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踝上的青印第3章

小说:脚踝上的青印 作者:守夜人编号404 更新时间:2026-02-28

屋里只剩下两种声音:柴火在炉膛里燃烧时发出的、安稳的噼啪声,以及窗外那永不停歇的、淅淅沥沥的雨声。空气凝滞了,仿佛也随着他的到来而变得沉重、粘稠。那股从他身上带来的、若有若无的沉闷气味,在炉火暖意的烘托下,似乎变得更加明显,丝丝缕缕地弥漫在空气中,钻进鼻孔,挥之不去。

我转身去灶台边,从铁壶里倒出一杯热水。搪瓷缸子,白底红字,边沿磕掉了几块瓷,露出下面黑色的铁胎。水很烫,蒸汽袅袅升起,在昏黄的灯光下化作模糊的氤氲。我把杯子递给他。

他双手接过,动作依旧迟缓。指尖触碰到滚烫的杯壁时瑟缩了一下,但还是稳稳握住了。他没有立刻喝,只是用双手圈着杯子,汲取那一点点通过瓷壁传来的暖意。他的目光低垂,直勾勾地盯着炉膛里卷动的火苗,瞳孔里倒映出两簇幽暗的、跳动的小火苗,那火苗在他眼中燃烧,却仿佛照不进更深的地方。

我们就这样沉默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从急骤的敲打变成了绵密的沙沙声。炉火越烧越旺,屋子里的温度逐渐升高,潮湿的衣裤开始蒸腾出白色的水汽,混合着土腥味和霉味,形成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气息。墙上的影子随着火光的跳动而变幻着形状,时而拉长,时而缩短,时而扭曲成怪诞的模样。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这些年你去哪儿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为什么半夜冒雨来找我?……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的状态太奇怪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惊惧,像一层厚厚的壳包裹着他,让我不敢轻易触碰。何况,童年那些遥远的记忆此刻正翻涌上来——那个总跟在我后面跑的、圆脸爱笑的喜子,和眼前这个形销骨立、眼神空洞的男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就在我以为他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的时候,他开口了。

“我爹。”

声音嘶哑得厉害,比刚才在门外时更甚,真正像是用砂纸在粗粝的树皮上反复摩擦。而且很轻,近乎耳语,我必须凝神屏息才能听清。

他顿住了,喉结上下滚动,发出清晰的“咕噜”一声,仿佛咽下的不是空气,而是一块烧红的炭,一块冰,或是什么更加难以言喻的东西。炉火恰在此时猛地爆出一个火星,啪的一声脆响,橙红色的亮点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落在炉边的灰烬里,瞬间暗灭。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和光亮,似乎惊扰了他,又似乎给了他某种继续下去的勇气。我看见他瞬间绷紧了下颌线,那线条坚硬、锐利,与他憔悴的面容形成一种矛盾的张力。

“他把那东西……”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头也垂得更深,几乎要埋进捧着杯子的双手之间,“带回家那天,我就该……把它扔回山沟里去。”

“那东西?”我下意识地重复,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了,仿佛怕惊扰到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肩膀微微耸起,形成一个自我保护的弧度。炉火的光在他弓起的脊背上流动,忽明忽暗。窗外,一阵风卷过,雨点骤然密集起来,敲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像是无数细小的催促。

“哪年开春……”

喜子又开始了,声音依旧低沉沙哑,但似乎因为开了头,反而顺畅了一些。他依旧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上,仿佛那涟漪里藏着他要讲述的故事。

“记不清具体年份了,反正是开春,化冻的时候。”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地上还硬着,但向阳的坡上,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黄褐色的草根和黑泥。林子里那股子冻土开化的味道,又腥又潮,直往鼻子里钻。”

“我爹那人,你是知道的。”他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做出一个关于回忆的表情,但没能成功,“闲不住。开春柴火用得差不多了,他就惦记着进山拾掇点。老鸹岭那一片,树密,枯枝败叶多。他说去就去了,天蒙蒙亮就背着绳子和柴刀出门,没让我跟。”

“那天他回来得比平时晚。”喜子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井里费力地打捞上来,“日头都偏西了,才看见他从小路那头过来。背上柴捆比往常小,走路的样子……有点怪。不是累,是那种……小心翼翼,又有点兴奋的怪。”

“进了院,他没像往常那样把柴捆卸在墙角,而是直接背进了堂屋。我跟着进去,看见他把柴捆解开——里面除了柴,还有个东西。”

喜子终于抬起眼,飞快地扫了我一下。那眼神空荡荡的,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我,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只存在于他记忆中的场景。

“黑黢黢的一块石头,雕成了个……人形?说不上来。”他摇摇头,捧着杯子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不大,一尺来高,我爹两只手就能捧住。沉,他说死沉死沉的,背回来这一路,膀子都酸了。”

“那模样……”他蹙起眉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是在努力寻找准确的词汇,“不像庙里的菩萨,慈眉善目的。也不像咱们山里人供的山神爷,有胡子,威严。它……它有张脸,是人脸,可看着就邪性。眼睛那里是两个窟窿,深深的,黑不见底。嘴巴似笑非笑的,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嘲弄的,或者等着看什么笑话的样儿。脸上还有些纹路,不像雕上去的,倒像是石头自己长出来的,曲里拐弯。”

“我爹把它放在堂屋墙角的地上,就靠着条案腿。他自己蹲在旁边,搓着手,眼睛放光,嘴里啧啧有声:‘好东西,真是个稀罕物儿。在个背阴的乱石窝子里看见的,半截埋在腐叶烂泥里,就露个脑袋。我使了老大劲才给撬出来。’”

“我问他是啥。他说不上来,就说看着有年头了,肯定是老物件,说不定是宝贝。”喜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宝贝?呵……那时候谁能想到……”

他停住了,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胸膛微微起伏。炉火的光映着他半边脸,我能清楚地看到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热,而是别的原因。

“起初几天,没啥。”他继续道,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那石像就扔在墙角,落灰。家里该咋过还咋过。我爹时不时凑过去看看,摸摸,我跟娘都没太当回事。山里人,捡个奇形怪状的石头回来,不算稀奇。”

“后来……”

这个转折词,他说得极其缓慢、沉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它吐出来。炉膛里,一根柴禾烧断了,发出一声闷响,塌下去一截,火星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