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山晚晴精选章节

小说:望山晚晴 作者:朱投大 更新时间:2026-01-20

他们终于又见面了,隔着七十年的光阴和一万公里的距离。

机场广播里中英文交替播报着航班信息,李望山坐在轮椅上,目光紧紧盯着国际到达的通道。

女儿李静轻声提醒:“爸,从悉尼来的航班已经落地了,估计再有半小时就能出来。

”李望山点点头,干瘦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九十二岁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得异常清晰,像年轻时钟摆的节奏。

他穿着最好的那件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甚至让护工帮他刮了脸——尽管刮胡刀轻轻带过松弛的皮肤时,

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依然觉得陌生。那不是他记忆中的脸,也不是她会记得的模样。

人群开始涌出。李望山眯起眼睛,在每一张脸上寻找着七十年前的轮廓。年轻的情侣拥抱,

一家老小团聚,商务人士拖着行李箱快步走过。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同样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被推出来,银白的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

蓝色的羊毛开衫,颈间系着一条淡紫色的丝巾。即使隔着这样的距离,

即使岁月已经重塑了她的面容,李望山还是一眼认出了她。那个侧脸的角度,

那个微微抬着下巴的姿态,和他珍藏了七十年的照片一模一样。“是她。”他低声说,

声音嘶哑。李静推着轮椅向前。两架轮椅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缓缓靠近,最终停在彼此面前。

林晚晴抬起眼睛,棕色的瞳孔在老年白内障的薄雾后依然清澈。她看着李望山,看了很久,

久到周围的人群和喧嚣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然后她的嘴角慢慢扬起,

一个跨越了七十年的微笑。“望山,”她说,声音轻柔,带着南方口音,“你还是这么守时。

”李望山想说话,但喉咙被什么堵住了。他伸出手,那只布满老年斑和皱纹的手在空中颤抖。

林晚晴也伸出手,他们的手指在相隔一尺的距离停住,然后慢慢靠近,终于握在了一起。

皮肤松弛,血管凸起,关节变形,但掌心相贴的瞬间,

他们都感到一阵电流般的震动——不是年轻时的悸动,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个圆,终于把断开的故事线重新接上。“晚晴,”他终于发出声音,

“你来了。”“我说过我会来的,”她说,眼睛里有泪光,“只是没想到,要等这么久。

”人群好奇地看着这对高龄老人,有人猜测是失散多年的兄妹,有人以为是老年重逢的初恋。

但没有人能猜到,这个简单的握手背后,是一个怎样漫长、艰辛、几乎不可能的故事。

一九四五年的上海,春天来得特别晚。外滩的风依然凛冽,黄浦江上船只往来,

码头上挤满了逃难的人。战争还没有完全结束,空气中弥漫着焦灼和不安,

但也有一丝微弱的希望,像石缝里挣扎着探出头的小草。李望山那时二十二岁,

圣约翰大学建筑系的学生。他家境贫寒,是靠着奖学金和打工才得以继续学业的。

每周有三个下午,他在一家小书店做店员,书店开在法租界一条安静的马路上,

主要卖英文书籍和一些进步刊物。四月的一个雨天,林晚晴走进了书店。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旗袍,外面罩着米色开衫,头发整齐地编成辫子盘在脑后,

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伞尖还在滴水。她是来买一本英文诗集——艾略特的《荒原》,

最新版本。“抱歉,那本书已经卖完了,”李望山从柜台后抬起头,看到她时微微怔了一下。

她太显眼了,不是那种浓艳的美,而是一种清冷、疏离的气质,像雨后的栀子花。

“不过我们订了新货,下周可能会到。”林晚晴轻轻叹了口气:“下周我要离开上海了。

”“离开?”李望山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抱歉,

我只是......”“没关系,”她微微一笑,“父亲的工作调动,我们要去香港,

然后可能去英国。”李望山的心莫名沉了一下。他犹豫片刻,

从柜台下拿出自己的那本《荒原》:“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先借我的看。这是去年买的,

保存得还不错。”林晚晴有些惊讶,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书:“这怎么好意思......”“我早就读过了,”他说,

其实那本书他刚买不久,还在反复品味那些晦涩的诗句,“而且你要离开上海了,

就当是......一个纪念。”她接过书,翻开扉页,看到他的名字和日期:“李望山。

很好的名字。”“家父起的,意思是‘望得见山’,他说人活着总得望着点什么。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我姓林,林晚晴。‘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晚,

‘晴空一鹤排云上’的晴。”她合上书,认真地看着他,“谢谢你,李先生。我到了英国后,

会把书寄还给你。”“不用急,”他说,“等你读完。”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

照在湿漉漉的街面上。林晚晴撑开伞离开书店,李望山站在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旗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水波一样。

