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恩难抵凉薄人精选章节

小说:母恩难抵凉薄人 作者:穿越古代重生了 更新时间:2026-02-26

进城那天,我提着一袋路上买的苹果,敲响了他家的门。“妈!可算到了!

”儿子方华接过我的行李,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屋里飘着油烟味,

儿媳李倩从厨房探出头,还算客气。“妈先坐,饭马上好。”“我来吧!”“不用,你先坐。

”悠悠趴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四岁的小人儿,头也不抬。我走过去,想摸摸他的头,

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孩子专注地盯着屏幕,眼睛亮晶晶的。“悠悠,奶奶来了。

”他这才扭头看我,陌生地打量了两秒,脆生生喊:“奶奶。”然后又转回去看电视了。

我心窝子软了一下,又有点空落落的。从老家到省城,大巴三小时,再拖着箱子走了八百米。

这一路我都在想,孩子该长高了吧,还记不记得奶奶。晚饭三菜一汤。

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蛋,紫菜汤飘着几粒虾米。李倩摆筷子时说:“妈,

现在鲈鱼都二十八一斤了。”我夹菜的手顿了顿。“可不是么,”我接话,“老家也贵。

”“何止贵,”她给悠悠挑鱼刺,慢条斯理的,“菜价肉价都在涨。方华公司今年效益一般,

我这销售岗位您也知道,不稳定。每个月房贷就六千五,悠悠幼儿园三千八,

还有车贷……”方华一直扒饭,一声不吭。我嘴里那口饭突然有点咽不下去。

退休前我在棉纺厂干了三十年会计,对数字敏感。这话头一起,我就知道要往哪儿落。

“你们不容易。”我说。李倩抬眼看了看我,笑了:“所以妈能来帮忙,

真是解了我们燃眉之急。白天我们上班,您接送悠悠,做做饭,我们就能专心拼事业。

”“应该的。”我说。那天晚上我睡在书房。折叠床是临时支的,躺上去中间有点陷。

我睁眼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想起老方送我上车时说的话:“去就像自己家一样,

别惯着他们。房子首付还是咱们出的呢!”我那时还怪他:“老是提这个干嘛,怎么叫惯?

”现在躺在这张略硬的床上,听着隔壁卧室隐约的电视声,我心里那点来之前的欢喜,

慢慢沉淀下去,露出底下看不清的底色。第二天我六点就醒了,生物钟。轻手轻脚到厨房,

熬上小米粥,煎了鸡蛋饼。七点半,李倩揉着眼睛出来,看见餐桌一愣。“妈您起这么早?

”“习惯了。”方华埋头吃饼,连说三声“好吃”。悠悠坐在儿童餐椅上,我喂他喝粥,

他小嘴吧嗒吧嗒,粥渍沾在嘴角。我用纸巾轻轻擦掉,心里那点空被填上一些。

送完悠悠去幼儿园,我独自往回走。小区绿化很好,桂花开了,细碎的香气浮在空气里。

几个带孩子的老人聚在亭子里聊天,有个老太太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没凑过去。

回家收拾碗筷时,我看了看冰箱。冷藏室有点空,给他们买了几袋速冻饺子和牛肉。

我擦干手,拿出随身带的小本子——还是厂里发的工作笔记,剩了半本。

在第一页写上:今日开支。想了想,又划掉,都是一家人何必算账呢。上午十点,

李倩发微信来:“妈,冰箱里没菜了,您方便的话去买点?钱我晚上给您。”我回复:“好,

我买了一点,还需要买什么?你跟我说。”她还不客气的列了个单子,

青虾、排骨、肋眼牛排、蓝莓、牛油果。我对着单子看了会儿,走到厨房打开橱柜,

米桶快见底了,油壶也浅了。她又发来一条:“调料也该补了,妈您看着买。”我没再回。

超市离家一公里。我推着购物车,一样样找。青虾标价五十六一斤,我挑了半斤。

排骨挑了最小的那盒,四十二块八。牛排我没拿,走到蔬菜区,买了土豆、白菜、豆腐。

经过水果区,蓝莓一小盒就要二十五,我拿了香蕉和苹果。调料架前我站了最久。

生抽老抽蚝油料酒,一样样比对价格。海天的和李锦记的差三块五,我拿了海天。

旁边有个年轻妈妈也在挑,她车里的孩子哭闹,她急急拿了瓶贵的就走。

我忽然想起方华小时候。那会儿工资低,买肉都要挑肥的,炼出油来炒菜香。

有次他闹着要吃罐头厂的午餐肉,我咬咬牙买了,看他吃得满嘴油,心里又酸又甜。

推车去结账时,经过零食区,我停了一下。拿了盒悠悠可能会喜欢的饼干,十八块九。

排队时前面是对老夫妻,老头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清单,老太太一样样核对购物车里的东西。

