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哭岗##第一章回村车窗外的景色,像一轴褪了色的旧画卷,
正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摊开。起初还能看见些零星的楼房和广告牌,渐渐地,
就只剩下连绵的、光秃秃的丘陵,和田垄间偶尔闪过的一两间低矮砖房。
柏油路不知何时变成了水泥路,最后干脆成了坑洼不平的砂石土路,车轮碾过,
卷起一阵昏黄的尘烟,扑在玻璃上,沙沙地响。林深把车窗摇开一条缝,
混杂着泥土、秸秆和淡淡牲畜气味的风立刻灌了进来。这味道他熟悉,是故乡的味道,
只是此刻闻着,心头却沉甸甸的,压得慌。手机早就没了信号,屏幕上最后一条微信,
是公司领导发来的“抓紧处理,速回”,时间停留在昨天下午。他按熄了屏幕,
索性把它丢在副驾驶座上,眼不见为净。导航早就哑了,
最后一句提示是“您已进入偏远路段,请小心驾驶”。不用它说,林深也认得路。
前面那个长满了野枞树的山包,像一只卧倒的骆驼,绕过它的脊背,就能看见坳子村了。
村子就在山坳里,几十户人家,房子挨着房子,像被随意撒在山窝里的一把旧棋子。
车子终于摇晃着下了坡,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映入眼帘。树干更空了,
枝丫却还倔强地伸着,上头系着的几条褪了色的红布条,在风里有气无力地飘。
树下蹲着几个人,都是上了年纪的,穿着灰扑扑的棉袄,袖着手,
脑袋随着车的方向慢慢转动,眼神里透着一种长久停滞生活里特有的、迟缓的好奇。
林深停下车,推门走了出去。脚踩在松软的土路上,
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柴火灰和潮湿气的味道更浓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蹲在最边上那个精瘦的老头眯着眼瞅了他半晌,豁开嘴,露出稀疏的黄牙:“哟,
这不是……老林家的深伢子?啥时候回来的?”是七叔公,比记忆里缩水了一大圈,
但眉眼还在。“七叔公,是我。”林深应着,掏出烟散了一圈。老人们接过,
就着林深递上的火点燃,深深吸一口,气氛似乎活络了些。“回来看你爹?
”七叔公吐出烟圈,话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是该回来看看了,你爹那身子骨……唉。
”旁边一个胖些的老人接口,声音嗡嗡的:“请了镇上的大夫瞧过,也说不出个囫囵话,
就是一天天瘦下去,夜里睡不安稳,总说胡话。”这是德海伯,以前村里的会计。
林深心里一紧,追问道:“说些什么胡话?”几个老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那是一种林深看不懂的、混杂着忌讳和某种心照不宣的沉默。最后还是七叔公磕了磕烟灰,
含糊道:“人病了嘛,脑子不清楚,还能说啥?都是些陈年旧事的胡话。
”德海伯却像是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朝着村子后山的方向努了努嘴:“依我看啊,
跟你家老屋离‘那儿’太近,也有点关系。近来……不太平。”“那儿?
”林深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村子后面,是一道更高的、黑苍苍的山梁,
比周围的土山都要陡峭些,本地人叫它“后岗”。岗子上树木蔢郁,即便是白天,
也透着一股沉沉的阴气。他知道那个地方,小时候就被严禁靠近,大人只说那里有野猪坑,
危险。老人们私下里叫它——“夜哭岗”。“海伯,你这话说的……”七叔公打断他,
语气里带着制止的意味,“深伢子刚回来,说这些干啥。”林深的心往下沉了沉,还想再问,
老人们却已经岔开了话题,问起他在外头的营生,工资几何,结婚没有。他勉强应付了几句,
便借口要回家看父亲,发动了车子。老屋在村子靠西头,离后岗最近。
那是一栋有些年头的青砖瓦房,墙壁下半截爬满了暗绿的青苔。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处,
用塑料布和石头压着。木门上的春联早已褪成白色,残破的纸边在风里簌簌抖动。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着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堂屋里光线昏暗,
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一方惨白的天光。父亲林永贵躺在一张老式木架床上,
被子下面几乎看不出身体的轮廓,只有一张蜡黄的脸露在外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听到动静,他费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动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林深脸上。
嘴唇哆嗦了几下,发出微弱嘶哑的声音:“深……深仔?”“爸,是我。
”林深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握住了父亲干枯如柴的手,那冰凉的触感让他心里一酸。
“回来好……回来好……”林永贵喘息着,每说几个字都要歇一歇,
“我……我怕是熬不过这个冬了。”“别胡说,好好养着,会好的。
”林深说着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安慰话,环顾四周。屋里冷得像冰窖,
只有一个旧电暖器发出暗红的光,作用有限。灶台冷清,桌上放着半碗凝了油花的稀粥。
“你一个人……怎么行。”林深皱眉。“有啥不行,老骨头了。”林永贵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又猛地睁开,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惊惶,手指用力攥紧了林深的手,
“你……你晚上在家睡?”“嗯,我陪你。”“好……好。”父亲像是松了口气,
但随即又紧张起来,目光转向那扇对着后山的小窗,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抖,
“晚上……不管听到啥动静,千万别开门,更别往后山去……记住没?”“后山?夜哭岗?