他忽然想起《荒原》里的诗句:“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

从死寂的土地里培育出丁香......”他以为这只是一次偶遇,一次短暂的善意,

然后各自回到各自的世界。他是穷学生,她是富家**,像两条交叉的直线,

短暂相遇后只会越来越远。但三天后,林晚晴又来了书店。这次她没有买书,

而是归还了那本《荒原》。“我看完了,”她说,眼睛里有一种兴奋的光,

“有些地方还不太明白,你能给我讲讲吗?”李望山那天下午正好清闲,店里没有其他顾客。

他们坐在书店角落的小桌前,他给她讲解那些象征和隐喻,从荒原的意象到破碎的文明,

从艾略特对现代社会的批判到他个人的精神危机。林晚晴听得很认真,不时提出问题,

她的见解敏锐得让他惊讶。“你也读诗?”他问。“我学文学的,”她说,“在沪江大学,

不过很快就要退学了。父亲觉得女孩子读太多书没用,不如早点结婚。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李望山听出了一丝不甘。“那你自己的想法呢?

”林晚晴沉默了一会儿,望向窗外梧桐树的新叶:“我想继续读书,想写东西,

想去看看更大的世界。但我是独生女,父亲的决定,我很难违抗。”那天他们聊了很久,

从文学到时局,从各自的家庭到对未来的迷茫。李望山说起他想当建筑师,

想设计出能经得起时间考验的建筑,不只是为了遮风挡雨,更是为了给人们希望和美感。

林晚晴说起她偷偷写的一些散文和诗,说起她想成为像伍尔夫那样的作家。“也许到了英国,

我可以继续读书,”她说,但语气不确定,“如果父亲允许的话。”太阳西斜时,

她必须回家了。离开前,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个给你。”李望山打开,

里面是一张音乐会门票,法国公董局乐队演出的,位置很好。“父亲的朋友送的,

但他没时间去,”林晚晴说,“我想也许你会喜欢。”他当然喜欢音乐,

但从来没有钱去听这样的音乐会。他想要推辞,但看到她期待的眼神,

最终只是郑重地说:“谢谢。我一定会去。”音乐会在礼拜六晚上。

李望山穿上最好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和唯一的一套西装,早早到了兰心大戏院。

他没想到的是,林晚晴也来了,坐在他旁边的位置。“父亲临时有事,”她轻声解释,

但他看到她的脸颊微红。那场音乐会演奏了德彪西和拉威尔,音符像色彩一样在空气中流淌。

李望山不太懂印象派音乐,但他能感觉到林晚晴的专注。中场休息时,他们到休息厅喝咖啡。

“谢谢你邀请我来,”他说,“音乐很美。”“其实我是想听你的感想,”林晚晴微笑,

“我注意到你听得很投入。”他们谈论音乐,谈论刚才的曲目,谈论各自喜欢的作曲家。

李望山喜欢巴赫,结构严谨,像建筑;林晚晴喜欢肖邦,情感细腻,像诗。说着说着,

他们发现彼此有那么多共同点,又有那么多可以互补的地方。音乐会结束,

李望山送林晚晴回家。她家在法租界一栋漂亮的花园洋房里,铁门内透出温暖的灯光。

他们在门外告别。“下周二我还会去书店,”林晚晴说,“如果方便的话。”“我都在,

”李望山说,“下午两点到六点。”“那么,再见。”“再见。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站了很久才离开。春夜的空气中有花香,