轮到他们时,老头从内袋掏出个布钱包,一层层打开,数现金。收银员等着,

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突然有点难过,别开视线。总价二百八十七块三。

老方来时特意给了我现金。拎着两个大袋子走回去,勒得手心疼。半路下起毛毛雨,

我没带伞,加快脚步。塑料袋窸窣作响,虾的冰水渗出来,湿了一小片裤腿。

进门已经十二点多。我把东西分门别类放好,冰箱被填满的瞬间,心里踏实了一点。

淘米煮饭,洗菜切菜,厨房里又响起熟悉的声响。油锅烧热,蒜末爆香,

白菜下锅时“刺啦”一声,白汽腾起来。我忽然觉得,

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厨房这个方寸之地。在老家,给老方和孩子做饭;在这里,

给儿子的孩子做饭。灶火明明灭灭,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下午三点,我去接悠悠。

幼儿园门口乌泱泱全是家长,电动三轮、自行车、豪车混在一起。我挤在人群里,踮脚张望。

“奶奶!”悠悠背着小黄鸭书包跑出来,扑到我腿上。这一声比早上真切多了。

我蹲下抱住他,闻到他头发上淡淡的汗味和奶味。“今天在幼儿园开心吗?”“开心!

老师奖励我小红花!”他举起手,手背上贴了个小小的红色贴纸。回家的路他蹦蹦跳跳,

说小朋友的事,说中午吃了鸡翅。我牵着他的手,他的小手软乎乎的,温热地贴在我掌心。

路过小卖部,他眼巴巴看着冰柜。“奶奶,想吃冰淇淋。”我想起购物袋里那盒饼干。

“家里有饼干,回家吃好不好?”他撇嘴,但没闹。

晚饭我做了白菜豆腐煲、土豆烧排骨、白灼虾。虾我一只只剥好,放在悠悠碗里。

李倩回来时满身疲惫,把包往沙发一扔。“累死了,今天带客户看了五套房。”她洗手坐下,

看了眼桌子:“没做牛排啊?”“买了排骨,”我说,“也挺好。

”方华夹了块排骨:“妈做的排骨香。”李倩没再说话,低头吃饭。吃到一半,

她像是突然想起来:“对了妈,今天买菜多少钱?我转您。”我咽下嘴里的饭:“算了,

没多少。”“那怎么行,”她拿起手机,“多少钱?我记性不好,您不说我该忘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妆容精致,睫毛刷得根根分明,眼神很真诚。“二百八十七块三。

”我说。“这么多?”她脱口而出“现在物价真是贵。”“要不,不用了,你们也不容易。

”她收起手机:“那行,妈,你要是缺钱,就跟我们说。”“好,都是一家人。

”窗外透进对面楼的灯光,在墙上印出模糊的光斑。我躺下。

老方这时打来电话:“到了也不报个平安。”“忙忘了。”我说。“他们怎么样?

”“都挺好。”我顿了顿,“悠悠长高了,认得我。”“你呢?睡哪儿?”“书房,挺舒服。

”老方在那边沉默了几秒:“别省着,该吃吃。钱不够跟我说。”“知道。”挂了电话,

我侧过身,面对墙壁。墙很白,白天应该刷过漆,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化学味道。

我把手枕在脸下,闭上眼睛。明天该去熟悉下菜市场,超市太贵。悠悠的毛衣袖口有点短了,

得买点毛线,我给他织一件。方华的衬衫领子磨损了,也许可以拿去裁缝店换个领子。

这些具体的、细碎的事一件件浮上来,填满了思绪。我在这种熟悉的、为家人盘算的惯性里,

缓缓沉入睡眠。睡到半夜,隐约听见隔壁有说话声。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里静,

还是飘过来几句。“你怎么能要妈的钱呢?

”“这才刚开始……”“我妈也不容易……”“……谁容易?我容易?

