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孤舟未系(一)暮春,江村。雨丝像是谁用旧笔蘸了淡墨,
在天地间拖出一笔迟迟不肯收梢的灰白。沈舟蹲在渡口那块被水纹啃得发亮的青条石上,
一手按住刨刀,一手扶住船底。木屑随雨飘起,又随水漂走,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鱼。
“再刨三分,便可容得两担米、一坛酒。”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雨声揉碎,散进江面。
江面没有帆,只有一条被遗弃的橹,斜斜插在泥里,像一截断骨。十年前,
这里曾泊过百十条船,日影与帆影交错,像一匹织不完的绸。如今只剩他这一只半成的孤舟,
和岸边那间比舟还老的茅棚。沈舟今年四十有三。鬓发星星,却黑得发蓝,
像夜雨里淬过火的铁。他不再用剑,手指却仍留着剑柄的茧。那茧被刨刀磨得发了白,
像一块不肯褪的旧疤。(二)雨停时,日头已西坠。江面浮起一层薄金,
又被暮霭一点点擦去。沈舟把刨刀别在腰后,弯腰捧起一把江水,洗了洗脸。水很冷,
像十年前那把剑离开掌心时的温度。他直起身,便看见了她。少女站在渡口下游的石堤上,
背一捆比人还高的枯柴,柴缝里露出一截断剑。剑身乌青,缺口处却亮得发白,
像一道不肯愈合的骨缝。她穿一件男式旧布衫,裤脚高高卷起,露出两截细而黑的脚踝。
最惹眼的是她的眼——太大,太静,像两盏不肯熄的江灯。沈舟只看了一眼,
便转身往棚里走。“沈——舟——”少女的声音拖得很长,像要把这个名字从江底钓起。
沈舟脚步没停。“我携剑来,讨一笔旧债。”她解下枯柴,双手捧起那柄断剑,剑尖朝前,
像捧一盏祭灯。沈舟终于停住,却没回头。“剑已断,债已沉,江村无旧账。
”“剑断可续,债沉可捞。”少女踏上青石,每一步都踩得水洼生花。“我名阿影,
江暮是我父。”江暮。这两个字像两块冰,生生摁进沈舟的背脊。他伸手扶住门框,
指节无声地发白。(三)茅棚里无灯,只剩灶膛里一点将熄的炭火。沈舟背对少女,
用铁叉拨弄炭火,火星溅起,像一群仓皇的萤。“十年前,江暮死于断帆渡。
”阿影的声音在暗处响起,平直得像一把未出鞘的刀。“他临终说,欠你一条命,
也欠你一把剑。命我替他还,剑我替你续。”沈舟低笑一声,那笑声卡在喉间,像一块碎炭。
“他欠我的,早已随江水入海。你回吧。”“我无岸可回。”阿影把断剑横放在木桌上,
剑身轻颤,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远寺残钟。“父亲把我托给江北老镖头,
镖头去年死于痨病。我十六岁,天地一舟,不找你,便无人可找。”沈舟终于转身。
火光爬上他半边脸,另半边沉在暗里,像被岁月劈开的残碑。“你可知我为何弃剑?