”林深想起村口德海伯的话,“爸,那里到底有什么?我回来时,德海伯也说那儿不太平。
”听到“夜哭岗”三个字,林永贵明显地打了个寒颤,眼神里的恐惧更浓了,却只是摇头,
嘴唇抿得死紧,不再多说一个字,仿佛那是一个绝不能触发的禁忌。
他的疲惫似乎到达了顶点,重新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粗重。林深替他掖好被角,
起身开始收拾这冰冷而凌乱的家。他生起灶火,烧了热水,给父亲擦洗,又熬上一锅小米粥。
屋子里有了烟火气,似乎暖和了一点点。他把自己安顿在堂屋隔壁的小房间里,
这里曾是他的卧室,如今堆满了杂物,积着厚厚的灰。夜色,像墨汁滴入清水,
迅速洇染开来,吞噬了山坳里最后一点天光。坳子村的夜,黑得纯粹,也静得骇人。
没有城市的霓虹和车流声,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寂静,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犬吠,
反而衬得夜更沉、更空了。林深躺在旧木板床上,辗转难眠。
父亲的叮嘱、村口老人讳莫如深的表情、还有“夜哭岗”那个名字,在他脑子里反复盘旋。
后山到底有什么?仅仅是地理上的险峻,还是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就在他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声音出现了。起初很微弱,断断续续,
混在夜风摇动树梢的呜咽里,让人分不清是错觉还是真实。林深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那声音渐渐清晰了一些,像是一个女人在哭,幽幽的,飘飘忽忽,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却又仿佛就贴在窗根下。哭声里又好像夹杂着一点似有似无的笑,不是欢快的笑,
而是一种凄凉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嗤笑。夜哭岗……林深感到脊背窜上一股凉气。
他轻轻起身,摸到窗边,掀起旧窗帘一角,向后山望去。浓稠的黑暗包裹着一切,
只能看到山体黑魆魆的轮廓,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那哭声(或许还有笑声)似乎就是从巨兽的腹地飘出来的,时高时低,
抓挠着人的耳膜和心脏。他想起了父亲惊惶的眼神。这一夜,林深几乎没合眼。
那诡异的声响在后半夜才渐渐止息,但笼罩在心头的那片阴云,却再也挥之不去。第二天,
父亲的精神似乎好了些,能靠着喝下半碗粥。林深试探着又问起夜哭岗的事。
林永贵沉默了许久,看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终于开了口,声音干涩:“那地方……邪性,
不是一天两天了。早些年,是有人说晚上能听到女人哭,都以为是山风作怪,
或是谁家媳妇受了委屈。但这大半年,不对劲了。”他咳嗽了几声,“哭得越来越勤,
越来越真……而且,不止一个人听见了。你德海伯家的牛,去年秋天在岗子下边吃草,
第二天发现的时候,好端端的就死了,身上没伤,眼珠子瞪得溜圆,像是活活吓死的。
”他顿了顿,眼中恐惧更深:“村里有人壮着胆子白天上去看过,啥也没有,
就是些荒草老树,还有个塌了半边的破土地庙。可一到了晚上……最近,连村口的狗,
天黑后都不怎么叫了,像是也怕。”“没人去查查怎么回事?报警呢?”“报警?
”林永贵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镇上的派出所离这儿几十里山路,
为这点‘迷信’的事儿,谁来?就算来了,看一圈,说句‘没事’,拍拍**走了,有啥用?
