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D.C.皇后区临时医疗站。
消毒水的味道比废墟里的任何气味都要干净,却也同样冰冷,同样不带一丝人情味。
赵凡坐在一条白色的长凳上,任由一个看起来比他还年轻、脸上长满雀斑的医疗助理用沾着碘伏的棉签,粗鲁地擦拭着他手臂上被碎石划出的伤口。每一次接触,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他面无表情,仿佛那条手臂不是他自己的。
他的思绪,还停留在半小时前那场惊心动魄的爆炸中。那股毁灭性的能量,那灼热的气浪,那被抛飞在空中的失重感,以及撞在墙上时骨头仿佛都要散架的剧痛,如今都已沉淀下来,在他身体的每一条神经末梢里,留下清晰而深刻的印记。
死亡,原来离他这么近。
赵凡身上的伤口还未愈合,但内心的某些东西,却在以更快的速度变得坚硬、冷酷。
“行了,只是一些皮外伤。一周内别碰水,别感染了。”医疗助理用一种公事公办的、毫无波澜的语气说道,随手扔给他两片创可贴,“下一个!”赵凡默默地自己贴上创可貼,站到了一边。
不远处,老狗何塞的情况要糟糕一些。他的左腿被钢筋砸伤,虽然没有骨折,但也造成了严重的软组织挫伤,此刻被缠上了厚厚的绷带,小腿高高肿起,像一个的发面馒头。一个年长的医生正在给他做检查,嘴里不停地抱怨着:“你这把年纪了,就该申请去后勤仓库干点轻松的活儿。何塞,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的骨密度已经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
老狗只是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嘿嘿地笑着,嘴里不停地念叨:“没事,医生,老骨头了,结实。过两天又能扛着撬棍上工了。”
他们就像一台台在工地上出了点小故障的机器,被简单地敲打修理一下,就要立刻重新投入运转,直到彻底报废为止。
很快,一个穿着笔挺制服、胸前挂着“安全督察”牌子,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电子记事板,看都没看赵凡和老狗的伤势,便开门见山地问道:“工号9763,赵凡。工号7541,何塞·罗德里格斯。A-4区服装店废墟的二次坍塌及不明爆炸事件,你们是当事人。现在,给我详细描述一下事情的经过。”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询问受害者,更像是在审问犯人。
老狗抢在赵凡前面开了口,他将事先商量好的那套说辞,用一种带着点底层人特有狡黠的语气,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他说他们是如何严格遵守安全规程,却不幸遇到了结构脆弱点的意外坍塌,然后又不知为何引发了深层废墟里的能量物爆炸,他将一切都归咎于“运气不好”。
赵凡在一旁沉默地听着。他知道,这位安全督察根本不关心真相,他只关心一件事:责任在谁,只要把事故定性为“意外”和“不可抗力”,那么D.O.D.C.就无需承担任何管理失当的责任,他们两个临时工的伤,也就成了他们自己“倒霉”的后果。
果然,督察听完后,在记事板上飞快地记录着,满意地点了点头:“嗯,初步判断为意外事故。你们的报告和现场勘查组的初步结论基本一致。好了,医疗检查做完了就回去休息吧。明天……嗯,部门人手紧张,你们两个明天还能不能出工?”
“能!当然能!”老狗立刻拍着胸脯保证,生怕这唯一的饭碗被砸了。
督察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转身便离开了。
当赵凡搀扶着一瘸一拐的老狗走出医疗站时,外面的工地上,其他的清理师们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吃午饭。看到他们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那眼神复杂而微妙。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但更多的是一种隐藏不住的、带着探究意味的嫉妒。
“嘿,老狗,听说你们在下面找到宝贝了?”一个相熟的工友凑过来,挤眉弄眼地低声问道,“是不是找到什么好货了?动静那么大,肯定不是一般的东西。”
“去你的,”老狗笑骂着推开他,“找到宝贝我还能瘸着腿出来?我早就去夏威夷度假了!是二次坍塌,倒霉而已。”
尽管老狗极力否认,但“A-4区有大家伙”的流言,还是像风一样在清理师之间迅速传开了。
赵凡注意到,不远处,一个壮硕的身影正靠在一辆推土机上,冷冷地注视着他们,是“响尾蛇”里克。
他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怀疑,像一条真正的毒蛇,在试探着猎物的虚实。他身边还围着两个跟班,几人交头接耳,不时地朝着赵凡和老狗这边指指点点。
赵凡的心中警铃大作!他知道,麻烦要来了。
果不其然,下午重新开工的时候,麻烦精准地找到了他们。
麦克重新分配了清理区域。因为A-4区的服装店废墟已经彻底被封锁,等待专家组的进一步勘查,赵凡和老狗被调到了一个新的区域——C-2区,一片被齐塔瑞能量炮密集轰击过的金属废料场。
这里是整个皇后区清理工作中,公认的最苦、最累、也最危险的区域之一。