”“不知。”“那就别知。”(四)夜深,江雾升。茅棚外,蛙声三两,
像谁在敲一面破锣。阿影不肯走,抱膝坐在门槛上,看那半成的新舟。沈舟也不赶,
自去棚后取出一壶自酿的芦酒,倚着桅杆慢慢啜。酒过三巡,月亮从云缝里漏下一刃,
薄得可以撬开旧伤。阿影忽然开口:“父亲提到你时,总说‘影剑’二字。
他说你出剑无影,收剑无声,杀人如折柳,折柳还送春风。”沈舟望着江心,
那里浮着一道碎银,像一柄被水揉皱的剑。“柳折了,不会再发芽。”“可你仍活着。
”“活着,未必比柳高贵。”阿影回头,火光在她瞳仁里跳动,像两只不肯落地的蛾。
“你若真甘心做木匠,便不会把刨刀别在腰后,像别一柄剑。”沈舟低头,
刨刀的木柄在月下泛出乌光,的确像一柄无锋的短剑。他伸手取下,轻轻一抛,
刨刀在空中翻了两个跟斗,噗通落入江心。“现在不是了。”阿影怔住,半晌,她起身,
拍了拍衣摆的灰。“我明日还来。你扔得掉刨刀,扔不掉江声。”(五)第二日,
天未亮,江面漂着一层乳白的雾。沈舟推门,便看见阿影卷着裤腿在浅水里摸螺,
身旁放着那柄断剑。她摸得专注,像要把整条江的螺都捞光。沈舟站了片刻,
转身去棚后取竹篙。再出来时,阿影已把半篓螺倒进他锅里,水花四溅,
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小雨。“早饭。”她抬眼,额前碎发被雾水黏成几缕,像初生的苔。
沈舟没说话,生火,注水,投螺。火候到时,他撒一把野姜,滴两滴浊酒,
汤汁便泛起珍珠般的白。阿影捧着缺口的陶碗,喝得呼噜作响,像要把整片江都喝进肚里。
一碗尽,她抹嘴,从怀里掏出一块乌木,巴掌长,刻着极细的舟纹。“父亲留下的。他说,
你若不肯再握剑,便把这木舟雕完。木舟一成,债便两清。”沈舟接过乌木,
指尖触到一条裂痕,像触到一道旧伤口。“他何时说的?”“临终前一夜。他握着断剑,
指着江心月亮,说‘沈舟的舟,不该是剑,应是舟’。”沈舟垂目,
乌木在他掌心轻得像一声叹息。“我雕了十年,也雕不好一条自己的舟。”(六)午后,
日头毒辣,江面像被谁撒了一把碎镜。沈舟把半成的新舟推下水,船底触到水的那一刻,
发出一声极轻的“咚”,像心跳。阿影蹲在岸边,伸手拨水,指尖划出一圈又一圈涟漪。
“这舟可有名?”“无。”“叫‘影舟’如何?”“影已沉,舟未系。”阿影抬眼,
日光落在她瞳仁里,像两粒被水磨钝的针。“沈舟,你怕的不是江湖,是自己。
”沈舟弯腰,双手浸进水里,水纹爬上他手背,像一群透明的蚁。“我怕的是,再握剑,
便认不出自己。”“那就先认一认。”阿影忽然起身,抄起断剑,剑尖直指沈舟眉心。
剑虽断,却仍带风。沈舟不避不闪,只微微抬眼,那目光穿过剑锋,像穿过十年岁月。
剑尖在距他眉心一寸处停住,轻颤,像一尾离水的鱼。阿影手腕一转,断剑划出一道半弧,
剑风掠过沈舟鬓边,削下一缕灰白的发。发落在水面,漂了片刻,被一只过江的鱼吞没。
“剑仍认你。”阿影低声道,像宣布一场审判。(七)傍晚,残阳如血,
把江面涂成一匹裂锦。沈舟坐在舟尾,手持一块乌木,削得极慢,木屑纷纷扬扬,
像一场迟到的雪。阿影枕着断剑躺在船头,嘴里叼一根芦苇,哼一支江北小调,调子破碎,
却温柔。乌木渐渐成形——船身修长,帆影半掩,像一弯未盈的月。最后一刀落下,
沈舟指尖已满是血痕,血渗进木纹,像给旧舟点了新灯。他长舒一口气,将木舟托在掌心,
递向阿影。“债已还,舟已成。明日你走吧。”阿影不接,只翻身坐起,
望着远处江天一线。“舟成,还需帆。帆未挂,舟不会走。”沈舟顺着她目光望去,
只见暮色深处,一道白影缓缓飘来——那是一张旧帆,被风撕得七零八落,却仍固执地扬着,
像一面不肯倒的旗。帆影越来越近,最终停在新舟前,像一匹认主的马。沈舟伸手抓住帆角,
指尖触到一处绣痕——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影”字,墨迹早已被水洗得发白,
