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访客》精选章节

小说:亲爱的访客 作者:杜小北 更新时间:2026-02-27

#第一章:蛰伏深夜十一点十七分,李哲盯着电脑屏幕上第不知道多少版的方案,

眼睛开始发酸。窗外的城市还没睡透,远处写字楼零星亮着几格灯光,像一副残缺的棋局。

他租住的这间公寓在二十二层,不高不低,刚好能把半个城区的夜景收进眼底——当然,

前提是得忽略玻璃上那层怎么也擦不干净的灰蒙蒙。空调发出规律的嗡鸣,

那是种机械的、让人听着听着就忘掉它存在的声音,直到它突然停下,

你才会发觉房间里原来如此安静。他揉了揉眉心,

手指在触碰到皮肤时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湿润。又出汗了。不是那种运动后的热汗,

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凉意的细密汗珠。这感觉今天已经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在下午的会议室,投影仪打出一张市场分布图,

那些代表不同区域的颜色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边缘参差不齐。他当时正讲解到一半,

忽然就觉得喉咙发紧,胃里有什么东西往上翻涌。第二次是两小时前,外卖送来的炒饭里,

葱花和蛋碎以一种让他说不出的方式混杂着。现在,是第三次。

屏幕上的PPT停留在第十一页,那是一张用智能图表自动生成的数据可视化图。

橙蓝交织的曲线、堆叠的柱状体、散布的圆点——原本应该清晰传达信息的设计,

此刻在李哲眼里却扭曲成某种令人不安的图案。那些线条不再代表增长率或用户画像,

它们就是线条本身,拥挤、无序、互相缠绕。他猛地移开视线,

抓起手边的冰美式灌了一大口。咖啡已经温了,带着廉价的酸苦味滑过喉咙。**不该这样。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三十岁的项目经理,工作第八年,手上同时推进三个项目,

每月要还一万二的房贷——这样的人设不允许有“不该这样”的状况出现。

他应该是稳定的、可靠的、能消化一切压力的那个。就像上周去客户公司提案,

对方那个头顶微秃的副总把他们的方案批得体无完肤,李哲不还是笑着点头,

说“您提的这点特别到位,我们回去马上调整”吗?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陈薇发来的消息:“还没回?”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却不知道回什么。最后只打了两个字:“快了。”发送。锁屏。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让人心疼。李哲靠在椅背上,闭起眼睛。黑暗并不能带来安宁,

那些图表的花纹仿佛印在了眼皮内侧,还在不停地蠕动、重组。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石膏线,那些欧式花纹在四十度的视野里也会这样活过来,

扭曲成他不认识的模样。奶奶当时坐在床边,用一块浸了凉水的毛巾敷在他额头。

“别盯着看,”老人的声音隔着岁月传来,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有些东西看久了,

它就往你眼睛里钻。”当时他多大?六岁?七岁?记忆里老宅的房间总是昏暗的,

即使白天也要开灯。奶奶有很多讲究,比如镜子不能对着床,比如晚上不能吹口哨,

比如——李哲睁开眼,重新坐直身体。想这些没用的做什么。他甩甩头,

像是要把不合时宜的回忆甩出去。眼下最重要的是把第十二版方案改完,

明天上午十点还要跟张总过。那个以“细节控”著称的总监,

上次连PPT里一个像素没对齐的箭头都能挑出来说上五分钟。他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回屏幕,

用鼠标选中那张图表,按下删除键。空白。干净利落的空白。呼吸似乎顺畅了一些。

***第二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块脏了的石膏板。

李哲在通勤地铁上又经历了一次那种感觉。早高峰的车厢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他勉强抓住扶手,目光无处安放,最后落在对面乘客的外套上——那是件粗呢格子大衣,

