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让我帮她抢一张刀郎的演唱会票。
她说人过六十，还没看过一场演唱会，人生都有缺憾。
我找了相熟的黄牛，才知道那场演唱会一票难求。
一张内场票从1380被炒到8880，还未必能抢到。
黄牛在电话那头信誓旦旦。
“妹子，这价钱绝对值，这可是刀郎啊，沉寂了十年，一出来就王炸，多少人等着听《罗刹海市》呢。”
我捏着手机，心在滴血。
8880，够我两个月房租了。
但一想到我妈那充满期盼的眼神，我咬了咬牙。
“行，就要这张，务必给我拿到。”
“得嘞，瞧好吧您。”
幸好，临开场还有三天，我终于拿到了票。
那是一张沉甸甸的实体票，烫金的字体在灯下闪着金钱的光芒。
我长舒一口气，感觉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前脚刚帮我妈订好了从老家来首都的火车票，后脚，她给我发来消息。
一条微信语音，带着她惯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点开。
【你买的那张票，多少钱？】
我心头一跳。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仿佛能看到我妈隔着几百公里，正一脸严肃地等着我的回复。
这事儿，瞒不住也得瞒。
要是让她知道真实价格，她能连夜扛着火车跑回老家，顺便把我骂个狗血淋头。
我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打下一行字。
【没多少钱，原价票，托朋友拿的。】
消息发出去，我盯着屏幕，心跳得像打鼓。
一秒。
两秒。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几秒后，消息进来了。
【原价是多少？】
我眼前一黑。
就知道没那么好糊弄。
我赶紧上网查了一下官方票价，找到那个最不起眼的数字。
【1380。】
为了增加可信度，我还特意补了一句。
【妈，你就放心来看吧，都安排好了，难得刀郎开演唱会，你不是念叨好久了吗？】
这次，她回得很快。
【哦。】
一个“哦”字，像一盆冷水，把我从头浇到脚。
不妙。
这绝对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赶紧拨通她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背景音里隐约有邻居王阿姨的大嗓门。
“喂？”我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
“妈，票我买好了，火车票也订了，你收拾收拾东西，后天就过来。”
“票退了吧。”
我愣住了。
“什么？妈你开什么玩笑，票都到手了，怎么退？”
“我说退了就退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严厉，“你当我傻是吧？1380？王阿姨的女儿就在主办方公司上班，她说内部员工都拿不到票，你一个普通人，凭什么原价买到？”
我脑袋“嗡”地一声。
千算万算，没算到还有这么一出。
王阿姨，我妈的“好闺蜜”，社区情报中心主任，攀比界的不败王者。
“那是你王阿姨不懂，”我强作镇定，“我朋友路子野，你就别管了。”
“我不管？你一个月挣多少钱我不知道吗？在首都吃穿住行哪样不要钱？你把钱花在这种地方，你是不是疯了！”
背景音里，王阿姨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带着点幸灾乐祸的调调。
“哎呀，秀芬，你也别怪孩子，现在年轻人就这样，打肿脸充胖子。我家小雅就不一样了，知道心疼人，前两天公司发了两张票，非要拉着我去看，我说不去，她还不乐意。”
我捏紧了手机。
很好。
又是她家小雅。
从小到大，我活在“别人家的孩子”的阴影里，这个“别人家的孩子”就是王阿姨的女儿，周雅。
我妈的语气果然更差了。
“你听听！人家小雅是公司发的，免费！你呢？你花了多少钱？你跟我说实话！”
我感觉一阵烦躁涌上心头。
“妈，你到底还来不来？你要是不来，我真把票退了，钱就当打水漂了。”
这是我的杀手锏。
我知道她舍不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一种近乎妥协的语气，幽幽地问。
“真的……是1380？”
“真的。”我斩钉截铁。
我不能让她知道真相。
绝对不能。
“那……好吧。”她松了口，“我明天收拾东西。”
挂了电话，我瘫在沙发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可心里那块石头，非但没有落地，反而悬得更高了。
我有一种预感，这事儿没这么容易完。
第二天，我正在公司焦头烂额地处理一个项目，我妈的电话又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走到没人的楼梯间才接起来。
“妈，又怎么了？”
“那个……你王阿姨说，你买的票，是不是黄牛票啊？”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做什么地下工作。
