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夜无声精选章节

小说:烬夜无声 作者:颛孙清文 更新时间:2026-02-27

我把那份离婚协议推回去时,手指没有抖。象牙白的纸张边缘,在落地灯昏黄的光圈里,

切出一道冷锐的线,横亘在我和他之间,像一道我永远跨不过去的天堑。纸张很轻,

我却觉得用尽了我这副残破身躯里最后一点力气。“好了,”我说,声音轻得像呵气,

必须凝神才能听清,“驰先生。”站在我对面的男人,驰冽,我的丈夫,

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灯光从他头顶倾泻,

在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旁投下浓重的阴影。他穿着手工定制的黑色西装,

每一道褶皱都透着疏离的昂贵,身上有淡淡的、不属于这个家的香水味,甜腻又霸道,

和他刚才带来的那个依偎在他臂弯里的女人一样,刺眼,且极具侵略性。

他没应我那声“驰先生”,只是拧着眉,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或许是终于得逞后的烦躁,

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他一把抓起协议,指尖擦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声。

那声音落在我耳里,却像是丧钟的最后一声嗡鸣。“明天我会让人来收拾你的东西。

”他丢下这句话,几乎是仓促地转身,揽着那个妆容精致的女人,消失在厚重的门扉之后。

“砰——”关门声并不重,甚至算得上克制,毕竟这间公寓的每一处细节都价格不菲,

包括这扇拥有顶级隔音的门。可那声音,还是像一记闷锤,狠狠砸在我的心口,

砸得我眼前发黑,喉头涌上一股熟悉的腥甜。我猛地蜷缩进沙发深处,抓过那床薄毯,

将自己死死裹住。冷,彻骨的冷,从四肢百骸钻出来,

胃部那早已习惯的、绞拧般的剧痛此刻变本加厉,如同有无数把生了锈的钝刀在里面翻搅。

冷汗瞬间湿透了额发和背脊。药。我的药。我哆嗦着伸手,摸索到矮几上的白色药瓶。

倒出两片,没有水,干咽下去。苦涩的药片黏在食道,慢慢化开,混合着血液的铁锈味,

一起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把自己缩得更紧,脸颊贴着沙发冰凉的皮革,

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玄关处他随手扔下的西装外套,

像个被遗弃的、昂贵的标志。也好。驰冽,这样也好。你终于解脱了,

从我这个乏味、无趣、只会让你蒙羞的联姻妻子手里。我也……快解脱了。

从这无边无望的病痛里,从这场从一开始就写满错误和讽刺的婚姻里。

疼痛如潮水般阵阵涌来,意识开始模糊。恍惚间,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医院走廊,

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医生拿着我的CT片,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说出的话却字字如刀:“胃腺癌,晚期。已经多处转移……积极治疗的话,

或许能延长一些时间,但过程会很痛苦,而且……”后面的话我没太听清,耳朵里嗡嗡作响。

只记得那天阳光很好,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明晃晃地照进来,却照不暖我半分。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却重逾千斤的诊断书,站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中央,

像一个突然被抽走灵魂的孤魂野鬼。那一天,正好是驰冽第一次带着别的女人回家,

故意让我“撞见”的日子。看,命运多么“眷顾”我。它拿走了我健康的同时,

也顺便碾碎了我对这场婚姻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卑微的幻想。所以,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告诉他,我快要死了?然后看他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还是施舍般的、转瞬即逝的怜悯?

不,那比杀了我还难受。我选择沉默。吞咽下所有的疼痛、恐惧和绝望,

扮演好他眼中那个逆来顺受、木讷无趣的“摆设”,直到他彻底厌倦,亲手推开我。而现在,

他终于推开了。我用尽最后的清醒,缓缓抬起手,抹掉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一点湿意。

不能哭,公孙清雨,没什么好哭的。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

像一条流淌的星河,美丽,却遥不可及。我知道那里没有我的位置。从来都没有。

疼痛再次席卷而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我咬着毯子一角,

将痛苦的**死死堵在喉咙里。视线开始涣散,黑暗从边缘慢慢侵蚀过来。意识沉入深海前,

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真冷啊……这人间。【驰冽视角】我叫驰冽。

他们说我是商业帝国年轻的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的婚姻,也像一桩精心计算的并购案,

