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晚!你屋里那灯还开着,不费电?”
周玉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语气听着就不高兴。
“女孩子家家的天天熬夜,脸都熬黄了,以后怎么嫁人!”
笔尖在徐晚指间一颤。
周玉兰的嗓门,是纺织厂宿舍这栋筒子楼里公认的大嗓门。
声音很大,隔着两道门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妈,我马上就睡。”
徐晚压低声音回应。
她缩起肩膀,贴着门板听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在门口来回踱着,每一下都让她心慌。
周玉兰没听见关灯的动静,火气更大了,嗓门又拔高几度。
“你爸托人给你介绍的那个供销社副主任,你到底怎么想的?”
“人家是副主任!铁饭碗!还领着俩儿子,以后你嫁过去就是享福的!”
“你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条件,挑三拣四的!”
“你看隔壁王婶家的闺女,跟你同岁,人家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你呢?只晓得在屋里耗着!”
供销社副主任,三十五岁,离异带俩娃,顶着个啤酒肚。
上次见面,对方那双小眼睛在她身上打量。
这就是她母亲眼里的“好条件”,是她可以“享”的福。
“读了那几天书有什么用?还不是个在厂里拧螺丝的命!”
“不趁着年轻找个好人家,你想上天不成?”
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从工作骂到长相,从长相骂到她沉闷的性格。
每一句话都很刺耳,让她心里发堵。
徐晚攥紧了手。
终于,隔壁传来几声不耐烦的重咳,墙壁都跟着震了震。
周玉兰的咒骂声这才低了下去,拖着脚步走远了。
世界总算安静了。
徐晚靠着门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憋在胸口,又闷又沉,吐出来时,眼前发黑。
她走到门边,把那根老旧的木头插销用力**门栓里。
“咔哒”一声,门锁上了。
外面的声音没了。
走到桌前,灯光照出她的影子。
桌上一小块碎裂的镜片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这就是母亲嘴里那张“熬黄了”的脸。
这张脸她自己都很陌生。
白天,徐晚是纺织厂流水线上一个沉默寡言的女工。
是父母嘴里嫁不出去的“老大难”,是个人人都能踩一脚的受气包。
只有在夜里,在这张摊开的信纸上,她才是活着的。
重新捏起笔,笔尖在纸上落下。
这次字迹不再发抖,下笔很重。
这是她寄往北方的第七封信。
【亲爱的“他”:】
【见信好。】
【今天我们车间发了冰棍,绿豆味的很甜。】
【但天气太热,走到宿舍就化了一半,糖水粘在手上。】
【我又想起了你。】
【第六封信寄出去后,我等了很久。】
【我晓得你不会回信,这样最好。】
【我只想找个人说说话,一个完全不认识我的人。】
【我今天在想,你现在在做什么?】
【是不是还在训练场上?背心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
【你们北方的夏天,应该没有我们南方这么黏腻吧。】
【我猜,太阳会把你的皮肤晒成古铜色,闪着健康的光。】
【汗水从你的额头流下,流过下巴和喉结,浸湿胸口的衣料。】
徐晚脸颊发烫,心跳得厉害。
她一笔一划地写着,每一笔都很用力,要把想象都刻进纸里。
在现实里,她连和男同志说句话都会脸红。
可是在信里,她敢于想象一个男人最有力量的模样。
她停下笔,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大口凉白开。
凉水滑过喉咙,压不住心里的燥热。
那个收信地址,是她从一本过期的旧画报上随手抄下来的。
北方某个军区的公共信箱。
收信人是谁,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徐晚一概不知。
她想,军人就该是信里写的那个样子。
强壮,有力,流着汗,皮肤晒得滚烫。
跟她身边这些不一样,要么是满嘴黄牙、说话带唾沫星子的老师傅,要么是风一吹就倒的瘦弱男青年。
笔尖在纸上继续划过,写下她白天连想都不敢想的话。
【他们都说我是个“乖女孩”,安静,本分。】
【没人晓得我讨厌这个“乖”字。】
【我一点也不乖。】
【我渴望被紧紧拥入怀中,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拥抱。】
【渴望感受男人身上汗水的气息。】
【甚至想用舌尖亲尝那滋味,分辨究竟是咸,还是苦。】
【你会嫌我坏吗?】
【你肯定会的。】
【我就是一个坏女人,在寂静的夜里,贪婪地肖想着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
写到这里,徐晚自嘲地笑了。
她感到一阵畅快。
把所有不敢对人说的话,那些被压抑在心底深处,平时不敢想的念头全都写进了信里。
她晓得这些信多半没有回音。
也只敢奢求这么多。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仔仔细细地把信纸折好,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地址和邮编,她已经烂熟于心,写下时很顺手。
做完这一切,她没了力气,瘫倒在椅子上,后背一片湿黏。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信封被她紧紧贴在胸口。
薄薄的纸张,很快就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这封信明天一早就会被投进厂门口的邮筒里,寄往北方。
她没想过,这封信会改变什么。
第二天清晨,天蒙蒙亮。
徐晚顶着两个黑眼圈,轻手轻脚地走出宿舍楼。
走廊里能清晰听见母亲均匀的鼾声。
徐晚小跑着来到厂区门口的邮筒旁,空气里混着煤灰和青草的味道。
早晨的空气微凉,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些。
她最后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松开手。
信封落进了邮筒深处,松了口气。
徐晚转身,迎着初升的太阳走回工厂。
邮筒立在身后,她想从今天起,她又要变回那个循规蹈矩、沉默寡言的徐晚了。
她没有看到,转身时一个穿着干部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路过。
他看了眼她投信的动作,还有她脸上的表情。
办公室主任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那个绿色的铁皮邮筒。
“寄信?这么早……”
他嘀咕一句,也没多想,便匆匆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桌上,还放着一份刚从市里转下来的文件,牛皮纸袋上印着“机密”二字。
一份关于向北方某军区推荐文职人员的机密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