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拆迁队推倒祖祠的那天。再睁眼成了地府业绩最差的新鬼，被迫参加“阳间正能量”选秀。别的鬼秀托梦哭坟、鬼打墙励志，我却在地府直播间狂喷强拆老板：“你祖坟冒黑烟了！昨晚跪祠堂挨鞭子很疼吧？”第二天，人间头条：《地产大亨凌晨冲进派出所自首，称被祖宗群殴》我爆红了。阎王捧着生死簿追我KPI：“快骂那个医闹的！”“还有那个PUA员工的老板！”直到某天，我对着地府最大金主开喷：“你心跳声吵到我睡觉了——等等，你是活人？”
眼前最后一丝光亮，是被轰然倾塌的砖石彻底掩埋的黑暗。泥土腥气混着老木头断裂的腐朽味道，呛得我最后一点意识都在咳嗽。完了，我们老陈家守了三百年的祖祠，连着我这个最后还试图拦在推土机前的守祠人，一起交代了。
再睁眼，四下灰蒙蒙的，光线暧昧得像是永远停在了黄昏。脚下是泛着幽光的青石板路，路边开着红得瘆人的彼岸花，前方一座古桥，桥上挤挤攘攘，队伍排出去老长，个个面目模糊，神情呆滞。
得，这是地府到站了。
我揣着袖子，跟着浑浑噩噩的队伍往前挪，心里那点悲愤还没散干净。凭什么？我们陈家祖祠有证有据，是受保护的老建筑，那姓张的开发商仗着兜里有几个臭钱，手眼通天，说强拆就强拆，活生生把我给拍里头了。
正琢磨着到了阎王殿要不要击鼓鸣冤，一个穿着皱巴巴现代西装、腋下夹着个平板电脑的瘦高个鬼差拦住了我。他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上下打量我，语气公事公办：“陈默？阳寿未尽，横死。算你运气，地府今年搞改革创新，‘阳间正能量’选秀大赛正海选呢，你被塞进名单了。”
我：“……啥选秀？”
“阳间正能量！”鬼差点开平板，戳着屏幕上一个花里胡哨的APP，“看见没？地府直播间！每个新鬼都是主播，任务就是通过各种方式，在阳间弘扬正能量，积累愿力值！愿力就是业绩，业绩达标，优先投胎，还能选富贵人家！业绩垫底……”他阴恻恻一笑，“十八层地狱体验券，管够。”
我抬头看了看桥那头隐约传来的哀嚎声，咽了口唾沫。行吧，死都死了，还能比现在更糟？
很快我就知道，能。
我被分到的直播设备是个破烂不堪、时不时雪花屏的老年机，分配到的“导师”是个因为连续三百年业绩不达标而一脸怨气的老鬼。同期的新鬼们，个个摩拳擦掌。有古代来的宫女鬼，苦练托梦技巧，每晚给不肖子孙唱摇篮曲；有近代的革命鬼，搞“鬼打墙励志”，专挑半夜加班的程序员，困在办公室里循环播放《国际歌》；还有个车祸死的年轻鬼，天天蹲十字路口搞交通安全宣讲，虽然多数活人直接从他身体里穿过去。
卷，太卷了。
而我，陈默，生前就是个不善言辞的守祠人，让我去托梦说教？怕是能把祖宗气得从坟里跳出来。眼看着直播间的“阴气值”（相当于活人看直播的人气）长期稳居地府倒数第一，导师的白眼都快翻到后脑勺了，地狱体验券似乎在向我热情招手。
直到那天，我在鬼差平板的推送新闻里，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张天富，那个强拆害死我的开发商！新闻照片上，他正人模狗样地参加某个慈善晚宴，红光满面。
一股邪火“噌”地冲上了我的天灵盖。管他什么狗屁正能量！这口气不出，我投胎了都得憋屈！
我抢过那台破老年机，找了个信号稍微好点的角落（靠近奈何桥，据说WiFi强点），咬牙切齿地开了直播。直播间标题我都想好了：《揭露黑心开发商张天富的孽债真相！》。
画面卡顿，声音失真，但我不管了。我对着镜头，把张天富如何勾结、如何强拆、如何罔顾人命的破事抖了个底朝天。说到愤慨处，我指着虚空，好像那张天富就站在我面前：