再说了……”他欲言又止。“再说什么?”“那岗子……过去出过事。
”林永贵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好些年前了,我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时候,
村里来了一对知青,城里来的文化人,就安排在岗子下边的老仓房住。
后来……出了些不光彩的事,那女的,据说在一个雨夜,不见了。男的没多久也疯了,
后来也不知所踪。打那以后,岗子就不干净的说法,就悄悄传开了。”知青?失踪?发疯?
这些零碎的词句拼凑出一段模糊而晦暗的过往。林深还想细问,父亲却剧烈地咳嗽起来,
摆摆手,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只反复叮嘱:“别问,别好奇,别上去。尤其晚上,
门窗关紧。有些债……是欠下的,迟早要还。”接下来的两天,林深一边照料父亲,
一边开始在村里走动。他想从其他人口中,拼凑出更完整的图景。然而,
收获的更多是闪躲和沉默。在村里唯一的小卖部门口,他遇到几个闲聊的妇人。提起夜哭岗,
一个快嘴的婶子刚说“还不是当年……”,就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立刻噤声,
转而说起天气和收成。他去拜访村支书,一个五十多岁、脸色黝黑的汉子。支书倒是客气,
给他倒了茶,但对夜哭岗的问题,打着哈哈:“小林啊,你是读过大学的,咋也信这些?
就是风大,吹过石头缝响。要不就是野猫子叫春,别自己吓自己。
眼下要紧的是把你爹的身体照顾好。”所有人都似乎在回避,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墙,
将那个地方和那段往事隔离起来。直到第三天下午,林深在村尾遇到一个正在晒太阳的老人。
老人很老了,背佝偻得厉害,独自坐在矮墙下,眼神浑浊地望着远处的山岗。有小孩跑过,
指着后山悄声说“鬼叫的地方”,立刻被大人呵斥着拉走。老人却似乎没听见,
只是喃喃自语,声音沙哑破碎,像破风箱。林深走近,礼貌地叫了一声:“老人家。
”老人缓缓转过头,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迟钝地问:“你……是谁家的?
”“我是林永贵的儿子,林深。”听到林永贵的名字,老人呆滞的眼珠动了动,
又看了看林深的脸,忽然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
露出一个古怪的、近乎凄惨的笑:“哦……永贵的崽。像,是有点像……回来了,
都回来了……”“您认识我父亲?您知道后山……”林深蹲下身,尽量让语气平和。
老人的表情忽然变得激动起来,干枯的手抓住林深的袖子,力气大得惊人:“别去!娃子,
听我一句劝,千万别上去!
那里有眼睛……很多眼睛看着呢……她恨啊……恨这村子里的每一个人!”“她?她是谁?
是当年那个失踪的女知青吗?”林深急忙追问。像是被“女知青”三个字烫到了一样,
老人猛地松开手,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浑身发抖,再也不肯说一个字,
只是反复嘟囔着:“造孽啊……都是造孽……”林深无功而返,心情更加沉重。这个“她”,
仿佛一个幽灵,不仅徘徊在夜哭岗,更盘踞在所有知情者的心里。晚饭时,父亲喝了几口汤,
忽然没头没尾地说:“明天……你去趟镇上,抓几副安神的药回来。
顺便……看看陈伯还在不在镇上敬老院。”“陈伯?”“嗯。
就是……当年留在咱们这儿没走的,那个知青。”林永贵垂下眼皮,
用勺子搅动着碗里清可见底的汤水,“他可能……知道些事情。如果他还愿意见人的话。
”这个消息让林深精神一振。当年事件的亲历者,或许能揭开谜底的一角。夜里,
那哭声又准时响起。比前几夜似乎更近了一些,更清晰了一些。呜咽的风声里,
那缕如丝如缕的悲泣,像冰冷的针,刺破寂静,也刺穿着林深的神经。他站在窗后,
死死盯着黑暗中的山岗轮廓,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上去看看,到底有什么。
但他忍住了。父亲沉重的呼吸从隔壁传来,德海伯死去的牛,老人们恐惧的眼神,
还有那个疯癫老人的警告,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让他动弹不得。第三天一早,
林深安顿好父亲,准备开车去镇上。临走前,父亲挣扎着坐起来,抓着他的手,
那双枯瘦的手冰凉而汗湿,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种近乎恳求的恐惧。
“深仔,”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找到陈伯,问清楚……然后就回来。别的,
什么都不要做。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尤其……”他喘了口气,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如果……如果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
关于‘讨债’……赶紧走,离开村子,别再回来!”“讨债?爸,到底谁要讨债?讨什么债?
