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初来北方的南方人，肖誓没料到武风市的夏天也热得不像话。他抱着吉他，在小区对面的长椅上刚坐下没多久，后背就已洇湿一片。与其在家看那个在父亲面前是羊、在自己面前是狼的继母演戏，不如出来图个清静。
琴弦刚拨动几个音符，一双脏旧的黑色凉鞋就杵到了他眼前。
视线往上，是一张泛着油光的脸，顶着一头枯黄的乱发。
“小兔崽子，弹的什么玩意儿？比弹棉花还刺耳！老子的耳膜都要穿孔了！”对方双手叉腰，无赖相十足，“说吧，这事儿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肖誓撩起眼皮，语气冷淡。
“嗬，还是个外地佬……简单，拿点钱给爷花花，今天就算了。”
“看来不是耳聋，是穷疯了。”肖誓嘴角扯起一抹讥讽，“忘了说，再好的音乐，牛也听不懂。”
黄毛混混一愣，随即猛地推了他一把：“**跟谁说话呢！不打听打听老子是谁！”
拳头眼看就要落下。
“黄一珏！你还敢来！”
一声愤怒的女声自身后炸开，伴随着玻璃瓶清脆的碎裂声。
黄一珏回头，只见一个清瘦的女生站在那里，齐耳BoBo头，眼神犀利，手里紧握着半截锋利的绿色啤酒瓶。
是肖望书。许久不见，她出落得更清冷了，皮肤白得像瓷，衬得那双眼睛又黑又大，此刻正燃烧着纯粹的恨意。
黄一珏下意识想伸手去摸她的脸，被她猛地挥开。
“拿开你的脏手！”
“哟，脾气见长啊！爷就喜欢你这烈性子！”黄一珏不怒反笑，涎着脸凑近。
肖望书像被激怒的母狮子，一步挡在肖誓身前，疯了似地挥舞酒瓶，破碎的玻璃边缘在空气中划出嗖嗖的冷光，逼得黄一珏无法近身。
他环顾四周，看热闹的人渐渐聚拢。
“小东西，今天算你走运！爷下次再来找你玩！”黄一珏撂下句狠话，悻悻地溜了。
“滚！再来我跟你拼命！”肖望书把破酒瓶狠狠扔进垃圾桶，胸口剧烈起伏。
直到那抹黄色消失，她才猛地意识到，身后那个白衣男生正看着自己。刚才那股同归于尽的气势瞬间泄了，尴尬后知后觉地爬上脊背。
她僵硬地转过身。
目光撞上的瞬间，肖望书呼吸一滞。午后的阳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光晕，头发乌黑利落，皮肤白皙，眉眼精致得不像真人。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就仿佛把周围嘈杂的世界都变成了黑白背景。
她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刚才……是在救我？”男生的嗓音清亮，带着点南方特有的软糯。
“不全是。”她声音闷闷的，“我跟他有旧账。”
“多谢女侠出手相助。”他笑起来，眼睛像落进了星光，“我叫肖誓，誓言的誓。敢问女侠尊姓大名？”
“肖望书。”她依旧没抬头，“凝望的望，书本的书。”
“这么巧？我们都姓肖。”肖誓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这个反差极大的女生，“我刚搬来，就在你家超市隔壁。不介意的话，做我在这儿的第一个朋友？”
肖望书终于抬起头，仔细看向他。一种模糊的熟悉感掠过心头，可她确定从未见过这张脸。鬼使神差地，她听见自己说：“好。”
“我有点好奇，你刚才动作怎么那么快？”
“听说……危险的时候，肾上腺素会让人变成超人。”
“哈？”肖誓被她这另类的回答逗笑了，“你看样子也就十几岁吧？多大了？”
“十五。你呢？”
“十六，该上高中了，你也是吧？”
“嗯。”
肖誓刚想再问，一个尖锐的声音打断了他。
“死丫头！不好好看店跑出来野！东西丢了，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外婆的骂声像鞭子一样抽过来。肖望书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低声对肖誓说了句“我得回去了”，便匆匆转身。
望着她那几乎算得上是落荒而逃的背影，肖誓轻轻笑了笑。今天这场意外，倒是比预想中有趣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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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楼中院。
肖望书坐在石凳上，望着头顶那片被楼体框住的、颜色深沉的天空，大脑放空。
“肖望书？”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吓得浑身一颤，猛地回头。
“是我声音太大，还是我长得吓人？”肖誓挑挑眉，在她旁边坐下。
“不是……”她重新低下头，“我只是走神时容易被吓到。”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
“这里有烦心事？”肖誓轻声问，目光扫过她微蹙的眉头，“这里说话不方便，整栋楼都听得见。不介意的话，出去走走？”
