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钟辨盗精选章节

小说:古钟辨盗 作者:千帆湖的马克贝斯 更新时间:2026-02-26

庆历年间,一个深秋的清晨,霜露凝白了福建路建州浦城县衙门的青瓦。

新任县令陈述古寅时三刻便已起身,此刻正站在后堂窗前,望着庭院中两株老槐树出神。

黄叶如蝶般片片飘落,铺满了青石台阶,

踩上去沙沙作响——这声音让他想起京城御史台那些同僚的窃窃私语,

想起自己为何自请外放,来到这闽北小城。陈述古,字伯温,开封人士,庆历二年进士及第。

本可在京中谋个清要职位,却偏偏选择到这远离汴梁的浦城任职。同科不解,恩师惋惜,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想亲眼看一看大宋最真实的民间,

想亲手处理那些“经世致用”学问里提及的民生疾苦。赴任三月,他已审理了十七桩案子,

从田产纠纷到偷鸡摸狗,每一桩都让他对“人心”二字有了更深的认识。“大人,

有人击鼓鸣冤!”师爷陈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急促。陈述古收回思绪,

整了整青色官袍:“升堂。”辰时初刻,县衙正堂。衙役分列两侧,水火棍敲击青砖地面,

发出整齐而威严的声响。陈述古端坐堂上,面容清癯,

双目如炬——这双眼睛曾在国子监读破万卷书,如今要在浦城看清人心百态。

一个衣衫不整的中年男子连滚爬进堂来,扑通跪倒:“青天大老爷!冤枉啊!

我家老爷的库房昨夜被盗了!”陈述古打量来人,约莫四十岁年纪,

穿着绸缎面料的袍子却皱巴巴的,头上方巾歪斜,面色惨白如纸。

此人是城中“李记绸庄”东家李富贵的管家,姓赵名四,在浦城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慢慢说,何时发现失窃?失窃何物?”陈述古声音平和,却自有威仪。赵四咽了口唾沫,

颤声道:“今早卯时三刻,小的照例去库房清点货物,推门一看——老天爷啊!

三百两纹银、五十匹上等苏绣、一对和田玉貔貅摆件,还有老爷收藏的几幅前朝字画,

全都不翼而飞!最奇的是,库房的门窗都从里面闩得好好的,外面没有丝毫破坏的痕迹!

”堂下衙役们交换着眼色,这般离奇的窃案,在浦城这些年还是头一遭。

陈述古捻着修剪整齐的胡须,沉吟片刻:“库房在宅中何处?共有几把钥匙?谁人保管?

”“回大人,库房设在宅子最里进西厢,独门独户。钥匙共两把,一把由我家老爷随身携带,

日夜不离;另一把...另一把由小的保管。”赵四说着下意识摸了摸腰间,

那里挂着一串黄铜钥匙,“小的这把也是从不离身,昨夜...昨夜...”“昨夜如何?

”陈述古追问。赵四额头渗出细密汗珠:“昨夜小的同乡来访,

多饮了几杯...但钥匙确实一直在腰间挂着,醒来时也还在!”“酒后酣睡,

岂知钥匙是否曾被人取下?”陈述古微微摇头,“带本官去现场看看。

”---李宅位于浦城东市最繁华的街段,三进三出的院落,白墙青瓦,飞檐翘角,

彰显着主人不俗的财力。李富贵已在门前等候,是个圆脸微胖的中年人,身着宝蓝色绸袍,

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见县令轿至,忙不迭迎上前来,深施一礼。“草民李富贵,

拜见县尊大人。家门不幸,遭此横祸,还望大人明察!”李富贵声音洪亮,

却掩不住眼底的焦虑。陈述古微微颔首,并不寒暄,径直走向内院。穿过两道月亮门,

便见西厢库房孤零零立在一角,门前一株老桂树花开正盛,香气袭人,

与这失窃场景颇不相称。库房是间独立青砖小屋,仅有一门两窗,皆用厚实楠木制成。

陈述古俯身细看门锁——是把崭新的黄铜挂锁,锁身光亮,无撬痕。他又检查窗棂,

窗纸完好,内闩从里面插得结实。“门窗完好,窃贼如何进出?”陈述古似在自语。

李富贵忙道:“正是如此蹊跷!若非门窗完好,草民都要以为是鬼怪作祟了。

”陈述古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他推开库房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和樟脑的气息扑面而来。

库房约两丈见方,靠墙立着多层货架,如今东侧几层已空空如也。地上散落着些麻绳和碎布,

陈述古蹲下身,用随身携带的镊子小心夹起几缕丝线。“这是苏绣的丝线。

”他对着光线细看,“颜色靛蓝,与李员外所说失窃的那批湖蓝色苏绣相符。

”丝线所在位置正在门槛内侧,像是搬运货物时不慎刮落的。陈述古起身,

目光在库房内缓缓移动。货架上的灰尘印迹显示,失窃物品原先摆放整齐,

窃贼搬运时虽匆忙,却似有一定章法——贵重小件先取,大件绸缎后搬。他走到西墙边,

发现墙角有几处新鲜的划痕,离地约两尺,像是木箱拖拽留下的。“昨夜何人值守?

”陈述古转身问道。一个瘦小的年轻人从人群中畏缩着走出,

扑通跪倒:“是...是小人王二狗。”陈述古打量此人:二十出头年纪,身材瘦弱,

眼窝深陷,此刻浑身抖如筛糠,不敢抬头。“王二狗,你昨夜可曾听到异常声响?