这里的金属废料,大部分都来自于被摧毁的齐塔瑞飞行器和战车,它们在高温下融化后又凝固在一起,形成了奇形怪状的巨大金属疙瘩。这些金属疙瘩不仅坚硬无比,难以分解,更重要的是,它们内部蕴含着极不稳定的残留能量,会持续不断地向外辐射出一种低剂量的、对人体有害的射线。
在这里工作,必须全程穿着非常厚重的铅衬防护服,呼吸面罩也得换成带独立过滤循环系统的型号。
即便如此,D.O.D.C.的规定也是,每个清理师每天在这里的工作时间,不得超过两个小时。
但今天,麦克给他们的任务,是整整一个下午。
“麦克,这不合规矩!”老狗的脸色很难看,他指着自己的伤腿,大声**道,“我的腿受了伤,凡也刚从爆炸里出来,我们不适合干这种重活儿!”“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麦克抱着手臂,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现在人手紧张,你们两个上午‘休息’了那么久,下午多干点活儿,不是很公平吗?别废话了,这是命令。”
说完,他转身就走,根本不给老狗再争辩的机会。
赵凡的目光,越过麦克的肩膀,看到了他身后不远处,正对着这边露出得意而挑衅笑容的里克。
一切都明白了,是里克搞的鬼。他或许是买通了麦克,或许只是用了一些手段,总之,他成功地利用规则,将他们两人推进了这个“地狱”。他的目的很简单,他笃定赵凡和老狗在上午的爆炸中肯定藏了什么“好东西”,现在他就要用这种高压的、折磨人的方式,逼他们就范,逼他们把“好处”交出来。
“妈的!这个吃里扒外的杂种!”老狗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砸在旁边的墙上,又牵动了腿上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
赵凡的脸上却没有什么愤怒的表情,他拍了拍老狗的肩膀,低声说:“算了,何塞。跟他争没用。我们去干活吧。”
老狗惊讶地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赵凡能这么快就接受了这个不公的安排。他看到赵凡的眼神,那是一种他从未在这个年轻人眼中见过的眼神,冷静,深邃,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漠然。
“你……”老狗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好吧。你小子,好像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赵凡没有回答。他默默地走向装备仓库,领取了那套沉重得像盔甲一样的铅衬防护服。
当他们穿戴整齐,走进C-2区时,隔着防护服都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防护服里的空气仿佛都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臭味,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刺得人皮肤发麻。
他们随身携带的能量计数器,立刻发出了“咔哒、咔哒”的、令人心悸的急促声响,像死神的秒表在倒数。
整个区域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蓝色荧光之下。那些扭曲的金属废料,在阳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地面上几乎看不到任何植物的痕迹,连生命力最顽强的杂草,都在这片土地上绝迹了。
他们的工作,就是用特制的、带有长长绝缘臂的液压剪,将那些巨大的金属疙瘩分解成小块,然后用铲子,将它们一块块地运到铅衬回收箱里。
这工作不仅辛苦,而且极其枯燥和压抑;厚重的防护服密不透风,没过多久,赵凡就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蒸笼,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痛。
呼吸面罩里,也全是他自己呼出的、带着二氧化碳的湿热空气,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沉重。耳边,只有能量计数器那单调而催命的“咔哒”声,和液压剪工作时刺耳的“嘎吱”声。
老狗的状况更糟。他的伤腿本就需要休息,现在却要穿着厚重的防护服,长时间站立和行走。赵凡能清晰地听到,他每一次移动时,从面罩下传来的、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
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拉长了。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赵凡一边机械地操作着液压剪,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不远处的“安全区”——那里,里克正和他的两个跟班,坐在一堆相对干净的废墟上,抽着烟,喝着饮料,像看戏一样地看着他们在“蓝色地狱”里挣扎。里克甚至还时不时地举起手中的对讲机,用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语气,对他们喊话:
“嘿!9763!7541!加把劲儿啊!你们要是能提前完成任务,我说不定会请你们喝一杯!”
“老狗,你的腿还行不行啊?要不要我给你叫个轮椅过来?”
