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第六年,我悄悄重返京城。谁料在城门口,竟撞见了前夫宋承章。
彼时他已是从二品御史大夫,见着我衣衫素简,便以为我此番回京是求他垂怜。
“若你肯向柔儿斟茶赔罪,安心侍奉,我可容你回府,以平妻之礼相待。”我抬眼看他,
几乎要笑出声。六年前,也是这般情景。他为了新寡的表妹徐柔儿,逼我让位。我宁死不从,
他便当众掷下休书,字字诛心。“陆氏善妒量狭,不堪为宗妇!”“今日踏出此门,
往后便是你跪着求着做妾,我宋家也没有你的位置!”如今,他竟以为我会回来求他垂怜?
他怎么会知道,一去六载,我早已在女少男多的南疆活得风生水起。后来,
更是纳了两房赘婿。如今一个月里,能独自清闲的日子,掰着手指头数也不足三天。
哪还有闲心,再给自己添第三位郎君!1.宋承章见我不语,以为我是在强撑,
语气竟缓了缓。“昭月,过去的事……终究是我亏欠你。”他顿了顿,像在展示自己的大度。
“柔儿如今也很后悔。”“你若回来,我们一家人,往后好好过。”我迎上他的目光,
语气平静:“宋大人怕是误会了。”“我六年前离开京城不久,便再成了亲。
如今膝下儿女双全,夫妻和睦。”听见这话,宋承章脸上的温和瞬间凝固。他盯着我,
像在辨认我是否在逞强说谎。半晌,才扯了扯嘴角,
目光扫过我朴素的衣衫和身后那辆平平无奇的青帷马车,嗤笑一声。“成亲?儿女双全?
昭月,你何必说这种气话自抬身价?”“你若真已另嫁,夫家怎会让你一个妇人独自远行,
还如此……清简?”他特意加重了“清简”二字,嘲弄之意毫不掩饰。“莫不是被人骗了,
或是……给人做了外室?”“宋大人。”我打断他,抬眼时目光已冷。“我们和离已有六年,
我如今过得如何,无须向您交代。”“倒是您这刨根问底的做派,不知情的,
还以为是哪家的长舌妇,专爱打听别家私事。”宋承章被我刺得脸色一僵,却又低笑一声,
像是看透了我在强撑。“昭月,你的性子还是同从前一般倔强……”他摇了摇头,
随后向前半步,压低声音语速加快。“若是过得艰难,实话实说。
”“就算……”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极大决心。“就算你真已另嫁,我也舍不下你!
”“从前种种,是我苛待了你,可六年了,你气也该消了吧?”“你就算真的再嫁,
难道还能比跟着我更好?”“我已是从二品御史大夫!只要你点头,我立刻休了徐柔儿!
用最风光的仪仗,重新迎你为正室嫡妻!”“你要诰命,我拼了前程也为你求来!
