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伞骨录:我忘了你,也忘了罪第2章

小说:江南伞骨录:我忘了你,也忘了罪 作者:北方的萋萋 更新时间:2026-02-26

暴雨如注,砸在客栈的瓦檐上,发出沉闷而连绵的声响,像无数只手在敲打着鼓面。走廊深处,冰冷的湿气混合着陈年木头的腐朽气味,钻进白芷的鼻腔。她背靠着粗糙的墙壁,身体僵硬,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那点微弱的刺痛来压制心脏狂乱的跳动。方才借着惨白电光看到的景象,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眼底——陆昭手背上那几道扭曲、搏动、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暗红纹路。

人骨伞的契约印记。

这个认知带来的寒意,比穿透墙壁的夜风更刺骨。她曾在一本残破的异闻录上见过类似的描述,寥寥数语,却足以勾勒出那禁忌邪术的轮廓:以生魂饲伞,炼魂为骨,伞成之日,饲主亦成傀儡,永堕孽海。她从未想过,这传说中早已湮灭的邪物,竟会以这种方式,缠上眼前这个眼神清亮、却莫名失忆的少年。

屋内,陆昭的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动,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和困惑。他显然没看到那印记,或者看到了,也以为是雷光造成的错觉。白芷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必须弄清楚,这把伞,这印记,究竟是怎么回事。陆昭口中偶尔提及的“老宅”,或许就是关键。

深吸一口气,白芷扶着墙壁站起身。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努力让表情恢复平静,然后抬手,轻轻叩响了陆昭的房门。

“谁?”陆昭警惕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是我,白芷。”她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稳,“雨太大了,有些担心。你……没事吧?”

门“吱呀”一声开了。陆昭站在门后,眉头紧锁,脸上还残留着未散的惊疑。昏黄的灯光映着他略显苍白的脸,玄色的衣衫衬得他身形有些单薄。他看了一眼白芷,目光又下意识地扫过自己的右手背,那里光滑依旧。

“没事。”他侧身让开,“只是刚才被雷惊了一下,好像……好像眼花了。”他含糊地带过,显然不想多提那诡异的“错觉”。

白芷走进房间,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桌面摊开的城图,上面用炭笔潦草地画着几个圈。“在找什么?”她轻声问。

陆昭揉了揉眉心,带着一丝疲惫:“白天在城里打听,都说城西有片废弃的宅院,年头很久了,好像……跟我有点关系。但我记不清具**置了,地图也看得糊里糊涂。”他语气里透着对自己记忆力的懊恼。

“城西……”白芷沉吟片刻,指尖在城图上划过,“我倒是听人提过,说那边有座荒废的陆家老宅,地方很大,但邪性得很,少有人靠近。会不会是那里?”

“陆家老宅?”陆昭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又亮起微光,“对,好像……是这个名字。你知道怎么走?”

“大概知道方向。”白芷点头,“雨势小些了,现在去?”

陆昭几乎没有犹豫:“走。”

雨并未停歇,只是从狂暴的倾盆转成了连绵的冷雨。两人撑着那把古旧的油纸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城西小道上。夜色浓重,灯笼的光晕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陆昭沉默地走在前面,伞微微倾向身后的白芷。白芷的目光却紧紧锁在他握着伞柄的右手上,那手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她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着,留意着周遭常人无法察觉的动静——那些被契约印记吸引而来的、稀薄扭曲的灰影,依旧如跗骨之蛆,远远地缀在雨幕深处,带来无声的阴寒。

越往城西深处走,人烟越是稀少。破败的屋舍在夜色中如同蹲伏的巨兽,残垣断壁在雨水的冲刷下更显凄凉。最终,一片被高大、歪斜的树木和疯长的野草半掩着的巨大宅院轮廓,出现在他们面前。

陆家老宅。

高大的门楼早已坍塌了一半,焦黑的木料和碎裂的砖石堆积在门口,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门楣上残存的雕花模糊不清,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和蛛网。一股浓重的、混合着潮湿、腐朽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岁月沉淀的死寂。

陆昭站在破败的门洞前,望着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脚步顿住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攫住了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铁锈味的熟悉感,压得他胸口发闷。他仿佛能听到这废墟深处传来的、早已消散在时光里的喧嚣——孩童的嬉闹?杯盏的碰撞?还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就是这里了。”白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陆昭深吸一口气,率先侧身钻进了门洞。伞面擦过残破的门框,落下簌簌的灰尘。门内是一个荒芜的前院,野草没膝,残破的石板路在杂草丛中若隐若现。正厅的屋顶塌了大半,椽木狰狞地刺向灰暗的天空。两侧的厢房也只剩下断壁残垣,黑洞洞的窗口如同骷髅的眼窝。

雨水顺着破败的屋檐滴落,在积水的石板上敲打出单调的声响。陆昭的目光扫过这片废墟,最终落在庭院深处,一面相对完好的影壁上。那影壁由青砖砌成,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墨绿色苔藓,斑驳不堪,但隐约还能看出中央似乎曾有过一幅壁画,如今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几块剥落的彩绘碎片。

一种莫名的牵引力,让他不由自主地朝那影壁走去。脚下湿滑的苔藓让他踉跄了一下,白芷下意识地想伸手扶他,却被他摆摆手拒绝了。他一步步靠近,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拉扯着,最终停在了影壁前。

雨水顺着影壁的砖缝蜿蜒流下。陆昭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轻轻触碰上那冰冷、湿滑、布满岁月痕迹的砖面。

