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嬷嬷绕着她转了两圈，仔仔细细端详，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这些日子以来难得的一丝真切笑容。
她上前，亲手为苏窈调整了一下鬓边微卷的发丝，压低声音教导：“姑娘，记住老奴的话，见到郎君，别巴巴地往上凑，就像刚刚那样……这男人啊，有时候就吃这套‘欲说还休’的劲儿。”
苏窈一一乖巧应下。
不过，这些心思她没表露。
看着镜中与往日截然不同的自己，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自己的妆匣前，取出小心藏好的碎银并一支不起眼的银簪，用帕子仔细包好，转身递给青禾。
“青禾。”
她声音放得极轻，带着点赧然，却又有种当家主事般的沉稳。
“嬷嬷说得对，咱们不能总靠着那点稀粥咸菜过日子，你……你悄悄，想法子用这些去厨房那边换些实在的米粮、新鲜菜蔬，若……若银钱还有富余，不拘多少，割一小条肉回来，仔细些，别叫人瞧见。”
青禾接过帕子，入手微沉，知道这是夫人几乎全部的体己了，心里一酸，又涌起一股暖意，用力点头：“夫人放心，奴婢省得！”
一旁的徐嬷嬷这次没有阻拦，反而难得地点了点头：“姑娘想得周到，老奴和青禾就等着夫人的手艺了。”
她是知道苏窈有一手好厨艺的，从前在林府偶尔得了机会下厨，做出的东西总让人念念不忘。
在这冷锅冷灶的听雪轩，若能吃上一顿热乎可口的，比什么都强。
苏窈见两人都支持，心里也踏实了些。
青禾拿了银子便出门，直到夜幕落下还没回来。
苏窈那原想着吃饱喝足在出门的计划也跟随着落空。
她裹上披风，再次踏入夜色。
脚步比昨日更沉，饿得发虚，踩在地上像是踩着棉花。
紫藤花架甜腻的香气今晚闻着有些发闷，混着泥土的潮气，黏糊糊地裹上来。
她靠着花架，连等待都觉得耗费力气，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盼着快点结束，好回去躺着，或许睡着就不饿了。
就在她神思恍惚，几乎要放弃，准备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回挪的时候，月洞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笃，笃，笃。
不紧不慢，踏着一种独有的韵律，由远及近。清冽的冷松香也随之弥散开来，穿透沉闷的夜色。
苏窈的心跳，莫名地，也跟着那步点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循声望去，依旧是模糊的高大轮廓，融入黑暗。
裴序今夜其实并无急事。
从宫里回来，月色尚好，他本可径直回自己的院子。
可脚步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不知不觉又绕到了这条通往西角门的僻静回廊。
那小妇人，今夜还会在廊下等候她的郎君吗？
怕是不会……好像要落雨了！
“公子，要去寻二公子吗？”
侍卫锋刃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裴序的思绪陡然被拉回来，他捏了捏手心，随后欲抬脚离去。
“郎君……”
一如昨夜那般甜软的声调从里头传出来。
裴序的脚步彻底钉在了原地。
苏窈本就饿得发虚，方才听见那熟悉的脚步声，凭着模糊的轮廓认出人来，心里便涌起一股委屈的酸涩。
此刻见他不应声，也不知是哪来的勇气，竟提着裙摆踉跄着扑上前，双臂一拢，牢牢抱住了他的腰。
她的力道不大，指尖堪堪扣住他腰间束带，脸颊贴在他微凉的锦缎衣料上，带着浓重的鼻音，哭唧唧地糯声唤道：“郎君……今日回来得好晚。”
裴序浑身一僵，清冽的松香气息霎时凝在空气中。
他垂眸，借着朦胧月色，堪堪瞧见怀中人的模样，哪里还有白日里半分端庄矜持的影子。她发髻松松垮垮坠在颈侧，几缕碎发黏着泪意贴在颊边，仰着的小脸泛着饿出来的薄红，像颗熟透的软荔枝。
双臂还牢牢圈着他的腰，鼻尖蹭着他的衣襟，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声接一声的郎君，软得能掐出水来。
裴序心头微动。
这副娇软黏人的模样，竟像极了他幼时养过的那只狸奴。
那时他尚在稚龄，那小畜生总爱趁他读书时，蜷在他膝头，拿软乎乎的脑袋蹭他的手，亦是这般毫无防备的亲昵，带着点惹人疼的娇气。
他指尖微蜷，竟生出几分抬手揉一揉她发顶的冲动。
小妇人……在昭弟面前，也是这样姿态吗？
一旁的锋刃却惊得瞳孔骤缩，险些将手里的佩剑攥出声响。
这、这不是二公子的夫人吗？
她竟对着自家公子喊夫君，还敢这般放肆地扑进公子怀里？
锋刃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裴序的动作，心里已经笃定，以公子素来冷若霜雪的性子，定会嫌恶地将人狠狠丢开，再冷声斥退。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上前解围的准备，只等公子抬手的那一刻。
但过来许久……他也没等来那样的场景。
苏窈埋着头，听见他没动静，只当是自己唐突惹了他不快，但她又不想放弃，指尖攥着他的束带松了松，却舍不得彻底放开，声音糯糯的，带着点讨好的意味：“郎君……我等了你好久，我饿得很。”
她顿了顿，仰起小脸，夜色里看不清他的神色，却还是鼓起勇气小声问：“我、我会做饭的，郎君要不要同我一起用些饭食？”
裴序喉结微动，垂眸看着她那副泫然欲泣又眼巴巴的模样，喉结滚动。
特意等她郎君用饭食……
可惜了，她的郎君不在…
“想吃什么？”
这话一出，一旁的锋刃都惊得差点跳起来。
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眼睛，怀疑是自己今夜赶路太累，竟生出了幻听。
公子变换声调，在同世子妃说想吃什么？？？
而苏窈也是一愣，她只是这么一问罢了。
眼睛不便，小院冷灶，青禾不知去向，徐嬷嬷怕是连火都生不利索……她拿什么做饭？
但也不能将郎君赶走。
“妾身都依郎君的，郎君喜欢吃什么，妾身也喜欢。”
裴序应了声。
“嗯。”
弟弟的妻子饿了，他这个做兄长的带去用些饭食，应该是没有关系的。
况且，小妇人眼睛不好使，若是磕着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