”“回来吧……莫要再任性了!”我是真没想到,他竟能当街说出这番话。
只是他的话还没说完,城内忽然传来整齐的甲胄摩擦声与马蹄轻响。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一队约二十人的精悍骑士,
身着制式明显异于大安官兵的轻甲,正不疾不徐地驶向城门。队伍肃穆无声,
唯有铁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脆响,带着无形的压迫感。那队骑士为首之人,面覆半甲,
目光如电,扫过城门处。当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时,神情骤然一肃,周身气势瞬间收敛,
化为绝对的恭敬。他毫不犹豫地抬手勒马,整队骑士齐刷刷停下,人马无声,静立如林。
在宋承章以及周围众人惊愕的注视下,那位首领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到我面前三步处,
双手交叉抵胸,垂首行礼。“末将奉命,特来迎接主君车驾!”我微微颔首,
对那将领温声道:“有劳将军,请稍候片刻。”主君。两个字,如惊雷炸响在宋承章耳畔。
我重新看向已然呆若木鸡的宋承章。此时,宋承章的瞳孔紧缩,死死盯着那名南疆将领,
又猛地转向我,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宋大人,现在可信了?”“对了,
方才忘了说。”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敲进他耳中。“南疆风俗与中原不同,
女子亦可立户主事。我六年前南下,便已立户,还纳了两位夫婿。”我顿了顿,
欣赏着他脸上血色尽褪的精彩表情。“我这大相公姓萧,单名一个‘烈’字。南疆的百姓,
习惯称他一声——”“镇南王。”2.看着宋承章煞白的脸,一些不属于我的悲凉记忆,
猛地刺入我心底。是了,这身体还残留着原主陆昭月的记忆。十五年前,
宋承章对刚满十五岁的陆昭月而言,是所有的世界。她是城西陆家药铺的女儿,
他是清贫却志向高远的书生。婚约起初是各取所需。宋家需要陆家的银子铺路,
陆家需要一个可能的“官身”女婿。可十五岁的陆昭月不懂这些。她只记得他中举那日,
在人群外第一次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掌心有汗,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昭月,
我若金榜题名,定不负你。”就这一句,让她把整颗心都掏了出去。成婚那日,
陆昭月穿着大红嫁衣踏进宋家,以为踏进的是锦绣前程、是终身有靠。
却不知踏进的是个外头看着好看的牢笼。公公是端方严肃的读书人,说话永远慢条斯理,
看她的眼神却带着审视。“既入宋家门,便是宋家人。言行举止,当守宋家规矩,
莫要带了商家的轻浮气。”婆婆则将“勤俭持家”四个字刻进了骨血里。晨昏定省,
洒扫庭院,浆洗缝补,烹煮三餐……这些原本有仆妇的活计,一夜之间,
全落在了她稚嫩的肩上。“新妇总要熟悉家务,方知柴米艰辛,日后才能持家有道。
”陆昭月没有抱怨,只是笨拙地想做好“宋家妇”。她以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却不晓得宋府里没有一个人瞧得起她的出身。宋承章离家前往州府书院深造的前夜,
来到她房中。“昭月,我此去,家中二老便全托付给你了。”“夫君安心,家中一切有我。
”他点点头,抽回手,随后转身投入了更广阔的、属于他的天地。而她,被留在了这里。
宋承章走后第二年,公公染风寒病故。走前,陆昭月日夜侍奉在侧,擦身、喂药、清理秽物,
直到弥留之际才听见公公说上一句:“好孩子……宋家,亏欠你……”第三年,
婆婆随之而去。死前只念着儿子。老人昏沉中只反复念叨着儿子的名字,可那四个月里,
陆昭月寄往州府的书信如同石沉大海,只零星收到两封回音,字迹仓促,
内容简短:“备考紧要,分身乏术,家中事,辛苦你了。”丧仪的一应事宜,
全由她这个刚过门不到一年的儿媳,独自操持。陆昭月典当了部分嫁妆,
应付着往来吊唁的亲友。即便在灵前跪得膝盖青紫,也要挺直脊背,维持宋家最后一点体面。
街坊邻里提起她,皆叹:“宋家那个媳妇,至孝啊。”只有陆昭月自己知道,支撑她的,
只剩那句“定不负你”。她以为自己的付出,总能换来一点真心。却不知,
她在这边典当首饰、跪守灵堂、独力支撑门户时,州府书院里的宋承章,
早已不是离家时的模样。父母的病亡、妻子的艰辛,在遥远的距离和膨胀的野心中,
被淡化成了几行模糊字句。3.捷报传来时,宋承章高中二甲进士,授官翰林院编修。
喜讯驱散了宋府阴霾,也带来了徐柔儿。在陆昭月因连年劳累而面色枯黄时,
徐柔儿正是一朵娇花。年轻,纤细,通诗书,懂音律,看宋承章时眼波流转。起初,
宋承章尚有愧疚。但徐柔儿的眼泪、“贴心”与追捧,像温水煮着他的心。
他开始对陆昭月百般挑剔。“昭月,你整日忙于琐事,也该抽空读些书,陶冶性情。
”“总不能一辈子只知柴米油盐。”但陆昭月哪里有时间、有闲情学那些?她所有的时间,
都用来供养他的前程和维持这个家了。于是,不久后的一次诗会,
成了陆昭月第一次公开的“刑罚”。出身书香的徐柔儿吟诗赢得满堂彩,
有人问陆昭月觉得如何。她脸颊发烫,只能干巴巴地说:“表妹……心思灵巧。
”立刻有贵妇用团扇掩住嘴角,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宋夫人这是……评不出来?
