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了。
这封信写了十年,也等了十年。
“苏月……”江屿的声音沙哑,“看着我。”
苏月睁开眼,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他。他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欲望,还是别的什么。
“我爱你。”他说,“从十年前开始,一直到现在。”
“我也爱你。”她在他耳边说,“虽然晚了十年。”
纸箱落地的声音在仓库里闷闷地回荡。
苏月捂着嘴咳嗽,挥开眼前扬起的灰尘。
周五傍晚六点,办公楼基本空了,只有她这个新来的编辑还在整理这间堆满样书和档案的旧仓库。
主编上午拍着她肩膀说:“小苏啊,周末前清出靠窗那块地方,下周一要用。”
她没拒绝。
二十七岁,入职三个月,还在试用期的图书编辑,没有拒绝的资本。
就像十年前那个雨天,她也没有拒绝转学的资本一样。
苏月蹲下身,打开这个掉落的纸箱。
不是样书——里面整齐码着几十个浅蓝色信封,用麻绳捆成三摞。
信封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好,封口处贴着小巧的樱花贴纸,如今颜色褪成淡淡的粉。
她解开最上面那捆,抽出第一封。信封上用黑色钢笔写着:
“给三年二班的苏月同学”
苏月的呼吸停了一拍。
笔迹清峻有力,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带着微微上挑的弧度,像少年不肯低头的倔强。
她手指有些抖,翻到信封背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江屿,2009年3月”
江屿。
高中时的风云人物,篮球队长,成绩永远年级前三,笑起来眼角有一颗很淡的痣。
她记得那颗痣——因为每次他在操场打球,女生们围在旁边尖叫时,苏月只敢隔着教室窗户看。
阳光落在他汗湿的脖颈上,那颗痣随着他的动作时隐时现。
她从未和他说过话。
一次都没有。
苏月撕开封口,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信纸是浅蓝色的格子纸,和她高中时用的那种一模一样。
“苏月:
今天你又坐在图书馆靠窗第三个位置。下午四点的阳光穿过梧桐叶,在你头发上跳来跳去。
你大概不知道,那束光在你低头写字时,会把你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在脸颊投下小小的影子。
我在你斜后方第四排,看了你整整一节课。
你翻到《雪国》第37页时停了很久,用铅笔在‘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下面画了线。
我也翻到那一页,假装我们在读同一行字。
这算不算一起看过雪?
江屿
2009.3.12”
仓库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撞着胸腔。苏月一张一张往下看。
2009年5月,他写她在校门口书店挑明信片,犹豫了二十分钟选了那张印着月亮的。
“老板娘问我是不是要买给女朋友,我说还不是。她说那要抓紧啊,好姑娘很多人追的。我说我知道,所以我每天都来,看你今天会不会选那张月亮。”
2009年9月,他写她数学考砸了躲在操场看台后面哭。
“我想递纸巾给你,但你的肩膀抖得那么厉害,我怕你不想让人看见。所以我把整包纸巾放在看台台阶上,然后走得很响,让你知道有人来了,可以收拾好表情。你抬头时我已经走远了,但没关系,你眼睛红红的样子,我也觉得好看。”
2010年1月,她转学前的最后一个冬天。
他写:“今天下雪了。你围着一条白色围巾,站在走廊看雪,呵出的白气糊了玻璃。我在你身后站了五分钟,想问你愿不愿意周末一起去新开的那家书店。但我爸的律师又打电话来了,说资产冻结手续还没办完。苏月,我家可能也要出事了。这样的我,还有资格跟你说话吗?”
最后一封信停在2010年6月,她转学后三个月。
“苏月:
这是第十二封信。你没有回任何一封。
我猜你收到了,看过了,然后决定不理我。
也好。
我家破产了,房子卖了,我妈病了。
我现在白天上课,晚上在便利店打工。这样的江屿,确实配不上你。
但我会写下去。写到我不喜欢你为止。
虽然我觉得,那一天不会来。
江屿
2010.6.18”
苏月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铁质书架,信纸在膝盖上铺开一片浅蓝。仓库的日光灯管滋滋响了两声,光线晃了晃。
她没有收到。
一封信都没有。
那个春天,父亲生意失败,家里天天争吵,母亲哭着收拾行李说要回娘家。
她凌晨三点躲在被窝里背英语单词,因为老师说只有考到外地去,才能离开这个家。
她没有时间去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没有心思看什么《雪国》,更没有注意到篮球场上那个发着光的少年,正在经历比她更剧烈的坠落。
转学手续办得仓促。
最后一天,班主任把一个小纸箱递给她,说是同学们送的礼物。里面有几本同学录,几张贺卡,没有浅蓝色的信封。
有人截下了这些信。
苏月把脸埋进膝盖。十年了,这些字句穿越时光,此刻才抵达她的掌心。
墨水渗透纸背,少年滚烫的不知所措,像迟到的雨,淋湿了二十七岁这个寻常的周五傍晚。
手机突然震动。
是主编的微信:“小苏,下周一江屿老师来社里谈新书版权,你准备的资料怎么样了?他是畅销榜常客,但出了名的难搞,这次肯跟我们谈不容易,务必做足功课。”
苏月盯着那个名字。
江屿。
二十八岁,新生代畅销书作家,以冷峻文风和精准的心理描写著称。媒体称他“写作机器”,因为每年稳定输出两本长篇,本本卖爆,但从不出席颁奖礼,不接受深度访谈,照片只有模糊的侧影。
她上周查过他资料。百度百科上只有短短几行:江屿,男,28岁,代表作《夜航船》《雾中街》《沉默的岛屿》。没有毕业院校,没有家庭背景,没有照片。
苏月手指划过手机屏幕,点开他的微博——认证作家,粉丝八百万,但微博只有新书宣传和转载读者书评,从不发私人内容。最新一条是三天前:
“新书《十年》进入终校,谢谢等待。”
配图是一张桌面照片:笔记本电脑,一杯黑咖啡,窗外的夜色。桌角露出半个浅蓝色信封的边缘。
和苏月手里这些,一模一样。
她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