却仍倔强地存在。他忽然笑了,笑声低哑,像江底泛起的泡。“原来十年,
我仍未逃出他的局。”阿影起身,断剑背在身后,像背一段不肯放下的童年。“不是局,
是渡口。沈舟,你该上船了。”(八)夜深,江风大作。新舟在浪里轻拍岸石,
像一颗急于启程的心。沈舟把乌木舟悬在桅杆顶,风一吹,小舟便在空中打转,
投下一道细细的影子,像一尾离群的燕。阿影已睡,怀里抱着断剑,呼吸均匀,
像抱着一只老猫。沈舟独坐舟尾,取出一块旧布,慢慢擦拭那道“影”字。布越擦,字越淡,
最后只剩一缕不肯离去的墨香。他抬头,望见月亮从江心升起,大得惊人,
像一面新磨的铜镜。镜里映出两张脸——一张是他,一张是江暮。两张脸隔着十年水光,
静静对视。沈舟伸手,指尖触到月影,月便碎成千万片,漂满一江。“明日挂帆。
”他轻声说,像对自己,也像对江暮。风把这句话带走,一直带到江村最远的浪头。
浪头拍岸,发出一声极轻的回应——像旧友拍肩,像断剑归鞘,
像一个人终于肯承认:舟已成,帆已旧,影未沉,人未走。
二、帆影照归人(一)雨在半夜来,先敲屋瓦,再敲江面,最后敲沈舟的梦。
梦里仍是断帆渡——血色的夕阳压在水面上,像一块烧红的铁。江暮把剑横在胸前,
回头冲他笑,嘴唇开合,却发不出声音。沈舟拼命想喊,喉咙里涌出的却是冰凉的江水。
惊醒时,雨声已满棚,像千万支箭,射穿他十年未修的屋顶。他翻身下榻,
赤脚踩在浸水的泥地,冰凉直窜百会。灶膛早冷,只余几点猩红的炭渣,像不肯熄灭的烟睛。
沈舟伸手去摸酒壶,却摸到桌角一摊积水,水里浮着一块乌木——昨夜才雕成的小舟,
已被雨水泡得发软,帆影歪斜,像要沉没。他怔了片刻,忽听得“咔嗒”一声轻响,
像老锁被拨开。那声音来自棚角一只木箱,箱盖经雨膨胀,裂出一道缝。
缝里透出陈旧的纸光,像一段不肯腐烂的往事。沈舟走过去,指尖触到箱锁,
锁已锈成一块死铁,却轻轻一拨就断。箱盖开启的瞬间,潮气与墨香一齐涌出,
像一群久囚的鸟,扑棱棱飞向雨夜。最上面是一封信。封面写着:“归舟之日,
断帆渡江。——江暮”字迹依旧挺拔,只是墨迹被岁月啃噬,边缘泛着泪痕般的霉斑。
沈舟的指节无声地发白,信笺在他掌心轻得像一片灰烬,却又重得他手腕发颤。
(二)“你翻箱倒柜,只为找一条退路?”阿影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夜雨的潮气。
她没撑伞,布衣湿透,发梢滴水,却站得笔直,像一柄才出鞘的剑。沈舟没回头,
把信纸凑到灶膛前,火舌舔上纸角,却迟迟不燃。雨从棚顶漏下,正落在纸上,
火舌“嗤”地灭了,只剩一缕青烟,像一句来不及出口的叹息。“信已旧,火也点不着。
”阿影跨过门槛,雨水在她脚边汇成一条细流。“既烧不掉,就带上。”沈舟抬眼,
第一次正眼看她。少女的眼眶被雨熏得微红,眸子却亮得吓人,
像两粒被江水打磨多年的石英。“你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不知,但知你怕看。
”沈舟沉默片刻,忽伸手抓起箱底一件物事——那是一枚铜铃,铃身刻着“归帆”二字,
铃舌却被人齐根削断,再也发不出声音。他把铜铃揣进怀里,像揣一颗炸弹。“天一亮,
沿江而下。你若跟,生死自付。”阿影咧嘴,露出两颗虎牙,像才偷到糖的孩子。
(三)江水涨了一夜,把渡口淹成一片浅湖。沈舟把新舟倒扣在肩上,
船底还残留着昨夜未干的雨,一路淌在他身后,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线。阿影赤足蹚水,
手里多了一根竹篙,竿尾系着那块被泡软的乌木小舟,随步伐一荡一荡,像只黑色的灯笼。
他们先到了“柳津”。十年前,这里是南北镖局交镖的要冲,如今只剩一排被雷劈过的老柳,
树皮翻卷,像褪不尽的鳞。岸边茶棚还在,柱上的布幌却褪成灰白,只剩一个“茶”字,
下半截被风撕走。茶棚主人已换,是个瞎眼婆婆,听脚步声便问:“渡江还是歇脚?