”徐柔儿温温柔柔地挽住陆昭月的手臂,为她“解围”。“表嫂忙于家务,
不常接触这些也是常理。”“大家莫要怪。”轻描淡写,
便将她钉死在了“无知村妇”的耻辱柱上。回府后,宋承章的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房门一关,他便劈头盖脸地斥道:“今日我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你就不能像柔儿一样,
平日多读些书吗?”“哪怕装,也该装出个样子来!”可他哪知道……陆昭月张了张嘴,
想说自己天未亮就要起身安排活计,想说自己还要核对药铺的账目,
想说自己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可看着他嫌恶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化成一口腥甜的血气,被她生生咽了下去。4.宋承章的官越做越顺,
陆昭月不得不踏入格格不入的圈子。她带口音的言语、不够文雅的用词,
都成了贵妇圈私下嗤笑的笑谈。宋承章很快也听到了风声。他感到难堪,
回来便冷着脸命令:“以后在外人面前,尽量少说话。”“若不知该说什么,便微笑即可,
免得再闹笑话。”她作为“宋夫人”的话语权,被无声地剥夺了。
更让她心寒的是他对她出身的态度。从前家贫时,他见她从药铺拿回银钱贴补家用,
会笑着说自己娶了个“金窝窝”。如今,当南城的药铺需要**,
她小心翼翼地向他提起时,他却立刻皱紧了眉头,语气不耐:“妇人不宜抛头露面!
你既已嫁入官家,便该收心养性!”“那些商事,趁早交给可靠的人打理。
”“你为商户本就低人一等,你如今还不安分守己,只会徒惹旁人笑话,连累我的官声!
”不久后,某位极看重宋承章的上司的夫人做寿。
陆昭月精心准备了一份厚礼——秘制的人参养荣丸,在她朴素的认知里,送健康、送实在,
总是不会错的。而徐柔儿只是送上一幅自己绣的小屏风,绣工算不上顶尖。
但上司夫人明显更爱后者的“雅致”。“心思灵巧,雅致非常,宋大人这位表妹,
真是可人儿。”对商户出身的陆昭月的厚礼,上司夫人只是客气道谢,眼神疏离,
连一句话都不愿同她多说。此事传回,宋承章恼怒异常,
觉得陆昭月又一次让他在上司面前失了分寸。“你就知道送这些,庸俗不堪!
”“何时能学学柔儿的雅致和贴心?”“你既不懂这些往来应酬的关窍,
以后与各府夫人的书信礼节,便都让柔儿帮你斟酌起草吧。你也省心,免得再出纰漏!