……”然后是一声叹息,分不清是谁的。我睁开眼睛,在黑暗里静静躺着。

折叠床中间的凹陷好像更深了,腰有点酸。我慢慢翻身,朝着门的方向。

第二章借日子过了半个月,我天天买菜,她们已经习惯了,从来没有提过给钱的事。

我也只能默默付出,还不能提。我六点起床,做早饭,送悠悠去幼儿园。回家打扫,洗衣服,

十一点去菜市场。下午接悠悠,陪他在楼下玩一会儿,做晚饭。等他们吃完,我洗碗,

给悠悠洗澡,哄睡。九点以后,书房折叠床才属于我。李倩给了我一把钥匙,但我很少出门。

除了买菜接孩子,我就在这个一百二十平的房子里打转。客厅沙发我坐得不多,

那是他们一家三口晚上看电视的地方。我通常在厨房的小凳子上歇脚,

或者坐在悠悠房间的地垫上,整理他的玩具。这天晚上,方华敲门进来时,

我正对着台灯织毛衣。浅灰色毛线,给悠悠的,已经织到袖子。“妈,还没睡?”“就睡。

”我把毛衣放下,“有事?”他搓了搓手。这个动作和他爸一模一样,一紧张就这样。

小时候他考砸了,要签字,也是这么搓着手站在我面前。一看就是有事。

“那个……妈”他清了清嗓子,“下季度物业费要交了。最近公司项目回款慢,

我和倩倩手头有点紧。”我没说话,等着。“能不能……先跟您借点儿?”他说得很快,

“发了奖金就还。”空气静了几秒。窗外的车声、楼上的脚步声都变得清晰。“要多少?

”我问。“三千……行吗?”我起身,从衣柜底层拿出我的挎包。打开内层拉链,

里面有个旧信封,装着我来时取的五千块钱——老方硬塞给我的,说“穷家富路”。

我数出三十张一百。“给。”方华接过。“谢谢妈。”他声音低下去,“我一定还。

”“不急。”我说。他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他:“华子。”“嗯?”我看着他的脸,

这张三十多岁男人的脸,渐渐重叠上那个背着书包跑回家的男孩。“工作上……还顺心吗?

”我问。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种很宽慰的笑:“顺心,妈您别操心。早点睡。

”门轻轻关上了。我把剩下的钱放回信封,又放回包里。毛线还搁在腿上,我拿起针,

却忘了下一针该织哪。一周后,李倩娘家弟弟结婚。消息是晚饭时宣布的。

李倩给悠悠夹了块鱼肉,随口说:“我弟下周六办酒,在老家。我们得回去一趟。

”方华扒着饭:“得随礼吧?”“那当然。”李倩瞥他一眼,“我就这么一个弟弟,

少了拿不出手。”“多少合适?”“我们结婚时我弟随了六千六。现在物价涨了,

怎么也得八千八吧。”她顿了顿,看向我,“妈,您说呢?”我正喝汤,勺子停在嘴边。

“你们看着办,我不懂这些。”“也是,各地风俗不一样。”她笑笑,“我们打算随一万,

图个吉利。就是……”她又看方华,“最近手头确实紧。妈,能不能再跟您周转周转?

”这次是方华开口:“妈,就一万,下个月我项目款到了马上还。”我慢慢把汤勺放下。

紫菜汤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我手里没那么多现金了。”我说。“那卡呢?

”李倩接得很快,“您不是有张退休金的卡吗?可以先取点。”我终于抬头看她。

她妆容精致,口红是当下流行的豆沙色,衬得皮肤很白。眼神坦荡,

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期待。“卡没带,”我说,“在老家。”“那让爸寄过来?”她建议,

“告诉密码,我们帮您取。”“不用麻烦。”我把最后一口汤喝完,起身收拾碗筷,

“我想办法。”洗碗时,水很烫。我把手浸在里面,皮肤慢慢变红。窗外天色暗了,

玻璃映出我的影子,一个弓着背洗漱的中年妇人。晚上我给老方打电话。“要一万?

”他在那边提了音量,“她弟弟结婚,关我们什么事?”“是借,”我说,“华子说了会还。

”“还?”老方哼了一声,“他拿什么还?他那点工资,还完房贷车贷,还能剩几个?

李倩的钱全贴补娘家了,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没说话。老方叹了口气:“琴啊,

你就是心软。那钱是我们养老的。”“我知道。”“知道你还……”“他是我儿子。”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老方说:“卡在你哪里吧!明天我去银行给你转。两万吧,

