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中的身影微微一滞,连带着周围鬼吏端着的酒杯都凝在半空。阎王爷刚捋到一半的胡子僵住了,地府直播间弹幕瞬间清零——不是卡顿,是权限更高的存在直接掐断了信号。
那心跳声更清晰了,噗通、噗通,像擂鼓一样敲在我这老鬼的感知上,与满殿死寂格格不入。
“陈默!”导师鬼魂体都吓透明了,扑上来想捂我的嘴,手却穿过了我的虚影。
我死死盯着那片阴影。活人?活人能大摇大摆坐在阴曹地府的VIP席,还是阎王的座上宾?这比张天富突然变成道德模范还离谱!
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带着点饶有兴味的意味。随即,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出来,轻轻拨开了面前的幽暗帘幕。
露出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皮肤在幽冥灯火下透出一种近乎冷玉的光泽。他确实穿着现代西装,但仔细看,那布料上暗绣着繁复的符文,隐隐流动着金光,将地府的阴气隔绝在外。
“好耳力。”他开口,声音清朗,与这死气沉沉的大殿形成鲜明对比,“不愧是能把活人骂到自首的‘地府好声音’。”
阎王这时终于反应过来,干咳一声,试图打圆场:“咳咳,陈爱卿,不得无礼!这位是……”
“姓谢,谢珩。”年轻人自顾自接话,目光落在我身上,像带着实质的重量,“阳间行走,兼管些阴阳两界的……风险投资。”
风险投资?投地府?我脑子有点转不过弯。但那股活人的生气做不了假,而且强得离谱,寻常活人靠近地府,早就被阴气侵染得半死不活了。
“谢先生是我们地府数字化转型的重要战略合作伙伴,”阎王补充道,语气带着明显的维护,“他资助了地府直播平台升级、六道轮回ERP系统开发,还有本次‘正能量选秀’的全部奖金池……”
好家伙,原来是金主爸爸中的爸爸。但我陈默生前就不是趋炎附势的性子,死了更懒得装。
“所以,活人就能随便进地府?还能坐在这指手画脚?”我挑眉,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地府的规章制度呢?阴阳秩序呢?”
谢珩闻言,笑意更深了些,他站起身。他一起身,那股迫人的气场更明显了,周围的鬼吏都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陈**的问题很尖锐。”他踱步走近,心跳声仿佛就在我耳边响起,“严格来说,我并非‘随便’进入。我有特许通行证,由十殿阎罗联合签发,有效期……很长。”
他停在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打量着我:“至于指手画脚?谈不上。我只是个投资者,看好地府未来的发展潜力。尤其是……像陈**这样拥有独特‘才能’的员工。”
他着重咬了“才能”两个字。
我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梗着脖子:“我的才能就是骂人,专骂缺德带冒烟的!金主大人您也想体验一下?”
话音刚落,阎王和导师鬼差点当场表演魂飞魄散。
谢珩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清越,震得大殿顶上的幽冥灯都晃了晃。
“有趣。”他止住笑,眼神锐利地看着我,“我确实有一单业务,目标比较……棘手。寻常鬼差靠近不了,托梦、鬼打墙这类常规手段更是无效。不知道陈**有没有兴趣挑战一下?”
“谁?”
谢珩缓缓吐出三个字:“张天富。”
我魂体一震:“他不是已经……”
“自首?精神崩溃?”谢珩摇摇头,“那只是开始。他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仅仅让他个人受到阳间法律制裁,太便宜他了。而且,他身上有些东西,连地府的法器都难以完全勘破。”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我需要有人,能用最直接、最不留情面的方式,把他最深层的恐惧和罪孽挖出来,彻底瓦解他和他背后的保护伞。我觉得……你很适合。”
我心跳……啊不,我魂核猛地加速跳动。报仇雪恨的机会就在眼前,而且还是升级版!但这活人金主,凭什么帮我?他又有什么目的?
“为什么是我?”我盯着他,“你一个活人,掺和地府的事,还想借我的手去对付阳间的人?”
谢珩迎着我审视的目光,坦然道:“因为张天富背后涉及的力量,已经开始扰动阴阳平衡。这不仅是阳间的罪恶,也关乎阴间的秩序。至于为什么是你……”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只有我能听见:
“因为只有你这种横死之人,带着冲天怨气和不屈魂格,才能无视某些规则,直击要害。而我,可以提供你需要的‘平台’和‘保护’。合作共赢,如何?”
大殿里静得可怕,所有鬼都在等我的回答。阎王紧张地搓着手,导师鬼拼命给我使眼色让我答应。
我看着谢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又想起祖祠崩塌、自己被掩埋的绝望。张天富,还有他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确实不该只是坐牢那么简单。
我深吸一口阴气(虽然没什么用),咧开一个估计不太好看的笑:
“行!这活儿我接了!不过酬劳得另算——我要张天富和他所有同伙,死后直接下十八层,油炸火烹,永世不得超生!”