”紧接着,管家钥匙和对牌,也因徐柔儿“更细心、能分忧”,被默许着从陆昭月手中移走。
她鼓起勇气**,换来的却是他更不耐烦的斥责:“你劳累了这么多年,
让柔儿分担些有何不好?”“她也是为你分忧!”“你就不能大度些,
非要这般善妒不容人吗?”5.压垮陆昭月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子嗣”。
宋承章越来越频繁地叹息:“成婚数载,你腹中尚无消息。母亲若在天有灵,
不知该如何忧心。”他全然忘记了,他的母亲病重至死,他这个儿子未曾侍奉过一日汤药。
也忘了,那“数载”有多少时光是他远在异地,或心在别处。
每次他用失望谴责的眼神看她时,徐柔儿总会“恰好”出现,温言劝解,
不着痕迹展示“识大体”。“表哥莫要心急,子嗣是缘分。表嫂身子弱,需好好调理才是。
”转过头,又对着陆昭月细声细气,“表嫂,这是我娘家带来的方子,最是温和滋补,
您试试?”那是一种缓慢的凌迟,比打骂更残忍。不流血,只诛心。直到那个傍晚,
陆昭月炖了汤端去书房,却在门外听见他与徐柔儿的低语。“表哥,嫂嫂操持家务,
确也辛苦。只是她商户出身,终究少了些知心。”“柔儿不敢奢求其他,只愿常伴表哥左右,
为红袖添香,便心满意足。”然后是宋承章的声音,
带着她从未听过的宠溺:“你总是这般懂事。”“只是她……毕竟是正妻。且再等等,
我总会为你打算。”“可是表哥,”徐柔儿的声音压得更低,像羽毛搔在耳尖上,
带着隐秘的得意和催促。“我……我腹中已有我们的骨肉了。脉象稳健,
我觉得定是个健壮的男孩!”“总不能让我们的孩儿一出生……就顶着庶出的名分吧?
”听到这话,门外的陆昭月如遭五雷轰顶。手里汤蛊滚烫,她却感觉不到。原来,
她所有的坚持、忍耐、期待,如此不堪一击。汤从滚烫到冰凉。陆昭月最后一丝气力,
也彻底消散。当晚,宋府后院的湖里,溅起一声轻响。也因此,让我捡了个便宜。
6.我是寿终正寝的现代人,原以为死亡便是终结,却没想到再睁开眼时,
脑子里塞满了陆昭月二十四年的人生,浓缩成尖锐的痛楚。对宋承章残存的爱恋,
被背叛的刺痛,还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在我脑海里翻涌。但前世活了七十岁的智慧,
很快就压下一切。不值。陆昭月为这样的男人,太不值。第二日,宋承章来了。他站在床前,
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不耐烦:“你又是闹什么?柔儿已有身孕,你身为正妻,应该大度些。
”“昭月,你也要多为宋家子嗣考虑,莫要因嫉妒伤了和气,失了正妻的体面。
”我看着这张虚伪凉薄的脸,开口嘶哑却清晰:“宋承章,我们和离吧。”他愣住了。
随即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陆昭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离开宋家,你一个下堂妇,
能去哪里?”“而且我如今是朝廷命官,岂能随意和离?”“要走,除非休妻!
”他以为是以退为进的闹剧,冷处理几日,我就会像从前无数次那样,默默妥协。
于是他离开时吩咐婆子将我软禁。我被变相软禁在了这方小院里,初来乍到,
魂魄与身体尚未完全契合,浑身无力,头脑也时常昏沉。只能,隐忍等待。
直到徐柔儿“确诊”怀了男胎,宋承章终于坐不住,再次出现,冷硬通知。
“柔儿有了我的骨肉,且是男丁,不能委屈了他们母子。”“你入门多年无所出,
已是犯了七出。”“念在你同我夫妻多年的份上,我给你留最后一点体面。
”“我许你平妻之位。日后,你需谨守本分,与柔儿和睦相处、共同持家。
莫要再有无谓的争端。”他说这话时,像在施舍天大的恩典。我看着他,却是忽然笑了。
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瘆人。宋承章眉头拧紧:“你笑什么?
”“宋承章。”我慢慢撑起身子,靠坐在床头。尽管身体虚弱,但我的目光却锐利如刀,
直直刺向他。“你父母病重垂危,直至去世,是你口中这个‘无所出’的‘妒妇’,
日夜侍奉汤药,擦身守夜,发送入土。街坊邻里皆可作证,官府丧仪记录亦有记载。
‘不事舅姑’这一条,你扣不到我头上。”他脸色一变。我不给他反应的时间,
继续说道:“你寒窗苦读,数次赴考,家中一应嚼用、打点,
大半来自我的嫁妆贴补与我日夜劳作所得。”“‘盗窃’、‘口舌’?你可有证据?