你手里也留点。”“不用那么多……”“听我的。”挂了电话,我坐在折叠床边,

手撑着膝盖。书房没开大灯,只有台灯一圈光。光晕里,灰尘慢慢飘浮。

我忽然想起方华上初中那年,学校组织去北京夏令营,要两千块。

那会儿我俩工资加起来不到一千,老方咬牙说“去!儿子见世面要紧”。

我们吃了三个月咸菜,我晚上接缝纫活,老方去给人家修水电。送方华上火车时,

他兴奋得小脸通红,我偷偷往他书包里塞了五十块钱,让他买点好吃的。

现在他一开口就是一万。第二天钱到了。我去银行取钱,柜台小姑娘数钞票时,

验钞机哗啦啦地响。崭新的一沓钱,捆着纸带。我把它们放进挎包内层,拉上拉链。

回家路上经过一家金店,橱窗里项链戒指闪闪发光。我驻足看了几秒,

里面有个老太太在试镯子,儿女陪着,笑得合不拢嘴。我摸了摸自己的手腕。空空的,

只有一道戴表留下的浅白痕迹。晚饭时我把钱给了方华。“给,一万。”我说。方华接过,

捏了捏厚度:“妈,谢谢。”李倩在厨房盛汤,没回头,声音飘过来:“妈,

等方华发了奖金,立马还您。”“嗯。”我说。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悠悠叽叽喳喳说幼儿园的事,我们三个大人听着,偶尔应和。排骨炖得很烂,但我嚼了很久。

晚上记账,我在小本子上写:9月28日:借出10000写完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又过了一周,李倩弟弟婚礼结束,他们一家三口回来了。李倩带回一盒喜糖,放在茶几上。

红色的铁盒,印着大大的“囍”字。悠悠想吃,李倩说:“小孩子不能吃太多糖。

”但还是给他剥了一颗。我坐在旁边沙发上,看她从包里拿出婚礼照片。新娘子很年轻,

婚纱蓬松。李倩穿着件枣红色连衣裙,站在新娘旁边,笑得很灿烂。方华抱着悠悠,

悠悠穿着小西装,打着领结。“妈您看,”李倩把照片递给我,“悠悠可上相了。”我接过。

照片拍得很好,阳光明媚,每个人都笑着。背景是老家那种搭起来的红色喜庆棚子。

“拍得好。”我说。“可惜您没去,”李倩收回照片,“我爸妈还问呢,说亲家母怎么没来。

”“家里得有人看家。”我说。她点点头,继续翻照片。有一张是全家福,

李倩父母坐在中间,她和弟弟站在两边。她父亲穿着新西装,母亲戴着金项链,金耳环,

笑得眼睛眯成缝。“我妈这项链我买的,”李倩指着说,“周大福的,小两万呢。

她辛苦一辈子,也该享享福了。”我没接话。晚上方华进书房,手里拿着那个白信封。“妈,

这是一千,”他放在桌上,“先还您一点。剩下的我尽快。”信封薄薄的。我打开,

里面是十张一百。“不急。”我说,但把钱收下了。他站着没走,欲言又止。“还有事?

”我问。“倩倩她妈的项链……就是随口一说,不是我们买的。

”他摸摸后颈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眼神飘忽,不敢和我对视。“我也有,只是不爱戴那些,

”我说,“干活不方便。”“也是……”他像是松了口气,“那您需要什么,跟我说。

”“好。”他走了。我把那一千块钱放进挎包里那晚我梦见很多年前,方华上小学,

六一儿童节表演节目,要白衬衫蓝裤子。我连夜给他改了一件旧衬衫,

裤子用老方的工装裤染的。演出那天,他站在台上唱歌,衬衫有点大,领子耷拉着。

但小脸红扑扑的,唱得很卖力。我在台下鼓掌,手掌都拍红了。醒来时眼角有点湿。

窗外天还没亮,灰蓝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我慢慢坐起来,折叠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我得去买菜,悠悠说想吃可乐鸡翅。排骨也得买,方华爱吃红烧的。

对了,家里的米快没了,油也只剩半壶。第三章看见十月的第三个星期三,

我学会了刷抖音。不是因为想学,是悠悠要看。他迷上了一个叫“挖掘机救援”的账号,

每天晚饭后都要看十分钟。李倩定的规矩:十分钟,定时器一响就停。那天我手机没电了,

用方华的平板给悠悠放。退出时不小心滑到了推荐页,花花绿绿的视频跳出来。我想关掉,

手指却停在半空。屏幕上,一个女人正在海边跳舞。红裙子,风吹得裙摆飞扬,

背后是蓝天和更蓝的海。配着轻松的音乐,她笑得很开心。我看了几秒,正准备退出,

忽然觉得那背景有点眼。栈桥。青岛的栈桥。视频结束了,自动播放下一个。

我慌忙上滑回去点进那个账号,头像是个卡通人物,昵称是“倩倩的小日常”。

是李倩的账号。我愣住了。平板的屏幕很亮,在昏暗的客厅里像一扇发光的窗。

悠悠在旁边玩积木,塑料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鬼使神差地,我点进了主页。

最新一条就是那个海边视频,发布时间:三天前。往前翻,有在酒店吃自助早餐的,

海鲜摆满一桌;有在海洋馆的,悠悠贴着玻璃看鲨鱼;有在海滩挖沙的,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还有一张全家福。李倩、方华、悠悠,还有李倩的父母。