“她听说现在黄牛票炒得特别贵，一张要大几千呢！你可别是被人骗了！”
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个王阿姨，真是阴魂不散。
“妈，都说了是朋友帮忙买的，不是黄牛票。”我耐着性子解释。
“可王阿姨说，她女儿都说了，市面上的原价票一张都没有，全是黄牛在高价卖。她说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容易被骗。”
“我没被骗！”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大了起来。
“你那么大声干什么！我不是关心你吗！”我妈也来了火气，“你老实告诉我，到底多少钱？你要是不说，这演唱会我就不去了！火车票你也退了！”
又来这招。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妈，我们能不能别聊这个了？你好好准备来看演唱会，行吗？”
“不行！今天你要是不说清楚，我就不去了！谁也别想让我动！”
电话那头传来她坚决的声音。
我感到一阵无力。
我知道她的脾气，她说不来，就真的不会来。
那我的8880块钱，就真的打了水漂。
更重要的是，她那句“人生都有缺憾”，会成为我们母女之间一道过不去的坎。
怎么办？
承认了，她会气得杀到首都来揍我。
不承认，她就不来。
我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就在我头疼欲裂的时候，微信进来一条新消息。
是我那个黄牛朋友，“强哥”。
他发来一张截图，上面是一段对话。
【哥，刀郎内场1380的票，8880出，还有人要吗？】
【有！有多少要多少！我这边有个老板，急着要，一万都收！】
强哥给我发了个得意的表情。
【妹子，看见没？你那张票，现在转手就能净赚一千多。】
我看着那段对话，一个疯狂的念头，突然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净赚一千多”的字样，心脏不争气地加速跳动。
一个计划在我脑中迅速成型。
既然我妈对价格这么敏感，那**脆……换一种方式让她接受。
我清了清嗓子，对着电话那头，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开口。
“妈，你先别激动，我跟你说实话吧。”
电话那头立刻安静了下来，连王阿姨的背景音都消失了。
我能想象到我妈正竖着耳朵，等着我的“坦白”。
“这票，确实不是1380。”
我听到她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我就知道！”
“你先听我说完，”我打断她，“这票是我一个朋友送的，他临时有事去不了，就给我了，没花钱。”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我妈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充满了难以置信。
“没……没花钱？”
“对，一分钱没花。”我脸不红心不跳地撒着弥天大ówno，“所以我才让你放心来看，不然我哪舍得花大几千给你买张票啊。”
我故意把“大几千”三个字咬得很重。
“真的？你没骗我？”
“我骗你干嘛？不信我把朋友的聊天记录发给你看。”
我说着，飞快地用P图软件，伪造了一张“朋友赠票”的聊天记录。
内容很简单。
【兄弟，刀郎演唱会票我搞到了，你妈不是喜欢吗？送你了！】
【太客气了兄弟，多少钱？】
【说钱就见外了啊，一张票而已，快拿着！】
我把这张图发给了我妈。
又过了几分钟，我妈的电话再次打来，这次，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喜悦。
“我看到了！你这朋友真实在！改天得请人家吃顿饭！”
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行啊，等他有空。”
“那……王阿姨她女儿，在主办方上班都拿不到票，你这朋友怎么拿到的？”我妈还是有点不放心。
“他路子广，”我含糊其辞，“反正是正规票，你就别操心了。”
“哎，好好好！”我妈连声应着，“那你快把火车票信息再发我一遍，我看看时间，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挂了电话，**在楼梯间的墙上，感觉自己像是刚打完一场仗。
太累了。
跟妈斗智斗勇，比跟客户周旋一天还累。
我回到工位，看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
8880的票，我说成了免费。
这个谎，要怎么圆下去？
万一……万一我妈来了之后，非要见我这个“朋友”呢？
我越想越头大。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还是强哥。
【妹子，票考虑得怎么样？卖不卖？一万块，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句。
【强哥，你手上还有没有更牛的票？】