”“至于‘无子’,”我扯了扯嘴角,“你与我同房几何,自己心里清楚。
需不需要我找个大夫,当众验一验,究竟是谁的问题?”“你——!
”宋承章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向前一步,脸色瞬间涨红,又转为铁青,
手指颤抖地指着我,气急败坏。“**悍妇!你竟敢说出这、这等污言秽语!
你竟敢……”“我怎么不敢?”我猛地掀开被子,站起身直视着他。“宋承章,
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要么,你现在就给我写和离书,我的嫁妆,按照单子,
一分不少,我带走。从此以后,你我嫁娶各不相干,生死再无瓜葛。”“要么,
”我逼近一步,压低声音,那声音却比冰锥更冷,更利。“我就拿着你父母丧仪的证据,
我典当嫁妆的当票,还有你与徐柔儿在她‘新寡’期间便已不清不楚的人证物证,去衙门,
去你翰林院的同僚面前,去你那些清流好友的府上,好好说道说道——”“说一说,
你是如何用着发妻的嫁妆和血汗钱,铺平你的青云路;又是如何在父母尸骨未寒之际,
便与守寡的表妹暗通款曲,珠胎暗结;更是如何寡廉鲜耻,妄图逼死原配,贬妻为妾,
好让你那见不得人的私生子,变成嫡长子!”我每说一句,他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眼中的惊怒渐渐被巨大的恐慌取代。我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却字字如刀。“你猜猜,
”我最后补上致命一击。“是你这刚刚到手的进士功名、翰林清誉重要,
还是你那点早就烂透了的良心和脸面重要?”“你猜猜,
徐柔儿肚子里那个还没出生的‘宝贝’,
抵不抵得过一个‘宠妾灭妻’、‘不孝不义’的滔天罪名?
”“你……你……”宋承章踉跄着倒退好几步,直到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才止住退势。
他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那一刻,我彻底挣脱了原主情感的最后一缕束缚。
站在这里的,只是我——一个来自异世,绝不容许任何人再轻贱践踏的灵魂。
“写、和、离、书!”我吐出最后一句话,言语不容置疑。他最终,还是屈服了。
笔在他手里抖了半晌,墨迹淋漓,几乎不成字形。嫁妆单子,他也咬牙签了认还。
我们当着临时请来的、脸带鄙夷的里正和几位邻里面,三击掌。堂前三击掌,生死无相关。
“从此以后,陆昭月与宋承章,恩断义绝,嫁娶各不相干,生死……再无相关。
”我一字一句,念出这决绝的誓言。离开宋府那日,天色阴沉。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朱门。徐柔儿依在宋承章身边,脸上是胜利者小心翼翼的怜悯。
宋承章则避开了我的目光,侧着脸,紧抿着唇。我转身,朝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
迈出第一步。脑海里,原主残留的最后一丝执念,随着这一步,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
是我清晰而决绝的声音。“宋承章,此去我同你生死各不相干。”7.和离第六年,
我的心境早已与那时不同。此时,疆铁骑肃立在我的马车两侧。帘子掀开时,
我瞥见不远处的宋承章。此时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翕动着,
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随行的亲卫训练有素,
将我那辆“平平无奇”的青帷马车护在了队伍中央。京城的石砖都是长了眼的。
宋承章当街纠缠的模样被街头巷尾的人看得真切,这消息像火星溅进油锅,瞬间炸翻京城。
“老天爷……我、我没听错吧?那将军喊的是‘主君’?跪的是那位娘子?
”“那是南疆镇南王的亲卫!错不了!”“我离得近,听得真真儿的!