”林深反握住父亲的手,急切地问。林永贵没有回答,只是剧烈地咳嗽起来,
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蜡黄的脸涨成一种可怕的紫红色。他用力推开林深,指着门外,
眼神绝望。林深只得带着满腹疑窦和不安,启动了汽车。车子驶出村口,经过那棵老槐树时,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村庄在晨雾中显得静谧而安详。但他知道,
在那片静谧之下,有一股冰冷、粘稠的暗流,正在缓缓涌动。
夜哭岗的传说、父亲的恐惧、村民的沉默、知青的往事……所有这些碎片,
都指向一个被尘封的、可能极其不堪的真相。而“讨债”二字,像一道冰冷的咒语,
预示着一场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清算,或许……已经悄然开始了。
#第二章寻踪去镇上的路,比来时感觉更漫长。坑洼的砂石路像一条灰黄的死蛇,
蜿蜒在枯寂的丘陵间。林深握着方向盘,指尖有些发凉。父亲最后那句“讨债”,
还有那绝望的眼神,像冰冷的钩子,一直挂在他心口,随着车子的颠簸一扯一扯地疼。
雾气没有完全散开,低低地压在山腰,远处的景物都蒙着一层惨淡的灰白,看不真切。
脑子里反复过着那些碎片:夜哭声、死牛、疯老人的警告、知青、失踪……这些凌乱的线头,
纠缠成一团理不清的乱麻。而陈伯,那个留在本地的老知青,
仿佛是这团乱麻里唯一可能找到的线头。镇上比坳子村多了些活气,但也只是一些。
狭窄的街道两旁是褪色的招牌,几家店铺开着门,偶尔有摩托车突突驶过。
敬老院在镇子最东头,一座围墙有些剥落的三层旧楼,院子里有几棵光秃秃的树,
树下零散坐着几个目光呆滞的老人,静悄悄的,只有风声。传达室的老头听林深说明来意,
推了推老花镜,打量他几眼:“找陈默言?你是他什么人?”“我是坳子村的,
家里长辈让我来看看陈伯。”林深斟酌着说。老头撇撇嘴,
嘟囔了一句:“坳子村的……还真有人来看他。”他指指后院,“最里头那间平房,
自己去吧。不过别抱太大希望,他那个样子,认不认得人还两说。”后院更显荒僻。
一间孤零零的旧平房,门漆斑驳,窗玻璃灰蒙蒙的。林深敲了敲门,里面没动静。
他又敲了敲,稍重了些。“谁?”一个沙哑、警惕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几乎听不出外乡人的痕迹。“陈伯,我是坳子村林永贵的儿子,林深。我爸让我来看看您。
”里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深以为对方不会开门了。终于,“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半张脸出现在门缝后,那是一张布满深深皱纹和老年斑的脸,眼皮耷拉着,
但眼神却异常锐利,像藏在枯叶下的刀片,冷冷地扫视着林深。他整个人干瘦,
背却挺得有些僵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林永贵的儿子?
”陈伯的目光在林深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是在辨认,
又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不愉快的东西。他没说让进,也没关门,就那样堵在门口。“是。
我爸病得重,心里记挂一些旧事,听说您在这儿,让我来问问安,
也……也想打听点过去的事儿。”林深尽量让语气显得诚恳。“过去的事儿?
”陈伯的嘴角向下撇了撇,形成一个讥诮的弧度,“过去的事儿,死了的死了,疯的疯了,
还有什么好打听的。你爹让你来问什么?”“关于后山,夜哭岗。
还有……当年那里住过的知青。”林深直视着他的眼睛,说出了关键词。
陈伯的脸色骤然变了。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愤怒和巨大痛苦的表情,
让他的脸在瞬间扭曲了一下。他猛地想把门关上,林深下意识地伸手抵住。“陈伯!
村里近来不太平,夜夜有怪声,我爹吓得不行。您是当年的亲历者,一定知道些什么!