对象是公孙家那个据说身体不太好、常年养在深闺的女儿,清雨。一场利益交换,仅此而已。

她确实很“安静”。安静得像这间豪华公寓里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苍白,单薄,

说话轻声细语,总是低眉顺眼。我很少在家,偶尔回去,总能闻到淡淡的药味,

和一丝极清浅的、属于她的气息。她不烦我,不过问我的行踪,

做好一个“妻子”表面该做的一切——如果忽略我们分房而居,几乎零交流的事实。这很好。

符合我的预期。直到最近,收购公孙家核心产业的计划进入关键阶段。

我需要一个彻底、干净的理由,切断这最后一点脆弱的、令人不快的关联。公孙清雨,

成了那个必须被剔除的“瑕疵”。我开始带不同的女伴回家。在客厅,在她面前,

上演亲密的戏码。我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紧紧攥住衣角、指节发白的手,

心里有种近乎残忍的快意,又夹杂着一丝我自己也辨不明的不适。她总是那样,沉默地承受,

然后默默退回自己的房间,或者那个她常待的沙发角落,像个没有情绪的幽灵。

今晚带来的林薇,是最近风头正劲的影星,美艳,张扬,懂得如何配合我。

我故意将离婚协议扔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看着她慢慢坐直身体,看着她伸出手,拿起笔。

我以为会看到她崩溃,哭泣,或者至少有一丝愤怒。都没有。她只是异常平静地,

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工整,甚至称得上秀气。然后,

她用一种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好了,驰先生。”驰先生。结婚三年,

她第一次这样叫我。不是带着怯意的“驰冽”,更不是亲密的“阿冽”,

而是疏离到极致的“驰先生”。那一刻,我心里那点不明所以的烦躁达到了顶点。

我几乎是落荒而逃。可接下来的几天,那种烦躁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像藤蔓一样疯长,

紧紧缠住我的心脏。公寓里少了她的痕迹,明明是我吩咐人清理的,明明是我期望的结果。

可为什么,当真的看不到那盏总是亮到深夜的落地灯,闻不到那若有似无的药香和粥米气息,

听不到她偶尔压抑的、低低的咳嗽声时……这房子会变得如此空旷,冰冷,陌生得让人心悸?

我开始失眠。应酬到再晚,酒意再浓,回到这里,躺在宽大冰冷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睡意全无。眼前总是晃过她最后签字的样子,那过于平静的苍白,

那一声轻飘飘的“驰先生”。不对劲。我让人去查。查她娘家,查她可能去的任何地方。

得到的反馈千篇一律:不知道,没联系,没见到。她像一滴水,蒸发了。

这个认知让我心底那点不安迅速膨胀成一种冰冷的恐慌。我动用了更多力量,撒下天罗地网。

时间一天天过去,反馈永远是零。她的银行卡没有动静,身份信息石沉大海,

她婚前那几个朋友也对此一无所知。她真的走了。用最彻底的方式,消失在我的世界。

愤怒早已被一种更深的、近乎恐惧的情绪取代。我越来越频繁地回到这间公寓,

坐在她常坐的那个沙发位置,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屋里属于她的东西越来越少,

可她的影子却无处不在,那些被我刻意忽略了三年的细节,

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她熬粥时微微佝偻的背影,她看书时沉静的侧脸,

她身上总是挥之不去的、淡淡的苦药味……还有,她偶尔看向我时,

那双眼睛里深藏着的、我从未试图去读懂的情绪。是什么?【清雨视角】疼痛是我的影子,

我的牢笼。确诊那天,我没有哭。很奇怪,明明怕死怕得要命,那一刻却异常平静。

也许是早有预感吧,这具身体近一年来的急剧衰败,每一次呕出的带血丝的食物,

每一次痛到无法入睡的深夜,都在无声地宣告着结局。医生的话很委婉,但我听懂了。晚期,

扩散,治疗意义有限,且过程痛苦。我拿着诊断书,在医院花园的长椅上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