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十年前那个下午，搬家公司把最后一件家具抬上车，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阳光照在地板上的灰尘痕迹上，那里曾经放着沙发，放着电视柜，放着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
“不过度。”她说，“反而很真实。当一个人突然从你的生活里消失，你第一时间感受到的不是悲伤，而是困惑——‘怎么就不见了呢?昨天明明还在的啊’。那种不真实感，比痛哭更难熬。”
江屿看着她。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在她睫毛上镀了层金色。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稿纸边缘，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没涂甲油。
“你经历过?”他问。
苏月顿住。
“我的意思是，”江屿移开目光，“你作为编辑的共情能力不错。”
“谢谢。”她垂下眼睛，“不过这段有个细节问题。您写男主在她家楼下等到深夜，看见她房间的灯一直没亮——但现实中，如果搬家，灯本来就不会亮。这个等待显得有点……笨。”
最后那个字说出口，她有点后悔。太直接了。
但江屿笑了。
很淡的笑，眼角那颗痣随着笑意微微扬起。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
“是笨。”他说，“但十八岁的少年，本来就很笨。明明知道等不到，还是要等。好像多等一会儿，时间就能倒流，她就会从楼道里走出来，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苏月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信里的少年也笨。
笨到把纸巾放在台阶上，还要故意走得很响;笨到每天去书店，却不敢打招呼;笨到写了十二封信，收不到回信还要写第十三封。
“您……”她抬起眼，“您写这个角色时，参考过真实经历吗?”
问题越界了。编辑不该问这个。
但江屿没有不悦。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喉结滚动。“所有写作都来自真实经历，苏编辑。区别只在于变形了多少。”
“那这个角色……”
“是我。”他说。
两个字，轻而清晰。
苏月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握住了。
“高中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女生。”江屿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在光里有些模糊，“她转学后，我去她家找过三次。第一次，灯还亮着，但开门的是陌生人，说这房子刚买下。第二次，我坐在楼下花坛，坐到凌晨两点。第三次，我把写的信，全部扔进了邮筒。”
“然后呢?”
“没有然后。”他转回头，眼神平静，“她没回信。我想她收到了，但不想理我。很正常，那时候我家出了事，从别人眼里的‘校草学霸’变成‘破产户的儿子’，换我我也不想搭理。”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苏月看见了——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也许……”她声音有些干涩，“也许她没收到。”
江屿看向她。
“什么?”
“也许信被截下了。或者寄丢了。高中时不是常有吗?情书被同学拿走，被老师没收，或者……被家人处理掉。”
她说得有点急，呼吸不太稳。
江屿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靠回椅背。“不重要了。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重要。”苏月脱口而出。
说完她愣住了。太失态了。
江屿的眼神深了些。“为什么重要?”
因为那些信现在在我手里。因为我知道你写了什么。因为我知道你曾经怎样笨拙地、认真地喜欢过一个叫苏月的女生。
“因为……”她低下头，手指蜷缩，“因为如果您小说里的女主原型收到了那些信，故事会不会不一样?”
江屿沉默了很久。
书店里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和咖啡机运作的轻响。风铃又响了，有客人进来。
“不会。”最后他说，“那时候的我，给不起任何承诺。她没收到，对她来说是好事。”
“您怎么知道是好事?”
“苏编辑。”江屿的声音沉了沉，“这是小说讨论，还是私人话题?”
苏月闭了闭眼。
“抱歉。我越界了。”
“没事。”江屿合上稿子，“今天就到这里吧。第三章我回去再改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