
快了。
再坚持六个月，就能还清了。
她关掉手机，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脸，精致，完美。
但眼神麻木。
她已经学会不再尝试“不笑”。
因为没用。
肌肉记忆已经固化。
她现在是网红“雪莉”，有二十万粉丝。
每天直播四小时“美好生活”。
喝咖啡要微笑。
拆快递要惊喜。
看到日落要感动。
所有情绪，明码标价。
今天直播主题：“雪莉的治愈系晨间routine”。
她对着镜头微笑。
“大家早上好呀。”
弹幕飘过：
「雪莉的笑容永远这么治愈！」
「每天靠你的直播续命」
「姐姐的嘴角弧度是怎么练的？好完美！」
林雪心里冷笑。
练？
需要练吗？
这是被电流矫正出来的。
标准化微笑。
但她嘴上说：“多想想开心的事，笑容自然就美啦。”
**喜悦值+80**
直播结束。
她瘫在沙发上。
脸僵得像戴了石膏面具。
手机震。
是薇薇安。
加密通话接通。
“林雪，我还清了。”薇薇安的声音在抖。
“恭喜！那设备……”
“取不下来。”薇薇安哽咽，“客服说，要交两亿‘表情产权赎回费’。我哪有那么多？”
“那怎么办？”
“他们给了我新合同。”薇薇安发来截图，“说我的‘微笑模式’很有商业价值，可以签‘授权协议’，每年分我版权费。但前提是……设备必须终身佩戴。”
林雪快速浏览合同。
密密麻麻的条款里，她抓住关键词：
**“甲方（用户）永久授权乙方使用其面部表情数据……”**
**“包括但不限于微表情模式、肌肉运动轨迹、情绪联动反应……”**
**“乙方有权将上述数据用于虚拟形象建构、情感算法训练、商业广告等……”**
“这等于卖了你脸的使用权！”林雪说。
“我知道。”薇薇安苦笑，“但他们说，如果不签，就启动‘面部表情冻结程序’——我这辈子都做不出其他表情了。签了，至少还能笑。”
“你签了？”
“……签了。”
视频里，薇薇安在哭。
但她的脸——
嘴角上扬，眼睛流泪。
形成诡异的表情分裂。
“我现在每天要去‘情绪维护中心’打卡。”薇薇安说，“像个电池，给他们充电。”
“充电？”
“就是戴着VR眼镜，看他们指定的‘快乐场景’——沙滩、婚礼、宠物……然后设备会采集我的情绪反应。”她顿了顿，“他们说，这是为了‘保持我的微笑模式鲜活度’。”
林雪后背发凉。
“你就像……个情绪电池？”
“对。”薇薇安声音越来越轻，“而且，我听说……电池用久了，会枯竭的。”
通话突然中断。
像被强行掐断。
林雪再打过去。
已关机。
***
第二天。
林雪做了个决定。
她要潜入“颜值贷”公司。
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她在招聘网站找到信息：公司正在招“用户体验实习生”。
她投了简历。
用假名，但照片是真的——她需要这张脸当通行证。
面试很顺利。
HR看到她后颈的银色泪滴，眼神微妙。
“你也是用户？”
“嗯，还贷中。”林雪微笑，“所以特别想加入公司，帮助更多人变美。”
漂亮话。
HR笑了。
“明天来报到。先去‘情绪分析部’实习。”
***
“颜值贷”总部大楼。
三十层玻璃幕墙，阳光下闪闪发光。
林雪刷工牌进入。
大堂中央，全息投影播放着宣传片：
无数张笑脸汇聚，变成虚拟偶像“艾莉丝”的脸。
字幕浮现：
**“每一个微笑，都在让世界更美。”**
林雪跟着HR上电梯。
到二十层。
“情绪分析部”。
大门推开。
里面像NASA指挥中心。
几十块屏幕，播放着无数用户的直播画面。
每个人都在笑。
吃饭笑。
逛街笑。
甚至有人对着病床上的亲人笑。
“我们的工作，就是分析用户情绪数据。”部门主管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标记优质情绪片段，供给算法训练。”
他调出一个界面。
上面是林雪自己的直播画面。
她的脸被放大。
眼睛、嘴角、眉头，每个微表情都有数据标注：
**“微笑弧度：28度（标准）”**
**“眼部肌肉参与度：40%（偏低，建议提升）”**
**“情绪纯度：B+（良好）”**
下面还有分类标签：
**“适用场景：日常治愈、产品推广”**
**“潜在价值：中高”**
林雪手指冰凉。
“这些数据……用来做什么？”