宋大人说要迎她回去做正妻,结果那位娘子直接说……说她在南疆已纳了两位夫婿!
大相公就是镇南王!”“纳、纳夫婿?!女子纳婿?!还是镇南王?!
”“嘶——这、这娘子……莫非就是六年前和宋大人和离的那位原配?
我记得当年宋家那档子事儿,闹得也不小……”“对对对!我想起来了!陆氏!
城西陆家药铺的女儿!当年宋家父母接连病故,全是这位陆氏一手操办的,都说她至孝!
后来宋大人高中,就要纳什么表妹,逼得原配和离……”“我的亲娘……这哪是下堂妇?
分明是金凤凰啊!”“镇南王啊!可是手握重兵的一方诸侯!
”“瞧瞧宋大人那脸色……啧啧,煞白煞白的,跟见了鬼似的。
刚才还说什么‘糟糠之妻不下堂’,要给人正妻之位呢,结果人家是王妃,
自个儿才是那地上的泥!”“活该!忘恩负义的东西!
当年靠着媳妇的嫁妆和辛劳读的书、考的官,父母死了都不回来,转头就要宠妾灭妻!
”“现世报!如今好了,原配成了王妃,看他那张脸往哪儿搁!
”议论从窃窃私语变成大声嘲讽。这种负心汉遭雷劈、原配风光归来的戏码,
京城百姓最爱看。消息长了脚,生了翅膀。不到一个时辰,
“前御史夫人陆氏已成南疆镇南王妃,亲卫当街跪迎,宋承章当众颜面尽失”的惊人传闻,
已然飘进了各条坊市,钻进每座深宅。8.徐柔儿原本正斜倚在贵妃榻上,
被两个小丫鬟伺候着,享受着这惬意时光。比起当年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日子,
如今已是云泥之别。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婆子连滚带爬地冲进来,送来了我已回来的消息。
初时,徐柔儿还在嗤笑:“陆昭月?回来乞讨吗?老爷心善,赏几两银子打发便是。
”但她哪知道……“不是啊夫人!”婆子急得声音抖得厉害。
“陆、陆氏如今已是南疆镇南王的王妃!老爷当街被她甩了脸面,现在全京城都在笑话咱们!
”“哐当——!”“你……你说什么?”陆昭月?
那个她从未真正放在眼里、认为早已被命运碾碎的下堂妇?已经成了镇南王妃!
“不……不可能……”她喃喃着,嘴唇哆嗦。“她凭什么!”“一个商户女,
下堂妇……她怎么可能……”“你看清了?听真了?是不是讹传?
是不是有人故意恶心我们宋府?!”婆子听了,哭丧着脸道:“千真万确啊夫人!
好多人都亲眼所见!那铁骑,那铠甲,做不得假!”“现在还在议论呢,
都说、都说……”她觑着徐柔儿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不敢再说下去。都说宋承章有眼无珠,
活该被打脸。都说徐柔儿鸠占鹊巢,如今正主归来,看她如何自处。
天变了……9.宋承章闹出的笑话,众人还没看够。另一道惊雷又从皇城落下,
彻底坐实了那桩匪夷所思的传闻。翌日清晨,宫里派人给我送来赏赐。鸿胪寺别院门前,
最前头的是宫中最得体面的苏太监。“奉圣上旨意,南疆安稳,陆卿与萧王功不可没。
赐超等诰命,号镇南公,并赏南海明珠一斛,云锦十匹。”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
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恭谨,继续道:“陛下口谕:陆卿此番回京,不必拘礼,视如归家。
”我含笑接下旨意,随后人群嗡地一声炸开。超等诰命,那是何等殊荣?超等诰命,
享亲王仪制!历朝历代得到此封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听说了吗?超等诰命!
这份体面……啧啧!”“宋家这次……真是把珍珠当鱼目扔了!
”“徐氏当年挤破头才得到五品诰命,现在呢?人家陆主君,起点就是帝后礼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