【更牛的？】强哥回得很快，【你要多牛的？】
【就是……比内场前排还牛的。】
强哥发来一个“你懂的”的表情。
【有啊，后台通行证，能跟刀郎本人合影的那种，不过价格嘛……】
他没说价格，但我知道那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我自嘲地笑了笑。
我真是疯了。
一张8880的票已经让我焦头烂额，竟然还去问更贵的。
我正准备跟强哥说不要了，他忽然又发来一条消息。
【不过，我手上有个机会，不要钱，但需要你帮个忙。】
不要钱？
我的眼睛亮了。
【什么忙？】
【我有个客户，姓蒋，是个大老板。他搞了两张VIP贵宾票，就在第一排正中间，还带后台通行证。但他临时要去见一个重要客户，去不了了。】
【他想找个人替他去，最好是个看起来有文化、体面的女孩，帮他在演唱会上送个花篮，花篮上写他的名字。】
我愣住了。
还有这种操作？
【为什么找我？】
【他说不想找圈里那些网红脸，太假。他看过你朋友圈，觉得你气质不错，像个正经人。】
我心里一阵无语。
我的朋友圈，除了加班吐槽，就是转发一些养生文章给我妈看，这算什么气质？
【就这么简单？送个花篮就行？】
【对，就这么简单。事成之后，两张VIP票就是你的了，另外，蒋总还会给你包个两万块的红包。】
两万块！
我的呼吸都急促了。
这不仅能解决我妈的门票问题，还能把我买黄牛票的钱赚回来，甚至还有富余。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可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个蒋总，是什么人？我需要做什么准备？】
【他叫蒋驰，做投资的。你什么都不用准备，人去就行。到时候我会把票和花篮给你，你进去之后，听现场工作人员安排就行。】
蒋驰？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我皱着眉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在哪听过。
算了，不想了。
有钱赚才是王道。
【好，我接了。】
【爽快！我就喜欢跟你这种聪明人打交道。】
搞定了这件事，我心情大好，连带着看电脑上的项目计划书都顺眼多了。
两天后，我妈坐着火车，风尘仆仆地来到了首都。
我去火车站接她，她一看到我，就拉着我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闺女，瘦了。”
“哪有，是你太久没见我了。”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兴致勃勃地规划着。
“明天看完演唱会，后天我们去逛逛故宫，然后去天安门看看升旗……”
看着她兴奋的样子，我觉得那8880块钱，花得……好像也不是那么冤枉了。
至少，我现在有了更好的解决方案。
晚上，我把那张伪造的“朋友赠票”记录删掉，然后故作神秘地对我妈说：
“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我拿出手机，给她看强哥发来的VIP门票照片。
“我那个朋友，又帮我们把票升级了！”
我妈凑过来，戴上老花镜，仔细看着照片。
“升级？什么意思？”
“他觉得普通票位置不好，特意给我们换了VIP贵宾票，第一排！还能去后台跟刀郎合影！”
我妈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第、第一排？还能合影？”
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对！”我重重地点头。
“天呐！这……这得花多少钱啊！你这朋友也太够意思了！不行不行，这人情太大了，我们不能要！”
她一边说，一边连连摆手。
“妈，你别担心，都说了是他送的，他跟主办方关系好，就是一句话的事。”
我把之前忽悠强哥的那套说辞，又搬出来忽悠我妈。
“你就安安心心等着见偶像吧。”
我妈激动得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念叨着“太好了”“不敢相信”。
看着她高兴的样子，我也由衷地感到开心。
虽然过程曲折，但结果是好的。
然而，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将圆满结束的时候，一个电话，再次打破了所有的平静。
是王阿姨打来的。
她直接把电话打到了我的手机上。
我皱了皱眉，按了接听。
电话一接通，王阿姨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就传了过来。
“哎哟，是小林吧？听你妈说，你们搞到VIP票了？还是第一排？”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质疑和一丝尖酸。
“不得了啊，比我们家小雅还厉害。她也才拿到一张第六排的票呢。你这朋友什么来头啊？介绍给阿姨认识认识呗？”
我妈就坐在我旁边，我开了免提。
她听到王阿姨的话，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