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刚刚还只是蒙蒙雾气,转眼间已成了瓢泼大雨。
苏晚站在渡口旁的破旧屋檐下,望着眼前白茫茫一片雨幕,轻轻叹了口气。
她的裙摆已被溅起的泥水打湿,绣着玉兰花的浅青色襦裙上沾满了褐色的泥点。
原本计划午后到达苏州城,可这场雨将一切都打乱了。渡船停运,车马难行,
看来今夜只能在附近的村落借宿了。“姑娘若不嫌弃,可到小生的伞下暂避。
”一个清冽的男声突然响起,苏晚转过头,对上了一双沉静的眸子。
那是一位身着月白长衫的年轻男子,撑着一柄绘有水墨山水的油纸伞,正站在她身旁不远处。
苏晚微微屈膝:“多谢公子好意,不必了。”那男子却并未离开,反而向前走了两步,
伞檐轻轻遮住了她头顶的天空:“姑娘莫要误会,前方不远处有家茶馆,可暂作避雨之地。
雨势这般大,在此处久站怕是要着凉。”他的声音温和有礼,举止也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苏晚犹豫片刻,见雨势确实没有停歇的迹象,便点了点头:“那就麻烦公子了。
”两人并肩走在泥泞的小路上,伞不算大,他们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却还是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苏晚偷偷打量着这位陌生的男子,他大约二十七八岁年纪,
眉眼疏朗,气质清冷,不似普通书生,倒有几分世家子弟的矜贵。“在下姓谢,
单名一个寻字。”他突然开口,目光却仍直视前方。“小女苏晚,苏州人士。
”苏晚轻声回应。谢寻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两人沉默地走了一盏茶工夫,
终于看到前方隐约的灯火,是家临水而建的小茶馆,檐下挂着褪色的“静心居”木牌。
茶馆内只有零星几位避雨的客人,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见两人进来,
忙热情地迎上前:“两位客官快请进,这雨下得急,怕是得等上一阵了。要壶热茶暖暖身子?
”苏晚和谢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壶碧螺春。茶水滚烫,苏晚捧着茶杯,
感觉冰冷的手指渐渐有了温度。“看姑娘的打扮,应是去苏州城投亲?”谢寻忽然问道。
苏晚摇摇头:“是回城。我本在金陵外祖家小住,家中有事召我回去。”“原来如此。
”谢寻若有所思地抿了口茶,“这天气赶路,实在不易。”苏晚轻轻点头,
目光转向窗外连绵的雨幕。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位谢寻公子有些面熟,
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姑娘可曾去过京城?”谢寻忽然问。苏晚一怔,摇头道:“不曾。
公子何出此问?”谢寻微微一笑:“没什么,只是觉得姑娘有几分面善,许是我记错了。
”谈话间,雨势渐渐小了,但天色已晚,赶路已不可能。
老板娘好心地为两人在楼上安排了两间客房。茶馆条件简陋,但胜在干净整洁。
用过简单的素斋后,苏晚回到房间,推开木窗,望着窗外夜色中的朦胧雨景。
远处的山峦隐在薄雾中,近处的河水因雨水而涨高,哗哗流淌。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总觉得这次突然被召回家中,并非母亲信中所说的“商议要事”那么简单。“咚咚。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苏晚警惕地问道:“谁?”“苏姑娘,是我,谢寻。
老板娘让我给姑娘送壶热水。”苏晚松了口气,打开房门。谢寻站在门外,手中提着铜壶,
神色平静。“有劳谢公子了。”苏晚接过水壶,却见谢寻并未离开,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苏姑娘,”他忽然压低声音,“今夜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请不要离开房间。
”苏晚一惊:“公子此言何意?”谢寻的目光在走廊扫视一圈,
确认无人后才低声道:“这茶馆不简单。刚才我下楼时,听到老板娘与人密谈,
提到‘今夜子时动手’和‘苏州来的苏**’。我怀疑他们的目标是你。
”苏晚的脸色瞬间苍白:“这...这怎么可能?