深灰、浅灰和暗红色的线条纵横交错,形成一片密集的网格。突然之间,

那些线条开始跳动、旋转,仿佛拥有了独立的生命。冷汗瞬间浸湿了衬衫的后背,

他猛地闭上眼睛,直到广播报出下一站的站名。“不好意思,让一让。”他低声说着,

挤过人群,在车门关闭前冲了出去。站在陌生的站台上,周围是行色匆匆的陌生面孔。

李哲靠在冰冷的柱子上,等心跳慢慢平复。这不对,这真的不对。

如果说昨天还能用“太累了”来解释,那今天早上的反应已经超出了疲劳的范畴。

他迟到了半小时,偷偷从侧门溜进办公室时,工位隔壁的赵琳正在泡第三杯咖啡。“哟,

难得啊。”赵琳挑了挑眉,“昨晚又熬到几点?”“还好。”李哲简短地回答,打开电脑,

动作有些急促。“张总刚来找过你一次,我说你去洗手间了。”赵琳压低声音,

“脸色不太好看,你小心点。”李哲点点头,想说谢谢,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

他盯着电脑启动时转动的圆圈图标,那些像素点组成的轨迹又让他产生了一瞬间的眩晕。

上午的会议果然艰难。张总把打印出来的方案一页页摊在会议桌上,用红笔在上面画圈,

一个接一个。“这里,数据支撑不够。”“这里,逻辑跳得太快。

”“这里——”他的笔尖停在一张重新**的图表上,那是李哲今天凌晨四点爬起来重做的,

用了最简单的柱状图,“太简单了,没有视觉冲击力。”李哲看着那张图。

蓝色的柱子整齐排列,间距相等,高度不同。很干净,很清晰。

但他还是感到一阵轻微的不适,像是有人用指甲轻轻刮擦他的耳膜。“我明白了,张总。

我回去再优化。”“今天下班前给我。”张总合上文件夹,动作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回到工位时已经中午一点。同事们都去吃饭了,开放式办公区空了一大半,

只有几个实习生还坐在角落敲键盘。李哲没胃口,点了杯美式外卖,然后打开浏览器。

他在搜索框里犹豫了很久,删了又输,输了又删。最后键入:“看到某些图案感到恶心”。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第一个词条是:“图样恐惧症(Trypophobia)”。他点进去。

页面加载的几秒钟里,心跳莫名加快。

“一种对密集孔洞、不规则图案或凸起物的非理性恐惧……”他小声念出定义,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蓬、泡沫、某些珊瑚或真菌的形态……部分研究者认为这可能源于一种进化遗留的防御机制,

(如天花、麻疹的皮肤病变)或危险生物(如某些毒蛙的皮肤)联系起来……”文字很学术,

很冷静。但李哲读着读着,却觉得那些字都在纸上浮动起来。他快速滚动页面,

跳过了那些解释性的段落,直接看向症状描述。

“生理反应可能包括:皮肤瘙痒或爬行感、恶心、出汗、心悸、恐慌发作……”对上了。

全都对上了。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办公室的吊顶是标准的矿棉板,

上面规律分布着细小的穿孔,用于吸音。那些孔洞排列成整齐的行列,一个接一个,

一片连一片。平时他从未注意过,但此刻,那些孔洞仿佛在视野里放大、加深,

变成无数只盯着他的眼睛。李哲猛地低下头,呼吸急促。手机震了一下。

陈薇发来消息:“今晚我加班,不用等我吃饭。”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最后回了个“好”字。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别太累。”对话止于此。

像他们之间大多数对话一样。***下午四点,

李哲提前交了修改后的方案——其实没怎么大改,只是把那张柱状图换成了三维立体的版本,

加了个渐变色。张总扫了一眼,点点头,算是通过了。“明天上午十点,最终版给客户。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没再多给一个眼神。李哲松了口气,同时又感到一种更深层次的疲惫。

他决定今天不加班了,至少不在这里加班。收拾东西时,赵琳探过头来:“咦,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有点事。”他含糊地说。“身体不舒服?”赵琳打量着他的脸,

“你脸色真的不太好。”“可能有点感冒。”这个借口安全、普通,不会引发更多问题。

果然,赵琳只是点点头:“那早点回去休息。对了,你听说了吗?

公司下个月可能要裁一轮……”李哲的动作顿了一下。

房贷、车贷、婚礼存款——这些词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挤出一个笑:“真的假的?哪儿来的消息?”“楼下行政部门的小王说的。

说是业绩压力大,每个部门都有指标。”赵琳压低声音,“你手上项目多,应该没事。

我就难说了。”“别想太多。”李哲说,这话既是说给赵琳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离开写字楼时,天还没黑透。冬季的白昼短,才五点多,路灯已经一盏盏亮起来了。

李哲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公司旁边那条小巷。巷子深处有家小咖啡馆,

他偶尔会去那里处理一些不想在办公室做的工作。推开门时,门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店里人不多,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原木桌面上,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烤后的焦香。

李哲点了一杯拿铁,习惯性地走向他常坐的靠窗位置。然而今天那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年轻的母亲带着个小女孩,大概三四岁的样子,正趴在桌上画画。母亲在刷手机,