谢珩笑了,伸出手,掌心一道金色的契约符文缓缓浮现:
“成交。”
谢珩掌心的金色符文流转着奇异的光泽,像是活物。我盯着那玩意儿,没伸手。生前签合同吃过大亏,死后对着活人金主,更得谨慎。
“空口无凭,”我抱着胳膊,“你先说说,怎么个‘平台’和‘保护’法?还有,你一个活人,怎么确保他们死后下油锅?阎王爷都未必敢打包票。”
阎王在旁边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谢珩也不恼,手腕一翻,符文消失。他变戏法似的又摸出个小巧的黑色玉符,递到我面前。玉符触手冰凉,上面刻着比我导师鬼脸上皱纹还复杂的纹路。
“这是‘破障符’,能暂时增强你的魂力穿透力,无视大部分阳间的辟邪之物和低级结界。”他解释道,“张天富现在被特殊关押,所在地有高人布下的防护,寻常鬼魂靠近就会被弹开。”
我接过玉符,一股温润又霸道的力量顺着指尖蔓延,魂体都凝实了几分。好东西!
“至于保护,”谢珩指了指我脖子上挂着的、阎王刚奖励的最新款冥界智能手机,“你的直播设备我已经让人升级了内核,自带反追踪和紧急避险程序。一旦感知到超出阈值的力量锁定你,会自动切断连接,并将你的魂体坐标随机传送到地府安全点。”
我摸了摸手机,冰凉的触感莫名让人安心。这金主,办事倒是周到。
“最后,关于他们的最终归宿……”谢珩看向阎王。
阎王连忙接口,语气带着几分讨好:“谢先生已与十殿阎君达成共识,凡此次涉及要案、罪大恶极者,其魂魄将由谢先生亲自押解至孽镜台前,罪状核实后,直接打入相应地狱,绝无宽宥!此条已录入新版《阴律》补充条例!”
好家伙,连阴律都能补充?这谢珩到底是什么来头?我压下心头疑惑,现在报仇要紧。
“成!那我什么时候开工?”
“现在。”
谢珩话音落下,他脚下突然亮起一个复杂的传送阵图,光芒将我一同笼罩。周围的鬼吏、阎王、乃至整个大殿都迅速模糊、扭曲。失重感传来,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谢珩平稳的语调:
“坐标已锁定。记住,你的任务是撕开他的伪装,逼出真相。我会在后方支援。”
眼前景象定格时,我已经身处一个截然不同的地方。
不再是地府的昏暗,而是阳间一间灯火通明的……看守所单间?但又不完全像。墙壁是特制的苍白颜色,上面用肉眼难辨的朱砂画满了细密的符文,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一种令人魂体不适的压抑感。
张天富就坐在房间正中的一把硬木椅子上,穿着囚服,头发凌乱,眼窝深陷,整个人缩成一团,时不时神经质地哆嗦一下。比起新闻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富豪,他现在更像一只惊弓之鸟。
但诡异的是,他脖子上挂着一个用红绳系着的黑色小布袋,隐隐散发着令人厌恶的气息。看来,这就是谢珩说的“防护”了。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破障符。玉符微微发烫,一股力量充盈魂体。我调整好冥界智能手机的角度,确保直播间能清晰捕捉到张天富的丑态。
地府直播间已经炸锅了,弹幕滚得飞快:
“来了来了!默姐专场!”
“这次是终极BOSS战吗?”
“张天富这孙子看起来快不行了啊!”
“他脖子上那黑袋子是啥?看着邪性!”
我没理会弹幕,将魂力凝聚,对着张天富,开口。
声音不再是普通的鬼语,而是经过破障符加持,直接穿透物理阻隔和那层防护,狠狠凿进他的脑海深处:
“张天富。”
张天富猛地一颤,像被电击一样抬起头,惊恐地四处张望:“谁?!谁在说话?!”
“才几天不见,连债主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我冷笑,“祖祠的砖瓦,压得我骨头疼,你可倒好,在这儿吃上公家饭了?”
“鬼!鬼啊!”张天富尖叫起来,想去抓桌上的呼叫铃,手却抖得不成样子。
“叫唤什么?你那些祖宗昨晚没再来找你‘谈心’?”我逼近一步,魂力压迫感更强,“他们是不是问你,为什么要把祖辈积德换来的家业,变成沾血的脏钱?为什么连死人安息之地都不放过?”
张天富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直流:“不……不是……我没有……”
“没有?”我声音陡然拔高,“那你告诉我,强拆祖祠前,那个穿着道袍、给你符纸的黑衣人是谁?他许诺了你什么?长生?还是更大的财运?”
这话似乎戳中了张天富最深的恐惧,他瞳孔骤缩,疯狂摇头:“不能说!说了会死的!都会死的!”
有门儿!我趁热打铁,将谢珩提供的一些模糊信息加工后砸过去:“你以为躲在这里就安全了?你背后的人,现在想的可不是保你,是怎么让你永远闭嘴!你脖子上的玩意儿,防得了寻常鬼怪,防得了人心吗?”
张天富下意识捂住脖子上的黑布袋,眼神充满了绝望和挣扎。
地府直播间阴气值疯狂飙升,愿力如同潮水般涌来。阎王在后台疯狂点赞打赏。
我凝聚全部魂力,发出最后一击,声音如同寒冰:
“张天富,你现在只有一个选择——把你知道的,所有肮脏事,所有牵扯到的人,一字不落地说出来!否则,不用等阳间法律判你,我保证,你死后连下地狱排队的机会都没有!我会亲自把你撕成碎片,让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我说!我说!”张天富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瘫倒在地,涕泪横流,“是……是‘幽冥集团’!他们找上我,说祖祠下面有他们需要的东西……那个道士是他们的人……符纸……符纸是契约……他们帮我扫平障碍,我帮他们……搬运‘气运’……”
幽冥集团?搬运气运?我心头巨震,这牵扯出的东西,似乎远比我想象的更庞大、更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