不知是丁香还是玉兰。他第一次觉得,上海这座他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城市,

突然变得不一样了。接下来的几周,林晚晴几乎每天都来书店。有时买书,

有时只是坐着看书,有时和李望山聊天。他们谈论一切——书籍、艺术、时局、理想。

书店老板是个开明的老先生,看出两个年轻人之间的情愫,总是找借口离开,

给他们独处的空间。李望山知道自己陷进去了。这个聪慧、敏感、美丽的女孩,

像一道光照进他灰暗的生活。但他也知道他们之间的鸿沟——她是银行家的女儿,

即将去英国;他是穷学生,未来渺茫。他们像两条短暂的交叉线,注定要分开。

五月的一个下午,林晚晴带来一个消息:她父亲的调令提前了,他们将在两周后离开上海,

先到香港,然后乘船去伦敦。“这么快?”李望山感到一阵尖锐的失落。“局势变化,

父亲说上海可能会不安全。”林晚晴低头摆弄着手帕,“望山,

我......”她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没有“先生”。“我有话想跟你说,

”李望山深吸一口气,“我知道这可能很冒昧,也知道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

但是......”“不要说,”林晚晴打断他,抬起眼睛,眼眶已经红了,“不要说出口。

说出来,我们就必须面对现实。而现在,我只想记住这些日子,记住这家书店,

记住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李望山沉默了。她是对的。一旦说破,就必须做出选择,

而他们都没有选择的能力。最后两周,他们抓住每一分钟相处。李望山带她去外滩看落日,

去城隍庙吃小吃,去他喜欢的苏州河边散步。林晚晴带他去听昆曲,去看画展,

去她最喜欢的咖啡馆。他们像两个在倒计时中狂欢的人,努力创造回忆,

好支撑即将到来的漫长分离。离别前一天,林晚晴来到书店,交给李望山一个厚厚的信封。

“这是我写的,”她说,“散文,诗,还有一些日记片段。我想留给你。”李望山接过,

感到信封沉甸甸的重量:“我会好好保存。”“还有这个,”她从颈间取下一枚玉坠,

小巧的玉佩,雕着兰花,“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现在送给你。”“这太贵重了,

我不能......”“请你收下,”她坚持,把玉坠放在他手心,“看见它,就像看见我。

”李望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木雕,是他自己刻的,

一座微缩的山峰:“我没什么贵重的东西给你。这是我刻的,手艺不好,

但是......”“望山,”林晚晴接过木雕,手指轻轻抚摸那些刻痕,“我很喜欢。

”他们看着彼此,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书店里的钟敲了四下,离她必须回家的时间越来越近。

“到了英国,我会给你写信,”林晚晴说,“书店的地址,对吗?”“对,

我会一直在这里工作,直到毕业。”“那我寄到这里。”“好。”沉默再次降临,

比语言更有力量。窗外下起了细雨,天色昏暗。“我要走了,”林晚晴轻声说。

李望山送她到门口。雨中的街道空无一人,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再见,望山。”“再见,

晚晴。”她没有回头,撑着伞走进雨中。李望山站在门口,看着她蓝色的旗袍渐渐模糊,

最终消失在街角。他握着那枚还带着她体温的玉坠,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

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从身体里被生生剥离。回到书店,他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沓整整齐齐的手稿,字迹清秀工整。最上面是一首诗,

标题是《给W》:“四月的雨落进五月的土壤我们的根在言语中悄然生长隔着橱窗,

隔着书页,

隔着整整一个时代的迷茫你说要建起不倒塌的墙我说要写下不褪色的诗行如果时间允许,

如果世界原谅或许我们的根会找到彼此的方向”李望山读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字迹在泪水中模糊。接下来的几个月,李望山在等待和思念中度过。

他完成了最后一年的学业,继续在书店工作,每天盼望着来自英国的信。但信始终没有来。

八月,战争突然结束。日本投降的消息传来,整个上海沸腾了。人们涌上街头庆祝,

鞭炮声日夜不停。李望山和同学们一起**,欢呼,

但心中始终有一块空缺——没有林晚晴的消息。九月,他收到一封信,但不是从英国来的。

信封上的字迹陌生,邮戳是香港。他颤抖着手打开。“李望山先生:我是林家的管家,姓陈。

冒昧写信给您,是因为**嘱托。我们原本计划八月乘船前往英国,但临行前**突然病倒,

诊断是伤寒,病情严重。老爷决定推迟行程,等**康复。然而祸不单行,

老爷在银行的事务出现重大问题,不得不紧急处理。在此期间,**一直在养病。上月初,

**病情稍有好转,坚持要给上海的朋友写信。她写了三封信,都是给您的,

但还没来得及寄出,局势突变,老爷决定立即动身前往英国,所有行李匆忙打包。

**在病中再三嘱托我,一定要把这些信转交给您。我因为要处理老爷在港的未尽事宜,

暂留香港,现将信随函附上。**的身体尚未完全康复,但已无大碍。她让我转告您,

一定会再与您联系。

敦的地址是:43KensingtonParkRoad,London.祝安好。

陈启明敬上”随信附有三封信,信封上都是林晚晴的字迹。李望山按照日期顺序一一打开。

第一封写于七月:“望山:我们已经抵达香港,暂住半岛酒店。父亲的事务比预期复杂,

我们可能要在这里停留一个月。香港很热,潮湿,和上海很不一样。

我常常想起书店里那些凉爽的下午,想起我们谈论诗歌和建筑的时光。昨天我去了一家书店,

也卖英文书。我买了一本《建筑十书》,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如果你需要什么书,

可以告诉我,这里的选择比上海多。我很好,只是想念上海,想念......很多。

希望你学业顺利。晚晴”第二封写于八月:“望山:我病了,伤寒。已经在床上躺了两周,

高烧反复。医生说不严重,但需要静养。父亲很担心,母亲日夜守着我。生病的日子里,

我有很多时间思考。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不想去英国了。不是一时冲动,

而是认真考虑后的决定。我想回上海,想继续读书,想追求自己的写作。当然,

父亲不会同意,他会说这是病中的胡话。但我知道不是。如果我能回去,我们能再见面吗?