我与此地之人素不相识...”“我也只是猜测,但小心为上。
”谢寻从袖中取出一支小巧的竹哨,“如有危险,吹响此哨,我会立即赶来。
”苏晚接过竹哨,手心微微出汗:“谢公子为何要帮我?”谢寻沉默片刻,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或许是因为,我不愿看到无辜之人受到伤害。姑娘早些休息,
记得锁好门窗。”他转身离去,月白的身影在昏暗的走廊中渐行渐远。苏晚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心跳如擂鼓。她握紧手中的竹哨,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不安。子夜时分,
苏晚和衣躺在床上,毫无睡意。窗外雨声已停,只余屋檐滴水的声音,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忽然,她听到楼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人。苏晚屏住呼吸,
悄悄起身,贴近门缝。走廊上,隐约可见几个人影晃动,伴随着压低声音的交谈。
“确定是这间?”“错不了,老板娘说的,天字号房,浅青色衣裙的姑娘。”“动作轻点,
别惊动了其他人。”苏晚的心沉到谷底。谢寻的警告竟然是真的!她悄悄退到窗边,
向下望去。茶馆后方是一条小河,河水因雨水上涨,水流湍急。跳下去或许有一线生机,
但她不习水性,风险太大。门外传来轻微的撬锁声。苏晚咬紧下唇,取出竹哨,
犹豫是否该吹响。谢寻与她非亲非故,若将他卷入危险,岂非恩将仇报?“咔嚓”一声轻响,
门锁被撬开了。苏晚退到墙角,手中紧握着一支发簪。门被轻轻推开,两个黑衣人闪身进入,
手中短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苏姑娘,请跟我们走一趟吧。”其中一人冷冷说道。
“你们是谁?为何要抓我?”苏晚强作镇定。“这你就不必知道了,只要乖乖配合,
我们不会伤你性命。”苏晚深吸一口气,突然将桌上的茶壶掷向两人,同时吹响了竹哨。
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黑衣人大惊,立刻扑上前来。就在此时,一道白影闪过,
谢寻如鬼魅般出现在房中,手中长剑出鞘,直指黑衣人。“放开她!
”一场打斗在狭小的房间内展开。谢寻剑法凌厉,以一敌二竟不落下风。苏晚躲在角落,
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这位看似文弱的书生,竟是位深藏不露的高手!黑衣人见势不妙,
其中一人突然洒出一把白色粉末。谢寻急忙屏息后退,却已吸入少许,动作顿时迟缓下来。
另一人趁机抓住苏晚,破窗而出。“苏姑娘!”谢寻想要追赶,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那粉末竟有毒!苏晚被黑衣人挟持着,沿着河边小径疾行。她挣扎着,
突然低头狠狠咬在黑衣人的手腕上。黑衣人吃痛松手,苏晚趁机挣脱,却不慎脚下一滑,
跌入了湍急的河水中。冰冷的河水瞬间将她淹没,苏晚不会游泳,只能拼命挣扎。
就在她即将失去意识时,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拖出水面。谢寻脸色苍白,
显然是强撑着毒性游过来救她。两人顺流而下,不知漂了多久,终于被冲到了一处浅滩。
谢寻将苏晚抱上岸,自己也力竭倒地,剧烈咳嗽起来。苏晚浑身湿透,冷得直打颤,
却见谢寻的嘴唇已呈青紫色,显然是毒性发作了。“谢公子!你怎么样?
”苏晚慌乱地扶起他。谢寻勉强睁开眼,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服下,
脸色才稍有好转。“这是...解毒丸?”苏晚惊讶道。
谢寻虚弱地点点头:“寻常毒药...尚可压制...”话未说完,又咳出一口黑血。
苏晚心急如焚,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有间废弃的茅屋。她艰难地扶起谢寻,
一步步向茅屋挪去。茅屋破败不堪,但至少能挡风遮雨。苏晚找来些干草铺在地上,
让谢寻躺下,又费力地生起一堆火。谢寻的呼吸渐渐平稳,沉沉睡去。苏晚坐在火堆旁,
看着这个才相识一日的陌生男子,心中充满疑惑。他究竟是谁?为何会随身携带解毒丸?