”“回...回大人,”王二狗声音细若蚊蝇,“三更时分,好像...好像有野猫打架,

小的起身查看,没见着什么...四更时打了个盹,五更天就交班了...”“打盹?

”陈述古声音一沉,“值守期间玩忽职守,该当何罪?”王二狗连连磕头:“大人饶命!

小的知错了!可小的真的没偷东西啊!”陈述古不再问他,

转而扫视院中聚集的二十余名家仆杂役:“昨夜除了王二狗,还有谁靠近过库房?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应答。这时,一个婢女小声道:“昨夜我起夜,

好像看见...看见赵管家往这边来过...”“胡说八道!”赵四勃然变色,

“我昨夜醉酒,早早便睡下了!”“是吗?”陈述古目光如电,“可你衣襟下摆沾有桂花瓣,

而这院中,只有库房门前有桂树。”赵四低头一看,果然见深色衣摆上沾着几点金黄桂花,

脸色顿时煞白。李富贵见状,忙打圆场:“大人,赵四跟了我十几年,一向忠心耿耿,

断不会做这等事...”“本官并未说他是贼。”陈述古淡淡道,“只是查案需明察秋毫,

不放过任何细节。”他顿了顿,又问:“除了赵四和王二狗,还有谁有库房钥匙?或者,

有谁可能接触到钥匙?”李富贵犹豫片刻,低声道:“不瞒大人,上月因库房账目有些不清,

我换了新锁。旧钥匙本应收回,

但...但我那侄子李茂才处似乎还留有一把旧钥匙...”“李茂才何在?

”人群中走出一个青年,约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秀,穿着石青色儒衫,像个读书人。

他上前施礼,姿态从容:“学生李茂才,见过县尊。”陈述古注意到,此人虽恭敬,

眼神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桀骜。“李茂才,你可有库房钥匙?”“回大人,

确有一把旧钥匙。”李茂才从袖中取出一把铜钥匙,“但此乃叔父上月换锁前所赐,

新锁启用后便已无用。学生平日读书,鲜少到库房这边来。”陈述古接过钥匙看了看,

确是旧物,锁齿已有磨损。他将钥匙还回,又问:“昨夜你在何处?

”“学生在房中温书至子时,婢女春兰可作证。”李茂才坦然道,“后便歇息了,一夜未出。

”这时,师爷陈明已按陈述古吩咐,将所有人昨夜行踪记录在案。陈述古浏览一遍,

又询问了几个关键人物:库房杂役张三,两个因犯错被扣工钱的长工周大、吴二,

以及李富贵的贴身小厮李福。张三是个三十来岁的粗壮汉子,手掌粗糙,指节粗大,

一看便是常年干力气活的。他声称昨夜与几个杂役在后院喝酒,丑时方散。

周大和吴二则说在长工房睡觉,互相作证。李福年纪最小,才十五六岁,是李富贵远房亲戚,

来宅中不过半年。他眨着大眼睛说昨夜伺候老爷睡下后,自己也就睡了。询问完毕,

已近午时。陈述古命衙役封锁库房,

将赵四、王二狗、李茂才、张三、周大、吴六人带回县衙问话——这六人,

或有机会接触钥匙,或有作案时间,或有动机嫌疑。---回衙路上,秋风渐紧,

卷起街边落叶。陈述古坐在轿中,闭目沉思。此案蹊跷处有三:其一,门窗完好,

贼人如何进出?其二,失窃物品数量不少,非一人所能搬运;其三,贼人目标明确,

专拣贵重物品下手,显是知情者所为。“大人,”师爷陈明策马靠近轿窗,低声道,

“此案若无实据,恐难定案。那六人互相推诿,各执一词,如何分辨真伪?”陈述古睁开眼,

眸中闪过一丝锐光:“陈师爷,你读过《疑狱集》否?”陈明一愣:“略知一二。

”“书中记载,唐代有县令遇盗案,命嫌犯共摸一钟,云钟能自鸣识盗。真盗畏钟响,

不敢触摸,遂露破绽。”陈述古嘴角微扬,“此法虽古,其理犹存。人心有鬼,必生畏惧。

”陈明恍然:“大人是要...效法古人之智?”“正是。”陈述古望向轿外街景,“不过,

单凭一口钟,未必能慑服真凶。需得有些...辅助手段。”回到县衙,

陈述古并未立即升堂,而是将六人分别关押,又派衙役暗中调查他们的背景。至傍晚时分,

各方消息陆续回报。赵四,本地人,任李宅管家十二年,深得李富贵信任。但近年沉迷堵伯,

欠下赌债不少,上月曾向账房预支半年工钱。李茂才,李富贵兄长遗孤,

父母双亡后由叔父收养。读过几年书,却屡试不第,心高气傲,常抱怨叔父待他不公,

不让插手店铺生意。张三,库房杂役头目,在李宅做工八年。老实本分,但家中老母病重,

急需用钱。周大、吴二,皆因上月搬运货物时损坏一匹绸缎,被扣一月工钱,颇有怨言。

王二狗,守夜人,胆小怯懦,有个相好在城中绣坊做工。陈述古将这些信息一一记下,

心中渐有轮廓。是夜,他独坐书房,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案头摊开《洗冤集录》和《折狱龟鉴》,但他目光却落在窗外那轮将满的月亮上。“大人,

”陈明敲门进来,递上一份卷宗,“这是从州府调来的旧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