女孩则专心致志地在一张大白纸上涂抹。蜡笔鲜艳的颜色在纸上交错、叠加,

形成一片混沌却生动的图案。李哲的脚步僵住了。他的视线被那幅画钉在原地。

女孩画得毫无章法——红色的圈圈覆盖在蓝色的线条上,

绿色的scribbles穿插其间,黄色的小点洒得到处都是。

那些颜色、形状、线条毫无规律地堆叠在一起,形成一种原始的、混乱的密集感。

汗水瞬间从额角渗出。胃部开始抽搐,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在里面攥紧。呼吸变得困难,

每一次吸气都需要刻意用力。“先生?您的拿铁好了。”店员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

李哲没有反应。他盯着那幅画,盯着那些线条和色块,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收缩、扭曲,

所有的声音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只有那幅画在视野中央,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清晰到他能看见每一道蜡笔留下的纹理,每一个颜色交叠的边缘——“先生?

”店员提高了音量。年轻母亲抬起头,疑惑地看向李哲。小女孩也停下了手中的蜡笔,

睁着大眼睛看过来。这个注视打破了某种魔咒。李哲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向门口。

门铃再次响起,急促而刺耳。他推开门冲进巷子,冷风扑面而来,像一记耳光打在他脸上。

他扶着墙壁,弯腰干呕起来。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酸水烧灼着喉咙。等他终于直起身,

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咖啡馆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

里面的人影继续移动,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那个小女孩大概又开始画画了,

母亲大概又低下了头看手机。世界照常运转,只有他被留在了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现实里。

李哲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打开打车软件。家,他现在只想回家。***公寓里一片漆黑。

李哲没有开灯,径直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冲洗脸颊。抬起头时,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头发因为出汗而贴在额头上。

他看起来像个陌生人,像个——病人。他从浴室出来,终于按下了客厅灯的开关。

灯光亮起的瞬间,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天花板。然后,他的动作彻底凝固了。

在客厅正中央的天花板上,就在吊灯旁边,有一块污迹。不大,大概巴掌大小。颜色很淡,

像是水渍晕开后留下的痕迹,又像是墙体涂料不均匀形成的斑驳。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

像一朵褪色的云,或者——李哲的呼吸停住了。

或者像某种他无法描述、却本能感到厌恶的图案。他从来没有注意到过这块污迹。

搬进来一年多了,他确信之前没有。这间公寓他租的时候是全新的精装修,墙面雪白,

天花板上连一道裂纹都没有。房东是个细致的中年女人,

交房时还特意强调“所有墙面都是新刷的,用的是最好的防水涂料”。可现在,

那里确实有一块污迹。李哲搬来餐椅,站上去,凑近了仔细观察。污迹的表面没有凸起,

不是漏水造成的。颜色是米黄中带一点灰,和周围的白墙形成细微的色差。

最让他不安的是它的形状——那些晕开的纹理,那些不规则的边缘,那些深浅不一的斑块,

组合成一种令人眩晕的复杂结构。像他今天搜索时看到的那些触发图片。

像小女孩画纸上混乱的线条。像他屏幕上那些扭曲的图表。李哲从椅子上下来,腿有些发软。

他坐在沙发上,仰头盯着那块污迹,看了整整十分钟。十分钟里,它没有变化,

就是一块普通的、静止的污迹。可他的心跳却越来越快。他想起奶奶说过的话,

那句他早已遗忘,却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刻重新浮现的话:“有些东西看久了,

它就往你眼睛里钻。”手机突然响起,刺耳的**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李哲吓了一跳,

几乎从沙发上弹起来。是陈薇。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有立刻接听。**固执地响着,

一遍又一遍。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

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楼宇之间。

天花板上的污迹在昏暗的光线里,仿佛微微蠕动了一下。李哲眨了眨眼,再看时,

它又静止了。是错觉。必须是错觉。手机终于安静下来,屏幕暗了下去。但几秒后,又亮起,

显示有一条新微信。李哲解锁屏幕,点开。陈薇发来的,只有三个字:“接电话。

”他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想解释,想说自己不太舒服,

想说他今天经历了一些奇怪的事情,想问她能不能早点回来,

想告诉她天花板上有块污迹让他很不安——但他一个字都没打。最后,

他回了一句:“刚才在洗澡。马上打给你。”发送。锁屏。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起身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城市的夜景完整地铺展开来,万千灯火如星河倒置。

