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狱第一天,我带着鲜花站在她工作的酒店门口。她吓得报警,警察把我按在地上时,我大喊:“当年是有人给我下药!”第二次我学乖了,托人送99朵芒果花——她芒果过敏进了医院。第三次我救下被骚扰的她,她终于正眼看我:“你到底想怎样?”我拿出证据:“第一,帮你报复真凶。第二,教你开酒店。第三……”
黄达明走出监狱大门时,阳光是劈头盖脸砸下来的,带着六月特有的、白花花的重量。
他眯着眼,像刚从深水里浮上来的人,不适应这过于明亮的世界。
空气里有尘土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自由的味道闻起来有点呛人。
三年,其实也不算太长,他想,尤其是在你已经知道自己是冤枉的情况下,每一天都在脑子里倒带,复盘,把那些模糊的、被药物扭曲成噩梦的片段翻来覆去地啃。啃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名字,一个地址,和一个必须去见的女人——苏雅。
地址是辗转打听来的,苏雅现在在一家叫“云停”的中档商务酒店做前台。
黄达明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地方,酒店门脸不大,玻璃擦得锃亮,反射着晃眼的日光。
他站在对街的树荫下,手里攥着一束刚在附近花店买的白色百合,店员推荐了白百合,说象征纯洁,他想也没想就买了。
现在看着那扎眼的白色,心里有点打鼓,会不会太……肃穆了?像道歉,又像悼念。
管他呢,他深吸一口气,扯了扯身上略嫌宽大的旧T恤——三年前的款式了,现在穿起来空荡荡的。抬脚,穿过马路。
还没走到酒店旋转门,隔着玻璃,他就看见了那个身影。
和记忆里那个歇斯底里、泪流满面的模糊形象完全不同。
苏雅穿着一身合体的酒店制服,浅灰色套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她正微微侧身,对一位办理入住的客人说着什么,嘴角含着很职业的、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专注地看着手里的证件。
阳光从她侧面的玻璃窗透进来,给她整个人镶了道毛茸茸的金边,连制服上细小的纤维尘埃都看得清楚。
黄达明脚步顿住了,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拧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混杂着愧疚、震撼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看起来……很好。至少表面上,风平浪静。
这平静反而让他更难受,他捏紧了花束,硬着头皮推开玻璃门。
空调的凉气混着淡淡的香氛味道扑面而来,苏雅刚好办完上一单,抬起头,习惯性地转向门口,准备说“欢迎光临”。
她的目光落在黄达明脸上。
时间有极其短暂的凝滞,她脸上的职业笑容像阳光下的薄冰,瞬间冻结,然后碎裂、消失,那双原本平静温和的眼睛里,瞳孔猛地收缩,所有的血色“唰”地一下从她脸颊褪尽,连嘴唇都变得灰白。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被无形的冰柱钉在了原地,只有抓着登记簿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你……”她喉咙里挤出半个音节,干涩得吓人。
黄达明心脏狂跳,脑子里预演过无数次的开场白——从“对不起”到“我是冤枉的”——此刻全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他只能笨拙地、近乎讨好地,往前又挪了一小步,把手里那束白得刺眼的百合往前递了递。
这个动作像是按下了什么恐怖的开关。
“啊——!!!”
一声短促、尖锐、充满了极致恐惧的惊叫猛地撕裂了大堂的安静,苏雅像是被烫到一样,整个人向后弹去,脊背重重撞在身后的柜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双手胡乱地在身前挥舞,仿佛要驱赶什么看不见的毒虫猛兽,眼睛死死瞪着黄达明,里面是全然的、毫无掩饰的惊惧和厌恶。
“别过来!你走开!走开啊!”她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
大堂里其他值班的员工和零星几个客人都被这变故惊呆了,愕然望过来。
黄达明也懵了,他没想到反应会如此激烈。
“苏雅,我……我只是想……”他试图解释,声音干巴巴的。
“报警!快报警!”苏雅已经不管不顾,冲着旁边吓傻了的同事嘶喊,自己则手忙脚乱地去抓柜台上的内部电话听筒,手指抖得几乎拿不稳。
黄达明急了,下意识又往前凑:“别!听我说!当年我是被……”
“站住!不许动!”
两名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已经冲了过来,一左一右试图扭住他的胳膊。
黄达明本能地想挣开,混乱中,那束百合“啪”地掉在地上,花瓣散落,被几只慌乱的脚踩得稀烂。
更多的保安围过来,有人拿着对讲机在喊。
黄达明被好几只手死死按着,脸都快贴到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了,他徒劳地挣扎,侧过脸,看见苏雅蜷缩在柜台后面,被两个女同事护着,正用一种看什么脏东西似的、混合着恐惧和恨意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比任何拳头都让他难受。
“苏雅!你听我说!”他用尽力气吼出来,声音在地面反射下有些闷,但足够响彻整个大堂,“当年我是被人下了药!我不是故意的!我是冤枉的!”
吼声在大堂里回荡。苏雅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护着她的女同事把她搂得更紧,警惕而愤怒地瞪着黄达明,仿佛他在说什么亵渎神灵的鬼话。
周围其他人都用看疯子、看危险分子的眼神看着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警笛声由远及近,很快,穿着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
了解情况,查看监控(监控里只有黄达明拿着花走进来,苏雅惊恐后退的画面),听取苏雅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指控(“他……他就是当年那个……他出狱了……他来找我……”),再加上黄达明那番“下药喊冤”的说辞在警察听来更像是不服判决的狡辩。
黄达明被带走了,还是那套流程,问话,记录。
他反复强调自己是冤枉的,是来道歉和解释的,没有任何威胁或伤害的意图。
警察皱着眉头,最终因为缺乏实质性危害行为,加上苏雅情绪激动但并未受到实际人身伤害,在严厉警告他不得再接近、骚扰苏雅,并让他签下一份保证书后,把他放了。
再次站在派出所门口,天色已经暗了。
晚风一吹,黄达明才觉出T恤背后被冷汗浸湿又焐干,黏腻地贴在身上。
第一次“见面”,惨败,并且似乎让事情变得更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