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病房成了我家的战场。
岳母张桂英每天准时来报道,不是抱怨医院食堂的饭菜难吃,就是数落我没本事,连累了她女儿。
“你说你,没那个金刚钻,就别揽那瓷器活。推孩子就推孩子,把自己搭进去算怎么回事?现在好了,医药费像流水一样花出去,以后乐乐上学的钱从哪来?”
“娟儿啊,你看看你,才几天就憔悴成这样了。妈心疼啊!当初让你嫁个公务员你不听,非要找这么个卖力气的,现在后悔了吧?”
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我的伤口上撒盐。
而我的妻子李娟,从一开始的偶尔辩解,到后来的沉默,再到现在的麻木,态度转变之快,让我心寒。
她每天来医院,就是送一顿饭,然后坐在旁边玩手机,刷短视频,咯咯地笑出声,仿佛病床上躺着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我试着跟她沟通:“娟儿,我们账上还有多少钱?手术费……”
她头也不抬,不耐烦地打断我:“没了!你那点积蓄,加上我这两年攒的,全垫进去了,还差三万多!我找我妈借的!”
“那你别听**,把车卖了……”
“不卖车拿什么还我妈的钱?拿什么给你做康复?江峰,你能不能现实一点!你已经是个废人了!这个家以后都要靠我!”她猛地抬起头,眼神冰冷,“你那辆破车,每个月贷款就要还五千,留着它过年吗?”
我被她吼得哑口无言。
是啊,我已经是个废人了。
我甚至连大小便都需要她帮忙,那种屈辱和无力感,比腿上的疼痛更让我煎熬。
有一次,我半夜想上厕所,叫了她半天,她才从陪护床上不耐烦地爬起来。
“又要干嘛?一天到晚事真多!”
她把我扶到床边的便盆上,全程皱着眉头,捂着鼻子,一脸的嫌恶。
等我解决完,她更是像躲瘟神一样,飞快地把便盆拿到卫生间冲掉,回来的时候,连手都懒得帮我擦一下。
“你自己没长手吗?”她把湿巾扔在我脸上,转身就躺下了。
那一刻,我的尊严被彻底踩在了脚下。
我看着自己不听使唤的右腿,又看了看她背对着我的冷漠身影,眼泪再也忍不住,无声地滑落。
我拼了命去爱护的女人,我豁出命去守护的家庭,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出院那天,是我爸妈来接的我。
他们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接到我出事的消息,连夜从乡下赶了过来。
看到我坐在轮椅上,被推出医院大门的样子,我妈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我的儿啊……你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我爸则红着眼圈,一言不发地从李娟手里接过轮椅,推着我往外走。
李娟和我岳母跟在后面,两人嘀嘀咕咕。
“亲家,不是我说你们。你们这个儿子,得好好管管了。自己成了这个样子,还把家底都掏空了,以后我们娟儿和乐乐可怎么活?”
我爸是个锯了嘴的葫芦,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我妈倒是想反驳,但她嘴笨,被我岳母几句话就噎了回去,只能一个劲地抹眼泪。
回到家,迎接我的不是温暖的关怀,而是更加冰冷的气氛。
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我的那些货车司机朋友送来的慰问品,水果、牛奶,全都不见了。
“东西呢?”我忍不住问。
李娟正在指挥我爸把我往卧室里推,闻言头也不回地道:“什么东西?哦,那些啊,我让我弟拿回去了。放着也坏,你又吃不了多少。”
又是她那个宝贝弟弟!
我气得浑身发抖:“李娟!那些是朋友们看我才送来的!你怎么能……”
“我怎么不能了?”她转过身,双手叉腰,理直气壮,“你朋友不就是我朋友?给我弟怎么了?他过两天就要去见丈母娘,空着手去像话吗?江峰,你现在能不能别这么自私,多为这个家想想!”
为这个家想想?
我为了这个家,差点连命都丢了!现在我躺在这里,动弹不得,你们却像一群饿狼,迫不及待地想从我身上撕下最后一点血肉!
“你……你们……”我指着她,气得说不出话。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我爸终于开了口,他把我推进卧室,叹了口气,“小峰,你刚出院,身体要紧,别动气。”
他把我安顿在床上,我妈端来一碗小米粥。
“儿啊,先吃点东西。别想那么多,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
我看着父母苍老的脸,和他们眼中的担忧,心如刀割。
我不想让他们担心,只能默默地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往下咽。
可那粥,却苦得像黄连。
晚上,我躺在床上,听到客厅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是李娟和她妈。
“妈!你小点声!他在里面听着呢!”
“听着怎么了?我就是要让他听着!一个大男人,现在成了个吃白饭的,还有脸待在这里?娟儿,你听妈的,跟他离!趁着你还年轻,赶紧找个好人家嫁了,不然你这辈子就毁了!”
“可是乐乐……”
“乐乐我们带!他一个瘸子,拿什么跟我们争抚养权?法院都会判给我们!房子、存款,都得是你的!他那辆破车也卖了,一分钱都别留给他!”
“这……这不太好吧,他毕竟是为了救乐乐才……”
“为了乐乐?我看他是为了他自己!他要是真为了你们好,就不该把自己弄成这样!现在他就是个累赘!是个无底洞!你再跟他耗下去,你和乐乐都得被他拖死!”
岳母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像一把锥子,狠狠地刺进我的耳朵。
我用被子蒙住头,想把那些声音隔绝在外,可它们却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
累赘,无底洞,废物……
原来,我在他们眼里,已经是这样一个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