“很多用途啊。”主管点开另一个文件夹，“比如，艾莉丝的最新单曲MV，里面那个‘破涕为笑’的表情，就是用了用户CT-33的数据。”
他放大一张女孩的脸。
女孩在哭，但嘴角努力上扬。
正是薇薇安。
“她的‘悲伤中保持微笑’模式，很受市场欢迎。”主管说，“已经授权给三家情感类APP做表情包了。”
林雪胃里翻涌。
“用户……同意吗？”
“合同里有授权条款啊。”主管奇怪地看她，“你签约时没看？第47页，附录C：‘用户情绪数据可用于商业开发’。”
林雪想起那本合同。
她确实没看完。
谁会看完八十页的电子协议？
“对了，你也是用户吧？”主管凑近，“你编号多少？我查查你的数据价值。”
林雪后退一步。
“我……我去下洗手间。”
她逃出分析部。
在走廊里喘气。
墙壁上贴满海报。
一张海报吸引了她：
**“情绪债券，稳健投资新选择！”**
下面小字：
**“基于用户情绪稳定性发行的金融产品，年化收益率8%-15%。”**
**“欢迎咨询‘美丽银行’理财顾问。”**
债券？
情绪还能发债券？
林雪顺着海报指引，找到“美丽银行”办公室。
门虚掩着。
她偷听。
里面两个人在对话。
“……LX-28的债券，最近涨势不错。”
“嗯，她的情绪产出很稳定。虽然纯度不是最高，但持续性很好。”
“听说艾莉丝团队想要她的‘强颜欢笑’模块？”
“在谈。那个模块很适合做‘职场励志’题材。”
LX-28。
林雪的编号。
她捂住嘴。
***
下午。
林雪借口送文件，溜进档案室。
她找到用户数据库。
搜索自己的编号。
档案弹出：
**用户：林雪（LX-28）**
**面部专利号：ZL202X-028-XXX（审核中）**
**情绪债券代码：LX28-BOND001**
**当前债券价格：₵4.5/点（持续上涨）**
**主要买家：虚拟偶像艾莉丝基金会（持股42%）**
她颤抖着点开“债券详情”。
界面跳转。
是交易市场。
她的“喜悦值产出能力”被做成金融产品，实时交易。
K线图波动。
评论区有人留言：
「LX-28最近情绪有点不稳，价格可能有波动。」
「但她父亲重病期间还能保持微笑，抗压能力很强。这个特质值钱。」
「听说她快还清贷款了。还清后会转成‘电池模式’，产出会更稳定。」
电池模式。
林雪想起薇薇安。
她搜索薇薇安的编号：VV-09。
档案显示：
**状态：已还清贷款，转入“情绪维护中心”（电池模式）**
**当前情绪产出：日均300点（递减中）**
**预估剩余寿命：142天（基于情绪衰减曲线）**
寿命？
林雪点开“情绪维护中心”监控权限。
画面跳出来。
是一个个白色小房间。
每个房间里有个人，坐在VR设备前。
他们戴着VR眼镜，面无表情。
但设备指示灯在闪烁。
屏幕显示他们的实时情绪值：
**VV-09（薇薇安）：+5……+3……+1……**
她的数值很低。
而且越来越低。
林雪放大画面。
薇薇安的脸，惨白。
眼睛无神。
嘴角还保持着微笑弧度，但像画上去的。
突然，她身体抽搐了一下。
VR眼镜里播放着“婚礼场景”。
她应该感到幸福。
但她的情绪值，跳到了**0**。
警报响起。
医护人员冲进来。
给她注射了一针。
薇薇安身体松弛下去。
情绪值勉强回到**+2**。
护士对镜头说：“VV-09情绪产出跌破阈值，建议提前更换。”
更换？
换什么？
林雪不敢想。
***
下班前。
林雪偷偷拷贝了数据库资料。
刚把U盘拔下来。
身后传来声音。
“实习生，还没走？”
是苏芮。
她今天穿黑色西装，气场很强。
“苏……苏老师。”林雪转身。
苏芮看着她手里的U盘。
“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没有，我……”
“跟我来。”苏芮转身，“想活命的话。”
***
苏芮的私人办公室。
在顶层。
落地窗外，全城夜景。
苏芮锁上门，拉下百叶窗。
“坐。”
林雪僵硬坐下。
苏芮倒了两杯威士忌。
推给她一杯。
“喝了。你需要压惊。”
林雪没动。
“你在查公司，对吧？”苏芮抿了一口酒，“真勇敢。也真蠢。”
“你们在把用户当电池。”林雪说。
“对。”苏芮坦然承认，“而且，我也是电池之一。”
她转过身，撩起长发。
后颈上，也有一枚银色泪滴。
但比林雪的大。
型号更高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