五个人站在“青岛欢迎您”的红色大字前,都穿着夏装。李倩的父亲戴着墨镜,

母亲撑着阳伞,悠悠被方华抱在怀里,小手比着“耶”。

照片右下角有拍摄时间:10月15日,下午2点47分。我盯着那个日期看。十天前。

那几天我在做什么?我想起来了。那几天李倩说要去外地培训,方华说要出差。

我说悠悠怎么办,李倩说送到她闺蜜家玩几天。我还特地给悠悠收拾了小书包,

装了他最爱的小汽车和换洗衣服。原来不是培训,不是出差。是去青岛旅游了。

原来只有我和老方是外人。突然有点想哭,手指有点抖。我放大照片。每个人都在笑。

方华笑得眼睛眯起来,一只手搂着李倩的腰。悠悠晒黑了点,门牙缺了一颗,

更显得傻气可爱。李倩的母亲——我的亲家母,穿一件碎花连衣裙,

颈间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放得更大。是一条金项链,吊坠是个如意锁的形状。

客厅的灯忽然亮了。“妈,还没睡?”李倩从卧室出来,穿着睡衣,头发松松挽着。

我手一滑。慌忙退出抖音,屏幕回到锁屏界面——是他们三口的合影,在某个游乐园,

悠悠坐在方华肩上。“看视频。”我声音有点干。“哦,该睡了。”李倩走过来,

摸摸悠悠的头,“跟奶奶说晚安。”“奶奶晚安!”悠悠扑过来亲了我一下,

带着奶味的吻印在脸颊。“晚安。”我说。他们进了卧室。客厅又暗下来,

只有我身边一盏落地灯。我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平板屏幕暗了,映出我模糊的脸。

我想起十天前的那个下午。我把悠悠送到李倩说的那个地址,是个高档小区。

开门的女人很年轻,热情地接过悠悠的小书包。我说麻烦你了,她说阿姨客气了,

我和倩倩多少年朋友了。那天我一个人回家,屋子里特别安静。我给自己煮了碗面条,

坐在厨房小凳子上吃。吃完洗碗,擦灶台,把悠悠散在地上的玩具收进箱子。

晚上八点就睡了,折叠床格外硬。原来那天,他们一家人在青岛吃海鲜大餐。越想越气,

去就去吧!还瞒着我。我慢慢起身,走进书房。没开灯,借着窗外路灯的光走到窗边。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方发来的微信:“睡没?”我打字:“还没。”“怎么了?

”他总是很敏锐。我手指悬在屏幕上,想告诉他。想说儿子一家去旅游了,带的是岳父岳母,

没带我。想说他们骗我说是出差培训。想说亲家母戴了条新金项链,在照片里闪闪发光。

但我一个字都没打。最后删掉,重新输入:“没事,刚哄完悠悠。”“早点睡。少操点心。

”“嗯。”放下手机,我打开那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在今天的菜钱记录下面,

空了几行,写下:10月15日,青岛。只有这四个字。墨水在纸上洇开一点点,

像滴上去的泪。又过了两天,亲家母亲自来了一趟。敲门声响起时,我正在给悠悠织毛衣。

袖子快好了,准备收边。透过猫眼看出去,李倩的母亲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个礼盒。

“亲家母!”她一进门就笑,“好久不见,气色不错啊。”我请她坐,去倒水。

她把礼盒放茶几上:“青岛带回来的,海鲜干货,炖汤鲜。”呃!我愣了一下,马上回神。

“破费了,这么客气干嘛。”我说。“哪里话。”她环顾四周,“房子收拾得真干净,

还是你在好。我们家那口子,酱油瓶倒了都不扶。”我笑笑,不知道该接什么。

她今天打扮得很讲究。深紫色针织衫,黑色长裤,头发新烫过,卷得一丝不苟。

脖子上的金项链露在外面,就是照片里那条,如意锁吊坠沉甸甸地垂着。

“这项链挺好看的哈……”我故意套话。“这个啊!倩倩买的。我说不要不要,孩子非要买。

你说现在年轻人,花钱大手大脚。”我端起水杯,水温透过瓷壁传到手心。“这孩子孝顺。

好孩子。”我说。“是孝顺,”她叹口气,语气却是满足的,“但我跟她说,

有钱留着给自己花。我们老了,戴这些做什么。她非说不贵,小两万而已。”两万。

这个数字轻轻巧巧地从她嘴里吐出来。我想起我那笔“借”出去的一万。

想起方华说“发了奖金就还”。想起李倩说“妈我们手头紧,压力大”。“亲家母,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你也该让方华给你买点。儿子嘛,挣钱不就是给父母花的?