这景象本该让他感到安宁——人类文明的壮丽,秩序的体现,

几何的光点按照街道和建筑的轮廓排列成规律的阵列。但今晚,

那些灯光在他眼里却变成了别的东西。它们不再是温暖的家或繁忙的办公场所,

而是无数个眼睛,无数个孔洞,无数个——他猛地拉上窗帘,动作粗暴得几乎扯掉了挂钩。

转身时,视线又不可避免地撞上天花板上的那块污迹。在黑暗中,它几乎看不见,

但李哲知道它在那里。就像他知道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巧合,不是偶然,

不是“压力太大”可以解释的。他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在搜索框里,他输入了另一组关键词:“童年图案恐惧记忆”。按下回车时,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窗外,夜深了。这座城市里还有无数人醒着,无数盏灯亮着,

无数个故事在同时发生。没有人知道,在一间普通的二十二层公寓里,

一个普通的男人正在面对一种不普通的恐惧。而这种恐惧,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侵蚀那块污迹在一周内长大了。不是肉眼可见的突然扩张,

而是一种缓慢的、近乎恶意的蔓延。周一时,它还只有巴掌大小;到了周五,

边缘已经模糊地向外延伸了两指宽。李哲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站到椅子上观察它,

用手机拍照对比,试图说服自己这只是墙体受潮——可这栋楼是新建的,他住的又不是顶层,

楼上邻居家也没有漏水迹象。更让他不安的是,污迹的形状似乎在变化。

原本不规则但相对简单的晕染,渐渐分化出细小的枝杈,那些枝杈又分出更细微的纹理,

像一棵倒长的、没有叶子的树,或者某种内脏的剖面图。李哲没再敢在网上搜索相关图片。

他害怕看到什么确认。工作上的压力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周三下午,张总把他叫进办公室,

关上门,语气是那种刻意放轻却更显沉重的调子:“李哲啊,最近状态是不是不太好?

”“没有,张总,挺好的。”“客户那边反馈,上次的方案执行细节不够扎实。

”张总用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两下,节奏均匀得像心跳监测仪,“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

我知道你的能力。但最近几次交付,质量有波动。”李哲想辩解,

想说那张三维图表自己改了七遍才通过,

想说上周那个通宵做的预算分析表连小数点后两位都核对了三遍。但话到嘴边,

变成了:“我会注意,张总。”“公司最近在评估各部门的产出效率。”张总往后靠进椅背,

这个动作让谈话的性质发生了变化——从上级对下级的提醒,变成了某种更正式的警告,

“你手上项目多,我尽量保你。但你自己要争气。”“明白。”走出办公室时,

李哲觉得走廊的灯光格外刺眼。那些嵌入式筒灯在吊顶上排成笔直的两列,

一个个圆形的光斑投在地面上,他不得不小心地避开它们走,仿佛踩到就会触发什么。

回到工位,赵琳正对着电脑皱眉。“你听说了吗?研发部今天裁了三个。”她转过头,

声音压得极低,“正式通知还没发,但内网权限已经停了。其中一个还是五年老员工。

”李哲没接话。他盯着自己的屏幕,上面是一份需要审核的合同草案。

黑色的宋体字密密麻麻排满页面,行间距调得很紧凑,那些文字在李哲眼里开始晃动、重叠,

像一群拥挤的蚂蚁。他闭上眼睛,再睁开,强迫自己聚焦在具体条款上。“第七条第二款,

”他默念出声,“乙方应在交付后十个工作日内提交完整的技术文档……”文字稳定下来了。

他松口气,继续往下看。这种用朗读来对抗视觉混乱的方法,是他这几天摸索出来的。

虽然看起来有点神经质,但至少有用。直到他看到附件里的示意图。

那是一张简单的系统架构图,方框代表模块,箭头代表数据流向。很普通,很常见,

每个做IT项目的人每天都要看几十张类似的图。

但这一张的绘制者似乎特别钟情于某种点状背景——每个方框内部都填充了细密的网格点,

那些点极小,却排列得极其规律,形成一个又一个微型的、密集的阵列。

李哲感到一阵熟悉的眩晕袭来。他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动作太大,撞到了后面的隔板。

“怎么了?”赵琳吓了一跳。“没事。”他头也不回地冲向洗手间。在隔间里干呕时,

李哲听见外面有人进来,洗手,聊天。是两个销售部的同事,在讨论季度奖金的事。

他们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模糊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李哲撑在墙壁上,

盯着面前那扇浅灰色的门板——上面有一些细微的划痕,几道深,几道浅,

交错成无意义的图案。他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按下冲水键。水流轰然作响,

掩盖了其他所有声音。***周五晚上,陈薇终于不用加班。他们去了常去的那家云南菜馆,

点了汽锅鸡、黑三剁和一道炒水蕨菜。等菜的时候,陈薇刷着手机,

李哲则盯着桌布上的印花——蓝色的扎染纹样,不规则的颜色边界相互渗透,

形成一片片深浅不一的色块。“你看这个,”陈薇把手机转过来,

“我同事推荐的婚纱照工作室,这套森系的感觉怎么样?”屏幕上是一组照片,

新娘穿着白纱站在森林里,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那些光点在照片上呈现为无数个明亮的小圆斑,密密麻麻地铺满画面。李哲的胃抽搐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温太高,烫到了舌尖。“还行。”他含糊地说。“什么叫还行?