刺耳的嘲笑声,通过内置在头盔里的通讯器,清晰地传到赵凡和老狗的耳朵里。
老狗气得脸色铁青,但他只能忍着。他知道,一旦他在这里倒下,不仅会失去工作,甚至可能因为延误工期而被D.O.D.C.罚款。
赵凡依旧沉默。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手中的工作上。但他的大脑,却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分析里克这个人的性格。嚣张,自大,喜欢用最直接的暴力和规则内的手段来欺压弱小,以获得满足感。这种人,通常有勇无谋,且极度自负。这是他的第一个弱点。
他在观察。
观察里克和他跟班的行动模式。他们总是聚在一起,以显示自己的强大。但这也意味着,他们的警惕性会因为人多而降低。而且,里克似乎非常依赖他那两个跟班来狐假虎威。这是他的第二个弱点。
他在记忆。
记忆C-2区这片“地狱”的每一个细节。哪里有最不稳定的能量源,哪里有松动的金属结构,哪里的地面最容易打滑。这片在别人眼中的惩罚之地,在他的眼中,正在变成一幅详尽的、充满了致命陷阱的地图。
愤怒和仇恨,在此刻都转化成了最精纯的燃料,驱动着他那颗属于“鬣狗”的心脏,冷静而高效地运转。他不再是一个被动的受害者,他正在变成一个潜伏的猎手,而里克,就是他选定的第一个猎物。
他知道,今天他无法反抗。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对于一只鬣狗来说,它有足够的耐心,等待猎物露出最脆弱的咽喉。
就在这时,老狗的身体晃了一下,险些摔倒。赵凡立刻上前一步,扶住了他。“何塞,你怎么样?”
“不行了……腿……腿没知觉了……”老狗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痛苦。他的脸色在面罩下苍白得像一张纸。
赵凡看了一眼远处的里克,那家伙正幸灾乐祸地看着这一幕。他知道,求助是没用的。
他咬了咬牙,对老狗说:“你坐在这里休息,剩下的我来干。”
“不行……两个人……的任务量……”
“我说我来干!”赵凡的语气不容置疑。他将老狗扶到一旁一块相对安全的金属板上坐下,然后一个人,扛起了所有的工作。
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野兽,在蓝色的荧光中疯狂地工作着。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肌肉因为过度使用而酸痛欲裂,肺部因为缺氧而**辣地疼。但他没有停下。
他将所有的痛苦和屈辱,都转化成了最原始的动力。每一次挥动液压剪,每一次搬运金属块,都像是在心中进行一次复仇的演练。
远处的里克,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弱的亚裔小子,竟然有如此惊人的韧性和毅力。他原本期待看到的,是两人崩溃求饶的丑态,但现在,他只看到了一个沉默的、疯狂工作的背影。这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烦躁和不安。
终于,在日落的最后一缕余晖即将消失时,赵凡将最后一块金属废料,扔进了回收箱。
任务,完成了。
夜色如同一块浸透了墨汁的脏抹布,沉重地压在皇后区的废墟之上。
当赵凡搀扶着几乎无法独立行走的老狗何塞,走出C-2区那片被蓝色荧光笼罩的地狱时,整个人已经处于一种半虚脱的状态。那身沉重得如同铅棺一样的铅衬防护服,在脱下的瞬间,带走了他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浑身上下的工装早已被汗水反复浸透,此刻紧贴在皮肤上,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仿佛连灵魂都在这长达数小时的辐射与高压下发酵了。
他搀扶着老狗,一步一步,沉默地从里克和他那两个跟班身边走过。
里克正靠在一辆推土机上,嘴里叼着烟,他朝地上吐了一口浓痰,用一种混合着不屑与些许烦躁的眼神看着他们,不咸不淡地说道:“算你们命大。”
这句挑衅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意味,仿佛赵凡和老狗能活着完成任务,是他的一种恩赐。
老狗气得浑身发抖,受伤的腿一阵剧痛,险些又要破口大骂。但赵凡搀扶着他的手臂却稳如铁钳,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将他稳住。赵凡没有看里克,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他一丝一毫。他的眼神平静地注视着前方通往临时净化站的路,仿佛里克和他的跟班只是两块挡路的石头,甚至连石头都算不上,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里克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铁青,他向前踏出一步,眼神凶狠。但他身边的两个跟班却下意识地拉住了他,他们亲眼目睹了赵凡一个人是如何像疯子一样完成了两人份的工作,那种沉默而疯狂的姿态,让他们这些习惯了欺软怕硬的家伙感到了本能的畏惧。
“老大,算了,”一个跟班低声劝道,“跟两个快残废的家伙计较什么。明天有的是办法炮制他们。”
里克最终停下了脚步,他死死地盯着赵凡的背影,那眼神像一条真正的毒蛇,在黑暗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他知道,今天他想看到的——那两个家伙崩溃、求饶的场面——没有出现。他不仅没有把他们逼到绝境,反而像是在一块顽石上磕掉了一颗牙。这让他感到了远超于愤怒的羞辱。
赵凡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道几乎要将他烧穿的视线,但他一步都没有停。
他知道,今天他和里克之间的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