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黑子。”
“黑子?”我轻声问。
“我家的黄狗。”喜子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养了四年了,通人性,看家护院是把好手。可自从那石像进了屋,它就不对劲了。先是躲着堂屋走,后来是冲着那墙角嚎。不是平时见了生人那种汪汪叫,是那种……从嗓子眼儿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噜呜噜的嚎,声音压得低低的,背上的毛全奓起来,尾巴夹得紧紧的,拉都拉不走。喂食也不好好吃,整天蔫头耷脑的,眼睛老是红红的,像是熬了几天几夜没睡。”
“接着,鸡窝里开始丢鸡。”
喜子的声音绷紧了,握着杯子的手又开始细微地颤抖,水洒出来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那水应该已经凉了,但他却像被烫到似的,猛地一哆嗦。
“不是黄鼠狼叼的。黄鼠狼偷鸡,会留下血,留下毛,鸡窝边上乱糟糟的。可我们家丢鸡,一点痕迹都没有。头天晚上还好好的,咯咯哒哒,第二天早上,少一只。栅栏门关得好好的,窝里干干净净。就是……鸡不见了。”
“丢了三四只之后,我爹有点恼了,以为是什么新来的野牲口,下套子,设夹子,晚上还起来看了两回,啥也没逮着。鸡照样丢。”
“后来,不丢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炉火在他眼中跳动,但那火光深处,是一片冰冷的黑暗。
“鸡找到了。”
“在哪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
“柴火垛后头。”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冰碴子,“堆在一起。五六只,全是丢的那些。脖子……全拧断了。不是用刀割的,就是硬生生拧断的,拧得……软塌塌的,脑袋歪到一边,可……”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说出下面的话。
“可一滴血都没有。”
“鸡毛整齐,身上没伤口。就是脖子断了。眼珠子……”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瞪得溜圆,全是眼白,像是……像是瞧见了啥吓破胆的东西,活活吓死的。”
屋子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炉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似乎永无止境的雨声。空气仿佛凝固了,那股若有若无的沉闷气味,此刻似乎变得浓重起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气。
喜子不再说话,只是盯着炉火,眼神空洞。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清晨,看到了柴垛后面那堆无声无息、睁着空洞眼睛的死鸡。
我也感到一阵寒意,从尾椎骨慢慢爬上来。这不是通常听到怪谈时的那种**性的恐惧,而是一种更粘稠、更阴冷的不安,像冰冷的蛛丝,一点点缠上来。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炉膛里新添的柴禾都烧掉了一半,火势开始稳定下来,不再是跳跃的明焰,而是更沉静、更持久的红炭。温暖在屋子里积聚,但那种无形的寒意却并未驱散,反而因为寂静而变得更加清晰可感。
喜子终于又动了。他把已经凉透的水杯放在脚边的地上,发出轻轻的磕碰声。然后,他伸出那双筋骨嶙峋的手,再次凑近炉火。这一次,不是为了取暖,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动作——火焰的跳动,光芒的变幻,似乎能给他某种支撑,让他继续那个艰难的故事。
“我爹,他……慢慢就不对劲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近乎麻木的语调,但在这平淡之下,我能听出压抑不住的战栗。
“起先是不太说话。”喜子盯着自己的手,火光将他的手掌映得通红,皮肤下的血管和骨骼清晰可见,“以前吃饭,他爱念叨地里的活,山上的事,或者村里听来的闲话。那阵子,他闷头吃,吃完就撂下碗,也不离桌,就坐在那儿发呆。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某个地方,半天不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