“张天富！你个丧良心的王八蛋！你以为有钱就能一手遮天？我告诉你，你祖坟冒的不是青烟，是黑烟！粗得跟你家烟囱似的！你昨晚是不是半夜惊醒，浑身疼得像被鞭子抽？那是你张家列祖列宗在祠堂里排着队拿鞭子抽你呢！跪碎瓦片的滋味好不好受？啊？！”
我骂得唾沫横飞（如果鬼魂有唾沫的话），直播间仅有的几个观众（估计是迷路点错的）刷过一串省略号。地府后台监测到我的言论充满“负能量”，警报器响成一片。导师鬼气急败坏地冲我吼：“陈默！你完了！你等着下油锅吧！”
我啪地关了直播，爱咋咋地！
第二天，我正蹲在忘川河边琢磨是跳下去洗个澡还是等着被扔下去，那个西装鬼差举着平板，一路尖叫着冲过来：“陈默！陈默！你火了！阳间头条！爆了！”
平板上，人间最大新闻网站的首页赫然挂着——《地产大亨张天富凌晨衣衫不整冲进派出所，精神崩溃自首，痛哭流涕称遭祖宗集体托梦鞭挞！》。
新闻详情里写道，张天富于凌晨三点突然从家中狂奔而出，一路跑到派出所，抱着警察大腿不撒手，交代了多年来所有违法勾当，包括强拆陈氏祖祠致人死亡案。他不断哭嚎，说昨晚一闭眼就看到满祠堂的祖宗牌位晃动，列祖列宗显灵，用鞭子抽他，让他跪在碎瓦片上忏悔……
我：“……哈？”
地府直播间，我的账号一夜之间阴气值爆表，愿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直接把我从倒数第一顶上了新人榜榜首！阎王爷亲自发来贺电（通过鬼差传达），表彰我“另辟蹊径，精准打击，效果显著，实乃地府正能量之新风尚”！并特批给我最新款的冥界智能手机，直播间信号满格！
我就这样，靠着“骂人”，不，“精准弘扬正能量”，在地府爆红了。
从此，地府直播间多了一个传说。阎王捧着生死簿，成了我的头号粉丝兼项目总监，哪儿有解决不了的硬骨头恶人，他就点将：“快！让陈默去骂那个医闹打医生的！”“那个PUA员工逼人跳楼的老板，安排上！”
我骂谁，谁倒霉，不是出门摔断腿，就是半夜见鬼影，最后多半都精神恍惚地去自首或公开忏悔。地府业绩蹭蹭往上涨，我的投胎指标眼看就要达成顶级豪华套餐。
日子过得风生水起，直到地府年度“优秀阴间文化传播者”颁奖典礼。我作为最大热门，被安排压轴出场。台下坐着地府有头有脸的鬼吏，还有各大赞助商——主要是些在阳间有祠堂、享受香火的大户祖先，他们给地府捐钱捐物，换取子孙福荫。
最大的金主，是一位常年占据赞助榜榜首的神秘人物，据说其阳间家族富可敌国，香火供奉极旺，连阎王见了他的代表都客气三分。
典礼间隙，我被引荐给这位金主。他坐在VIP席的阴影里，身姿挺拔，穿着剪裁合体的现代西装，与周围古装官服的鬼魂格格不入。周围鬼气森森，他却隐隐透着一股……生气？
鬼差低声提醒我：“这位先生是咱们地府的重要合作伙伴，说话注意点。”
我正要客气两句，忽然，一种极细微、但在我这种对“生气”特别敏感的老鬼听来却无比清晰的声音，钻进了我的感知。噗通……噗通……沉稳而有力。
是心跳声！活人的心跳声！
我头皮一炸，所有客气抛到九霄云外，指着那阴影中的身影，脱口而出：
“喂！你！对，就是你！你那个心跳声噗通噗通的，吵到我睡觉了知不知道？！”
话一出口，整个喧闹的会场瞬间死寂。所有鬼魂，包括阎王，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我顿了顿，眯起眼，仔细感知那股与地府格格不入的鲜活气息，一字一顿：
“——等等，你是个活人？！”
阴影中的身影微微一动，周遭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