就在指尖触及青苔的瞬间——

一股庞大而混乱的洪流,毫无征兆地冲垮了他意识的堤坝!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气味,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他看到雕梁画栋,灯火通明;听到环佩叮当,笑语晏晏;闻到新漆的木香和淡淡的墨韵……一个穿着藕荷色襦裙的窈窕身影,在回廊下转过身来,眉眼弯弯,朝他伸出手……

“阿芷……”

一声低唤,带着三百年前才有的温存口吻,自然而然地,从陆昭的唇间溢出。他的眼神在刹那间变得悠远而迷茫,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废墟,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的繁华盛景。那声音里的亲昵和熟稔,与他平日清冷的语调判若两人。

站在他身后的白芷,浑身猛地一僵!这声呼唤,这截然不同的语气,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她的心脏。她看着陆昭僵立在影壁前的背影,看着他微微抬起、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却又停在半空的手,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这不是陆昭……或者说,不完全是。

“陆昭?”她试探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声呼唤仿佛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澜,便迅速沉没。陆昭身体微微一震,眼中那层迷蒙的薄雾倏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带着深深困惑的眼神。他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一般,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的指尖,又看看眼前冰冷的影壁。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刚才那一瞬间的恍惚和脱口而出的呼唤,清晰得可怕,却又陌生得如同别人的记忆。

白芷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走上前,目光锐利地扫过影壁被陆昭触碰过的地方。青苔依旧,并无异样。但她的直觉告诉她,刚才那绝非偶然。

“这里……不太对劲。”她低声道,目光转向影壁后方,“我们去里面看看。”

绕过影壁,后面是同样荒废的后院和几间相对完整的偏房。其中一间厢房的门扉半塌,里面黑洞洞的。白芷率先走了进去,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能看到里面堆满了朽烂的家具和杂物,蛛网密布。

她的目光在屋内逡巡,最终落在墙角一个倾倒的博古架上。架子后面,似乎有一块墙砖的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手指在那块砖上轻轻按压、摸索。

“咔哒”一声轻响。

旁边一块尺许见方的墙砖,竟向内凹陷进去,随即无声地向侧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暗洞口!一股更加浓郁、陈腐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

“有密室!”白芷低呼。

陆昭也凑了过来,看着那黑黢黢的入口,眉头紧锁。两人对视一眼,白芷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夜明珠,柔和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入口处。里面是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深不见底。

白芷当先一步,小心翼翼地踏下石阶。陆昭紧随其后。石阶不长,很快就下到一间不大的地下密室。空气沉闷而冰冷,带着浓重的霉味和纸张腐朽的气息。夜明珠的光晕照亮了密室中央一张积满灰尘的石桌,桌上似乎放着什么东西。

白芷拂去厚厚的灰尘,露出了下面的东西——是半本残破不堪的古籍。书页早已泛黄发脆,边缘卷曲破损,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化为齑粉。封面上,两个古拙的篆字依稀可辨——《伞经》。

她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带着十二万分的谨慎,轻轻翻开那脆弱不堪的书页。里面的文字同样古老,许多地方被虫蛀水渍损毁,但其中几页相对完整的文字,却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她的眼里。

“……取生魂之精魄,以秘法淬炼,注入伞骨……魂骨相融,伞乃通灵……饲主精血为引,契约即成……伞骨九十九,饲魂亦九十九,则伞成通幽,可逆阴阳,夺造化……然此术逆天,施术者终遭反噬,魂灵永锢,孽债缠身……”

白芷的呼吸几乎停滞了。她的目光死死盯在最后那行模糊的落款上——那是一个用朱砂写就的名字,虽然墨迹黯淡,字形却清晰可辨:陆昭

三百年前的名字!如同惊雷在她脑中炸响!她猛地抬头看向身旁的陆昭,他正借着夜明珠的光,仔细打量着密室角落一个同样落满灰尘的木架,上面似乎曾摆放着制伞的工具。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直被陆昭握在手中的那把古旧油纸伞,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伞骨发出“嗡”的一声轻鸣,在寂静的密室中格外刺耳。紧接着,靠近伞柄的第二根伞骨上,那道原本黯淡的暗红色纹路,骤然亮起!

猩红的光芒如同活物般在伞骨上流淌、闪烁,将整个密室映照得一片诡异。一股阴冷刺骨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比这地下的寒气更甚百倍!

陆昭和白芷同时惊退一步,骇然地看着那根发光的伞骨。

光芒越来越盛,几乎要刺破伞面。在那妖异的红光深处,一个极其微弱的、带着无尽委屈和恐惧的啜泣声,幽幽地、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仿佛一个迷路的小女孩,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无助地哭泣。

那哭声钻进耳朵,直透骨髓,带着穿透灵魂的寒意。

那啜泣声细若游丝,却带着穿透骨髓的寒意,在狭小、霉味浓重的密室里幽幽回荡,如同无形的冰针,刺得人头皮发麻。猩红的光芒从第二根伞骨上流淌出来,将陆昭和白芷的脸映照得一片惨然,也将石桌上那半本《伞经》残卷上“陆昭”的落款,染得如同干涸的血迹。

陆昭死死盯着手中嗡鸣不止、红光吞吐的油纸伞,瞳孔因惊骇而放大。那哭声,那冰冷刺骨的气息,都无比清晰地指向一个他无法理解、却本能感到恐惧的存在——被困在伞骨里的东西。

“谁……谁在哭?”他的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