”我看着她保养得当的脸,眼角有细纹,但皮肤很光润。手上戴着金戒指,和项链一套的。

“我不爱戴这些。”我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淡。“那不行,”她摇头,

“该享受就得享受。你辛苦一辈子,拉扯大儿子,现在带孙子,功劳最大。

得让儿子表示表示。”我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乏。

“孩子们有他们的难处。”我说。“再难也不能忘了本。”她拍拍我的手,“你得会说。

不说,他们以为你不需要。”这时李倩回来了,手里提着几个购物袋。“妈你怎么来了?

”她惊喜道,又看向我,“妈,你们聊什么呢?”“聊你。”亲家母笑,

“说你这孩子乱花钱。”李倩娇嗔:“给您花钱怎么叫乱花?”她把袋子放沙发上,

拿出一个纸盒,“正好,妈,给您买了件羊毛衫,秋天穿正好。”“试试?

”李倩眼睛亮亮的。他妈没有试。“谢谢。不用试,你买的错不了。”“晚上在这儿吃饭吧?

让我妈露一手,她做的红烧鱼可好吃了。”“不了不了,”亲家母起身,

“你爸还等我回去做饭呢。”送她到门口,她回头看我:“亲家母,有空来玩啊。

别总在家闷着。”门关上了。李倩拆其他购物袋,都是衣服。有她自己的,有方华的,

有悠悠的。她拿起一件男式衬衫在方华身上比划:“老公,这个颜色适合你。”方华在笑,

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我看着他们。客厅灯光温暖,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笑声。

悠悠坐在地毯上玩新买的小汽车。一切都很好,很和谐。只是感觉自己像个外人。没人说,

妈,你也买件新衣服吧?甚至没人注意到,我身上这件毛衣,袖口已经磨得起球了。

晚饭我做了一条红烧鱼。按照李倩说的,多放糖,浓油赤酱。鱼在锅里滋滋响,

热气扑到脸上,有点烫。悠悠吃得很香,小嘴油汪汪的。李倩给她妈打电话:“嗯,鱼做了,

好吃。您就放心吧。”方华给我夹了块鱼肚子:“妈,您也吃。”“别夹,我不爱吃。

”我说。“这鱼肉很嫩,酱汁很甜。尝尝!”我尝了一下,尝不出什么味道,

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饭后我洗碗。水很热,油渍慢慢化开。窗外天完全黑了,

玻璃上反照着厨房的灯,还有我自己的影子。手机在口袋里震。我擦擦手拿出来,

是老方发来的照片。他今天去钓鱼了,桶里有三条鲫鱼,不大,但活蹦乱跳。

“明天给你带过去?”他问。我知道他是想来看看,但我不想让他来。“不用,放冰箱吧,

等我回去吃。”“行吧。悠悠好吗?”“好。”我想了想,又打了一句:“今天亲家母来了。

”“干啥?”“送青岛带的海货。”那边正在输入很久,最后发来一句:“哦,

是女儿买多了,吃不完吧。”他明白了。老夫老妻三十多年,有些话不用说明白。

收拾完厨房,我给悠悠洗澡。小身体泡在泡沫里,他咯咯笑着拍水。我仔细给他擦洗,

脖子后面,胳膊肘,脚趾缝。“奶奶,”他忽然说,“青岛可好玩了。

”我手一顿:“怎么好玩?”“有大轮船!还有海豹,会顶球!”他眼睛亮晶晶的,

“我还吃大螃蟹了,这么大!”他张开手臂比划。“是嘛。”我继续给他擦背。

“姥爷还给我买泡泡机,一吹好多泡泡。”他仰起小脸,“奶奶,你也去就好了。

”我喉咙有点紧。“嗯。”“下次我们带奶奶去。”他认真地说。“好,等你长大了再说。

”我把他抱出来,用大浴巾裹住。湿漉漉的小身体靠在我怀里,热乎乎的。哄睡后,

我坐在书房记账。今天买菜花了六十三块五。我在下面空行写:羊毛衫,深蓝色。然后停笔,

看着这几个字。台灯光晕黄,纸面反着光。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方华上高中,

学校开家长会。那时候我们还在老厂区,日子紧巴巴的。我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去,