那到底是什么?跟我爹说的‘讨债’有没有关系?”林深急急地说道,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讨债……”陈伯抵着门的手,力道忽然松了些。他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飘向远处,
越过林深的肩膀,看向坳子村的方向,那目光空洞而冰冷,仿佛穿透了时间和山峦。
“是啊……讨债……债主,到底是谁呢?”他不再用力关门,但也没让开,只是压低了声音,
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年轻人,有些债,是血债,是烂在泥土里、见不得光的债。
翻出来,只会弄得所有人都一身腥臊,不得安宁。你爹让你来问,说明他还记得,心里有鬼。
你呢?你干干净净一个人,何必蹚这浑水?”“我只想知道真相。那声音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林深坚持道。陈伯盯着他,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那目光锐利得似乎要把他剖开。终于,他让开了身,哑声道:“进来吧。不过,
别指望我能告诉你全部。有些事,我也只是个半瞎的旁观者。”屋子狭小,光线昏暗,
充斥着一股旧书、灰尘和药膏混合的味道。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旧书架,
上面塞满了发黄的书籍和笔记本,有些看起来年代极为久远。陈伯自己坐在床沿,
示意林深坐那把唯一的椅子。他没有倒水,只是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听到的哭声,是真的。”陈伯开口,第一句话就肯定了林深最深的疑虑。“但不是鬼。
这世上,比鬼更可怕的东西多了去了。”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又像是在抵抗某种巨大的情绪。“当年……我和周骏、苏晚晴,是一起分到坳子村的。
周骏和苏晚晴,是夫妻,也是同学,感情很好。他们被安排住在后岗下那个废弃的仓房,
离村子远,图个清静。”他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的景象。“一开始还好。
周骏有才气,会写文章,苏晚晴温柔漂亮,会拉手风琴。村里人好奇,也还算客气。
但后来……风气变了。城里来的消息越来越紧,村里也开始搞运动。有人揭发,
说周骏写的文章有问题,说他思想反动。接着,就有人把矛头指向苏晚晴,
说她的做派是资产阶级**作风,说她拉琴是靡靡之音,
甚至……甚至传出她和村里某个干部有不干净的闲话。”陈伯的声音开始发抖,
交握的双手捏得死死的。“那闲话,来得恶毒,传得飞快。没有真凭实据,
但唾沫星子能淹死人。批斗会开了几次,周骏被打得吐血,苏晚晴被剃了头发,
挂着牌子游街……她那时,已经怀了孕。”林深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荒僻的山村,绝望的年轻夫妇,还有未出世的孩子。“后来呢?
”他声音干涩地问。“后来……在一个下着暴雨的晚上,苏晚晴不见了。”陈伯闭上眼,
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周骏像疯了一样找,我们也帮着找,后岗那片,几乎翻遍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村里给出的说法是她受不了压力,跑了,或者……自己想不开,
跳了山涧。周骏不信,他坚持说晚晴不会丢下他,更不会丢下孩子。他变得神经质,
整天在山里转,见人就抓住问,说看见晚晴了,说晚晴在哭。”“再后来,周骏也彻底疯了。
有一天早上,人们发现他赤着脚在村里跑,又哭又笑,嘴里喊着‘还我老婆!还我孩子!
’没过多久,他也不见了。有人说他追着晚晴去了,有人说他死在山里了。谁知道呢。
”陈伯睁开眼,眼里布满了血丝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两个大活人,就这么没了。
上面来调查过,最后也不了了之,定了‘失踪’。”屋子里陷入死寂,
只有陈伯粗重的呼吸声。“那……夜哭岗的声音,和周骏苏晚晴有关?”林深问,
“是……是他们的……”“我不知道!”陈伯突然打断他,情绪有些失控,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风声,也许是动物的叫声,也许是哪个缺德的人在装神弄鬼!
但我告诉你,”他前倾身体,死死盯住林深,“如果真有冤魂,那也是这村子欠他们的!
那些编造谣言的人,那些动手打人的人,那些见死不救、落井下石的人……有一个算一个,
心里都该明白!”他喘了口气,稍稍平复,语气重新变得冰冷而疏离:“你回去吧。
告诉你爹,过去的账,糊涂着比算清楚好。别再打听了,对谁都没好处。至于你,年轻人,
离坳子村,离后山,越远越好。”离开敬老院时,林深的心沉甸甸的。陈伯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