“好。”
两人一前一后，默默走到小区边缘一棵安静的银杏树下。肖望书在长椅一端坐下，依旧保持着距离。
“说说吧，”肖誓在她身边坐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什么烦心事，让你一个人坐在那儿发呆叹气？”
“你怎么知道？”
“下午就看你愁眉不展的，”他笑了笑，“而且，叹气声隔很远就听到了。”
肖望书侧过头，瞥了他一眼。男生的眼神干净，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和。她沉默了几秒，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竟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从自己是私生女，到李蓓父母的无端辱骂，再到被唯一知心网友向文萨彻底拉黑……她自己也惊讶，为何会对一个刚认识的人如此坦诚。
“所以，除了家里那些事，现在最让你难过的，就是那个叫向文萨的，对吗？”肖誓听完，轻声总结。
“嗯。”肖望书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是陪我熬过整个初中的人。虽然没见过面，但我以为我们很懂对方。他说过会来武风读书的……算了，不提了。”
“宁愿相信伪造的聊天记录，也不愿听你一句解释。拉黑之前还要羞辱你。”肖誓的语气平静却有力，“他既不相信你，也不在乎你的感受。这样的人，不值得你难过。”
“这些道理……我都懂。”肖望书攥紧衣角，指节发白，“可是这里……”她指了指心口，“还是会疼。”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肖誓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你失去了一个**，但得到了我。我是你的新朋友。”
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心口。肖望书迟疑地看向他：“为什么……愿意和我做朋友？”
“那你呢？”肖誓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为什么愿意救我？”
“不想看他欺负你……就冲上去了。”
“你看，”他笑起来，“你很勇敢，也愿意对我坦诚。这都可以是理由，但又都不是最主要的。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人们不都喜欢归结为‘缘分’吗？有些事，不需要问那么多为什么，跟着感觉走就好。”
这番话让肖望书怔住了。她看着他，灯光在他好看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鬼使神差地，她点了点头。
那一晚，他们聊了很久。直到路灯亮起，夜色浓稠如墨。
“不早了，你该回去了。”肖誓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我们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吧？”
肖望书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报出了两串数字。
肖誓记录好，也报出自己的号码。他看着她，忽然轻笑一声：“之前觉得你冷冰冰的，浑身是刺。现在又觉得你挺单纯的，这么爽快就把联系方式给我。万一我是坏人呢？”
“选择了相信，就信到底。”她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决。
走到二号楼下，肖望书忽然停下脚步，叫住他：“那个……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哦？”肖誓回头，眼底漾起笑意，“难道在梦里？”
“可能吧。”她竟认真起来，“我好像梦到过，和一个男生在小区里边走边聊，很开心……可惜一直没看清他的脸。刚才我觉得，那个人就是你。”
“原来你觉得，命中注定会遇到我啊……”他回过头，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夜色也柔和了那份张扬。
“我后悔告诉你了，自恋狂。”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尾音却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不逗你了。很晚了，晚安……小姑娘。”他挥挥手，率先走进单元门。
望着他消失在门洞里的背影，肖望书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清晰的念头：这个人，将会在她的生命里留下深刻的印记。
毫无理由，但她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