坐在一群衣着光鲜的家长中间。方华看见我,眼神躲闪了一下。会后他小声说:“妈,

下次穿件好点的。”我当时笑着说:“妈这件挺好啊,干净。”但其实那天回家,

我对着衣柜看了很久。里面全是旧衣服,最体面的一件,还是结婚时做的红呢子外套,

早就不合身了。现在我有钱了。退休金每月按时到账,老方也有。我们省吃俭用一辈子,

存折上有个数字,不大,但够养老。可我还是穿着起球的毛衣。

我还是舍不得买那条看上很久的、打完折三百块的连衣裙。我还是觉得,钱要留给儿子,

留给孙子,越想越心酸。第四章卡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一,早晨我正在煎蛋。三个鸡蛋,

悠悠吃全熟的,方华和李倩吃溏心的。平底锅滋滋作响,油星偶尔溅到手背上,

留下一个个小红点。“妈。”李倩的声音从餐桌那边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您那个退休金卡……是不是在老家?”我握着锅铲的手紧了紧。“嗯。

”“每个月多少钱来着?”“三千八百多。”我说,精准到个位数。“哦。”她顿了顿,

“那您每个月取钱,还得跑银行,多麻烦。”我没接话,给悠悠的蛋翻了面。“我是想啊,

要不卡放我这儿?我每个月帮您取,家里买菜日用什么的,我统一安排,您也省心。

”蛋煎好了。我把它们盛进盘子,边缘焦黄,蛋白凝固得恰到好处。端上桌时,

方华正低头刷手机,耳朵有点红。“不用麻烦,”我说,声音平静,“我自己能取。

”空气静了几秒。只有悠悠用勺子敲碗沿的叮叮声。“也不是麻烦……”李倩笑着,

但笑容有点僵,“就是觉得您年纪大了,总跑银行不安全。现在诈骗那么多。

”“我坐公交车,两站路。”我说。她终于抬起眼看我。眼神很认真,

甚至带着点担忧:“妈,我是为您好。您看您每天忙里忙外的,还要操心这些琐事。

我们年轻人多分担点,不是应该的吗?”方华清了清嗓子:“妈,

倩倩说得也有道理……”“什么道理?”我提高嗓门打断他。他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三十多年来,我几乎没有这样跟他这种态度。厨房的窗户没关紧,冷风钻进来,

我又冷静了下来。“我的钱,我自己管。不麻烦你们了。”李倩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放下筷子,碗里那半碗粥还冒着热气。“妈,您这话说的,”她语气冷了半分,

“好像我要贪您钱似的。我就是提议,一家人,钱放一起用方便。”“是方便。”我说,

“方便你们。”这句话一出口,客厅的空气就凝固了。方华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

发出刺耳的声响。“妈!”“怎么?”我看着他,我的儿子。他脸上是震惊,是难堪,

是愤怒,唯独没有理解。李倩也站起来,脸涨红了。“行,算我多管闲事。

”她端起自己的碗,走进厨房,倒进垃圾桶的声音很响。然后她回了卧室,门没关严,

留着一道缝。悠悠吓到了,小声问:“奶奶,妈妈生气了吗?”我摸摸他的头:“没有。

快吃,要迟到了。”那天送悠悠去幼儿园的路上,他没像往常一样蹦蹦跳跳,

而是紧紧牵着我的手。走到一半,他仰起小脸:“奶奶,你不要走。”我心里一酸。

“奶奶不走。”“拉钩。”他伸出小拇指。我蹲下来,郑重地和他拉钩。他的小手指软软的,

勾住我的。那天晚上,战争正式开始了。李倩下班回来时,

脸上还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她是房产销售,笑是基本功。但一进门,那笑容就垮了。

她没和我说话,径直进了卧室。晚饭时,她只吃了半碗饭,一直低头看手机。

方华试图活跃气氛,说了几个公司里的笑话,没人接话。饭后我要洗碗,李倩说:“放着吧,

我来。”我没坚持。去给悠悠洗澡时,听见厨房传来很大的动静——碗碟碰撞,

水开得哗哗响。八点多,我正在书房织毛衣,客厅传来争吵声。“……你到底什么意思?

”李倩的声音,又尖又利。“我怎么了?”方华在辩解。“你妈那话什么意思?我贪她钱?