”陈薇收起手机,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李哲,我们定的是明年五月的婚期,

现在都十二月了。酒店还没最终确定,婚庆公司也只是初步聊过,婚纱照再不定就来不及了。

”“我知道。”他说,“这周末我约了两家,我们去看看。”“你约了?”陈薇挑眉,

“什么时候的事?”“昨天。”其实是今天下午临时约的,

在他又一次从天台逃回来后——下午他本想抽支烟缓解焦虑,

却看见水泥地面上那些风吹日晒形成的龟裂纹,它们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网。菜上来了。

汽锅鸡蒸腾起白色的水汽,在两人之间隔出一道模糊的屏障。陈薇拿起勺子,舀了一碗汤,

推到李哲面前。“你最近到底怎么了?”她问,语气软了一些,“总心不在焉的。

”李哲盯着碗里漂浮的枸杞和红枣,那些红色的点状物在清汤里沉沉浮浮。他想起莲蓬,

想起蜂窝,想起所有那些会让他失控的图案。“工作压力有点大。”他最终说,

这是最安全、最容易被接受的解释,“可能项目太多了。”“哪个项目?

上次说的那个金融公司的?”“嗯,还有两个新接的。”“如果太累,就跟张总说说,

分出去一些。”陈薇夹了一筷子水蕨菜,“身体要紧。”李哲点点头,喝了一口汤。

味道很鲜,但他尝不出滋味,食物经过食道时像一团无感的填充物。

他小心地避开鸡肉皮上那些细小的毛孔状结构,只撕下白色的肉丝。整顿饭的时间里,

他都在进行这种细微的、持续性的回避和筛选。看菜单时要快速翻过那些有密集图案的页面,

摆放餐具时要让它们排列成整齐的平行线而不是交错,甚至和陈薇说话时,

他也要控制视线不落在她毛衣的针织纹路上——那件米白色毛衣有复杂的绞花图案,

凸起的编织线条形成规律的隆起。这些动作耗费的精力,比真正的工作还要多。

回到家已经九点多。陈薇先去洗澡,李哲坐在客厅沙发上,又一次仰头看向天花板。

污迹又变大了。这次他确定不是错觉——边缘已经蔓延到了吊灯底座旁边,

那些枝杈状的纹理分岔出更细小的脉络,整片污迹现在看起来像某种……根系。或者血管网。

在昏暗的光线下,它呈现出一种淡淡的褐色,像是干涸的血渍,又像是铁锈渗入墙体的痕迹。

他站起来,搬来椅子,站上去,用指尖轻轻触碰污迹的边缘。墙面是干燥的,没有潮湿感。

涂料表面平整,没有剥落或起泡。它就像是从墙体内部生长出来的,而不是外部附着物。

“你在干什么?”陈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哲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

他扶住墙稳住身体,回头看见陈薇穿着睡衣站在卧室门口,头发还湿着,用毛巾裹着。

“看看这个。”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天花板好像有块污迹。”陈薇走过来,仰头看。

“哪儿呢?”“那儿,吊灯旁边。”陈薇眯起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什么污迹?

我怎么没看见?”李哲愣住了。他指得更具体一些:“就那里,大概三十厘米长,

形状不规则,颜色比周围深一点。”陈薇又看了几秒,然后摇摇头。“真没看见。

你是不是看花眼了?”她说着伸手按开了吊灯开关。明亮的白光瞬间洒满整个客厅。

李哲抬头再看时,心脏几乎停跳——污迹不见了。原本存在的地方,

现在只是一片均匀的白色天花板,和其他部分没有任何区别。没有褐色,没有枝杈,

没有蔓延的纹理。干净得就像刚刷过漆。“你看,什么都没有。”陈薇说,

语气里带着一丝“我就说吧”的笑意,“你最近是不是用眼过度?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李哲从椅子上下来,腿有些发软。他盯着那片空白的天花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