又为何要舍命救她?夜色渐深,火堆噼啪作响。苏晚也感到阵阵困意袭来,
不知不觉靠着墙壁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有人在轻轻推她。苏晚睁开眼,
见谢寻已醒来,正坐在她身旁,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已不像之前那样骇人。“苏姑娘,
你还好吗?”谢寻问道,声音有些沙哑。苏晚点点头:“我没事。谢公子,
你的毒...”“暂时无碍了。”谢寻望向窗外泛白的天色,“天快亮了,
那些人可能会沿河搜寻,我们得尽快离开。”“他们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抓我?
”苏晚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谢寻沉默片刻,缓缓道:“如果我没猜错,
他们应是受雇于你在苏州的家族仇敌。”苏晚震惊地瞪大眼:“家族仇敌?
我苏家只是普通商贾,何来仇敌?”谢寻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怜悯:“苏姑娘,
你当真不知你父亲苏文轩的真实身份?”“我父亲?他...他不是苏州绸缎商吗?
”苏晚的声音有些颤抖。谢寻轻叹一声:“苏文轩不仅是绸缎商,更是朝廷密探,
专为圣上收集江南官员的罪证。三个月前,
他查到了苏州知府李茂才勾结盐商、私吞税银的证据。李茂才得知后,派人暗杀你父亲,
却被你父亲侥幸逃脱。”苏晚如遭雷击,
摇头:“不...这不可能...父亲从未提起...”“你父亲将证据藏在一处隐秘之地,
李茂才遍寻不得,便想以你为质,逼你父亲交出证据。”谢寻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
敲在苏晚心上,“我奉命暗中保护你,却没想到他们动作如此之快。”“奉...奉命?
”苏晚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你究竟是谁?”谢寻从怀中取出一枚金色令牌,
上面刻着“御前行走”四个大字。“锦衣卫千户,谢寻。”他平静地说,“奉圣上密旨,
保护苏文轩及其家眷,并协助他将李茂才的罪证安全送至京城。”苏晚呆呆地看着那枚令牌,
脑海中一片混乱。父亲的秘密身份,眼前的锦衣卫,苏州知府的阴谋...这一切太过突然,
让她难以接受。“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她低声问。
谢寻点头:“苏大人将你的画像交给了我,命我在你从金陵返回途中暗中保护。
昨日渡口相遇,并非偶然。
”苏晚苦笑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她没有说下去,转身面向墙壁,
肩膀微微颤抖。谢寻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情绪。他本该保持距离,
公事公办,可不知为何,看到这个坚强又脆弱的女子,他竟有些动摇。“苏姑娘,
”他轻声说,“我知道这一切难以接受,但眼下形势危急,我们必须尽快与你父亲会合。
李茂才的人不会善罢甘休。”苏晚擦去眼角的泪水,转过身来,
眼中已是一片坚定:“谢大人,请你带我找到父亲。”谢寻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好。
”两人离开茅屋,沿着一条偏僻小径前行。谢寻的毒性尚未完全清除,
走了一段路便有些体力不支。苏晚见状,主动搀扶着他。谢寻本想拒绝,
但看到她坚定的眼神,终究没有开口。午后,他们终于抵达一个小镇。
谢寻用随身携带的银两买了两匹快马和一些干粮,又换了身干净衣裳。
苏晚也换了身简单的布衣,将长发束成男儿髻,以免引人注目。“我们连夜赶路,
明日清晨应能抵达苏州城外与你父亲约定的地点。”谢寻展开一张简易地图,
指着上面的标记说。苏晚看着地图,忽然问道:“谢大人,我父亲...他现在安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