我李倩嫁给你这么多年,图过你家什么?房子是我和你一起还贷,孩子是我生我带,

现在我提个建议,就成我贪钱了?”“妈不是那个意思……”“那她什么意思?

”声音陡然拔高,“你倒是说啊!”我放下毛衣,走到门边。门没关严,

透过缝隙能看见客厅。李倩站在沙发前,双手叉腰。方华坐着,抱着头。“你说话啊方华!

”李倩抓起一个靠枕砸过去,“我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要钱没钱,要本事没本事,

现在连你妈都防着我!”“你别这么说妈……”“我说错了吗?”她开始哭,

不是那种号啕大哭,而是压抑的抽泣,更让人难受,“我为这个家付出多少?我省吃俭用,

衣服舍不得买,化妆品用最便宜的。我省下来的钱呢?全贴补家用了!你倒好,向着你妈!

”方华站起来,想抱她,被她推开。“别碰我!”她退后两步,你把卡给我要来,

要不然你别想安生!”她冲进卧室,砰地关上门。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方华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过身,看向书房的方向。隔着门缝,我们的目光对上了。

他眼睛红红的,满脸疲惫。我轻轻关上了门。那一晚,我几乎没睡。

折叠床每一声轻微的吱呀都格外清晰。隔壁的争吵持续到深夜,声音时高时低,

偶尔夹杂着摔东西的闷响。凌晨两点,我起身倒水喝。经过主卧门口,听见里面还在说话。

“……她老了,思想转不过来……”“……那我的感受呢?

你去不去……”“……给我点时间……”然后是长久的沉默。第二天,

李倩没吃早饭就出门了。方华黑着眼圈,匆匆喝了碗粥。送悠悠去幼儿园的路上,

他说:“妈,倩倩脾气急,您别往心里去。”我没说话。“她就是觉得……觉得不被信任。

”他斟酌着词句,“您那卡的事,要不……”“要不什么?”我问。他卡住了。

走到幼儿园门口,他也没说出下文。冷战持续了三天。这三天里,李倩几乎不和我说话。

在家时,她要么待在卧室,要么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吃饭时,

她只吃自己面前的菜,筷子从不伸远。少有一点不顺心就摔东西。家里气氛像绷紧的弦。

悠悠都感觉到了,变得格外安静,不敢大声笑。方华成了夹心饼干。白天上班,

晚上回来调解。我能看见他眼里的血丝越来越多,鬓角的白头发好像一夜间冒了出来。

第三天晚上,矛盾升级了。李倩在厨房做饭——这是冷战以来她第一次下厨。油烟机嗡嗡响,

锅铲碰撞。忽然“哐当”一声,什么东西摔了。我走过去看。一个瓷盘碎在地上,

西红柿炒蛋撒了一地。“妈您能不能别站那儿?”李倩背对着我,声音很冷,

“您一站我紧张。”我没动。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溅了几滴油渍。

“我说了别站这儿!您是要监视我怎么用您家的油盐酱醋吗?”“我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那您出去行吗?”她提高声音,“这是我的厨房!我做饭您看着,我吃不下!

别在这里碍眼。”方华闻声过来:“怎么了?”“问你妈!”李倩把锅铲一扔,

金属砸在灶台上的声音很刺耳,“我在我自己家,连做个饭都要被盯着!我算什么?保姆?

还是贼?”“倩倩你少说两句……”“我少说?”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方华,

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每天下班回来,家里死气沉沉,你妈当我是空气,你也向着她!

我在这个家还有什么意思?”她冲进客厅,抓起包就要走。

方华拦住她:“这么晚了你去哪儿?”“不用你管!我回我妈那儿!”“悠悠怎么办?

”“你妈不是喜欢带吗?让她带!”她推开方华,拉开门。就在这时,

悠悠从自己房间跑出来,光着脚,睡衣歪歪扭扭。他大概被吵醒了,眼睛还惺忪着。

“妈妈……”他小声叫。李倩脚步顿住了。她看着孩子,眼泪流得更凶。

悠悠跑过去抱住她的腿:“妈妈不要走。”场面僵持了几秒。然后李倩蹲下来,抱住悠悠,

哭出了声。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地上还散落着瓷盘碎片,

西红柿的汁液渗进瓷砖缝里,染成暗红色。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这场战争的目的是为了我的卡。而我儿子,被夹在中间,自然就成了她的攻击对象,

目的是为了给我施压。方华走过来,眼睛通红。他没看我,直接跪在地上,

用手去捡那些碎片。碎片边缘锋利,划破了他的手指,血珠渗出来。“别用手。”我说。

他动作停住了。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妈,”他声音哑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