”沈舟把船放下,要了一碗粗叶。阿影掏出铜铃,放在桌角。婆婆指尖掠过,
摸到“归帆”二字,脸色骤变,像摸到一块烧红的炭。“十年前,有个年轻人也挂这铃,
他说要等一个人,等到江枯。”婆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旧剑。“后来江没枯,
他倒先沉了。”沈舟指尖一颤,茶水溢出,烫出一片红。阿影追问:“那人可留话?
”婆婆点头,指向棚外一株老柳,树干上刻着一行小字——“舟未归,帆先断,影剑负我。
”字迹已被苔痕啃得模糊,却仍辨得出笔势狂放,像一道来不及收回的剑光。
沈舟伸手抚过那行字,指尖沾满青苔,像沾了血。(四)日暮,两人泊舟“折苇岸”。
这里曾是“归帆之战”的尾场,江面窄如咽喉,两岸芦苇高过人头,风一过,
便发出万剑出鞘的啸声。沈舟蹲在岸边,拨开芦苇,寻到一块被水淹了一半的石碑。
碑面裂痕纵横,像一张被生生撕碎的脸,只剩一个“暮”字,下半截被斜斜削去,
与铜铃的伤口如出一辙。阿影用竹篙搅水,搅出一圈圈红褐色的漩。“当年血,还没散?
”“血已冷,色未褪。”沈舟伸手入水,捞起一块残瓦,瓦背刻着“影剑”二字,笔势歪斜,
像临终前最后一笔。“这是我刻的。”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晚我中了埋伏,
江暮替我挡下‘断帆’一刀,刀口从锁骨劈到心口。他把我推上小舟,
自己却被乱箭钉在碑上。我划了十丈,回头看他,他冲我喊——”沈舟喉结滚动,
却发不出声音。阿影接话:“他喊‘走——别回头’。”沈舟猛地看她。阿影垂眼,
睫毛在暮色里投下一弯阴影:“父亲临终,把这句话留给我。他说,若见沈舟,
替他补全下半句——”她抬头,声音轻得像风:“‘走,别回头,但要把我的影子带回江湖。
’”(五)夜泊“旧听涛”。这里曾有一座水榭,供江湖人歇脚、比武、交换消息。
如今水榭坍圮,只剩几根乌木柱,像被岁月啃噬的巨兽遗骨。
沈舟在柱上找到一道剑痕——痕口极细,像被月光割开。他伸手比了比,
指节与剑痕严丝合缝。那是他的“影剑”所留,剑出无影,收剑无痕,
却在一根无关紧要的柱上留下伤口。阿影举火照他:“你当年,为何要在柱上留剑?
”沈舟抚过剑痕,指尖沾了陈年的木屑,像触到一段不肯愈合的痂。“江暮说,
江湖人过留名,雁过留声。我却想,既无名,也无痕,留一道影子,
算给后来者提个醒——此处曾有人,想逃。”火光照出阿影眼里的潮气:“逃掉了吗?
”沈舟摇头,把铜铃挂在残柱最高处。铃舌已断,风吹不响,
只在夜色里晃出一道暗淡的金光,像一颗不肯闭上的眼。(六)第三日,水势转急,
两岸山影逼来,像两排合拢的齿。舟至“鹰愁涧”,这里曾是“归帆之战”的杀眼,
江面陡然收束,水流如万马奔腾,水下暗礁林立,像无数倒插的剑。沈舟把橹交给阿影,
自己蹲在船头,伸手探水。指尖触到一块圆滑的石,石面刻着“放生”二字,笔画粗粝,
却深如刀凿。他忽然笑了,笑声被水声撕得七零八落:“原来如此。”阿影挑眉。
“当年我负伤逃出,自以为狼狈。
却不知江暮早在此处布下‘放生’石——他算准我会被水流卷来,算准我会触到这块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