不是在书店,不是在音乐会,而是真正地、自由地见面,像两个平等的、决定自己人生的人?

病好了我就和父亲谈。祝我好运吧。晚晴”第三封,也是最后一封,写于九月初,

字迹明显虚弱:“望山:父亲同意了!不是全部同意,但他答应让我先回上海完成学业,

条件是必须在姨母的监护下,并且一年后要去英国与他们团聚。

这已经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我归心似箭。船票已经订好,九月二十日从香港出发,

二十五日抵达上海。如果你愿意,可以来码头接我吗?我会乘坐‘维多利亚’号,

预计下午三点靠岸。有很多话想当面告诉你。等我。晚晴”李望山反复读着这封信,

日期是九月五日。今天已经是九月二十八日。如果船期准时,林晚晴三天前就应该到上海了。

但她没有出现,也没有任何消息。他立即前往信中提到的码头查询。

工作人员查找记录后告诉他,“维多利亚”号确实在九月二十五日按时抵港,

乘客名单上也有林晚晴的名字。但她是否下船,是否有人接,他们无从知晓。

李望山又去了林晚晴在上海的家,那栋花园洋房。铁门紧闭,院子里杂草丛生,

显然很久没人居住了。他向邻居打听,得知林家举家迁往香港后,房子一直空着。

林晚晴回来了,但消失了。接下来的几周,李望山发疯般地寻找。他走遍上海的大街小巷,

询问所有可能知道她下落的人。他去警察局报案,但得到的答复是每天都有无数人失踪,

一个刚从香港回来的年轻女子,没有更具体的线索,他们无能为力。他去沪江大学打听,

得知林晚晴确实办理了复学手续,但从未出现在课堂上。他找到她在上海的姨母家,

但那家人声称从未见过林晚晴,甚至不知道她要回来。绝望中,李望山想起香港的陈管家。

他写信到香港,询问林晚晴的消息。信石沉大海。他又写了几封,都无回音。

时间一天天过去,希望一点点熄灭。李望山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她明明回来了,

明明约他在码头见面,为什么没有出现?是改变了主意?是遇到了意外?

还是......根本就不曾打算见他?不,他不相信最后一种可能。那些信中的字句,

那些真挚的情感,不是假的。她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无法联系他。一九四五年底,

李望山从圣约翰大学毕业。他原本有机会去美国深造,但放弃了。他留在上海,

在一家建筑师事务所找到工作,继续住在原来的租屋里,

继续在书店**——万一林晚晴回来找他,书店是他们唯一有联系的地方。一九四六年春天,

他收到一封从英国伦敦寄来的信。信封上的字迹是林晚晴的,但地址不是她之前给的,

而是一个疗养院的地址。“望山:请原谅我这么久才写信。我不知道从何说起,

也不知道你是否还在等待,甚至不知道这封信能否到你手中。但我必须尝试。去年九月,

我如期登上‘维多利亚’号回上海。航行很顺利,我满怀期待,想着很快就能见到你。

但在抵达上海的前一晚,发生了可怕的事情。深夜,我在甲板上散步,

遇到几个醉酒的外国船员。他们......(信纸在这里有皱痕,

像是被泪水打湿过)我不想详细描述发生了什么。总之,我被侵犯了。我尖叫,反抗,

但没有人听到,或者没有人愿意听到。事后,我躺在甲板上,浑身是伤,心如死灰。

船靠岸时,我看到了码头,看到了等待的人群。我甚至隐约看到了你——也许是我的想象,

但我感觉你就在那里。但我不能下船。我不能让你看到那样的我,破碎的、肮脏的我。

我躲过了检票,留在船上。船返回香港,我又回到了父母身边。但我不再是原来的我了。

我患上了严重的忧郁症,拒绝说话,拒绝进食,几次试图结束自己的生命。

父母把我送到了伦敦,这家专门的疗养院。在这里已经半年。医生和护士很有耐心,

但我依然无法走出那夜的阴影。我感到自己不值得被爱,不值得拥有未来。特别是想到你,

想到我们曾有过的美好时光,我感到更加痛苦。我本该早点告诉你真相,但我没有勇气。

每次提笔,都只能写下几个字就崩溃。这封信我写了整整一个月。我不知道你是否还在等我,

是否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无论怎样,我都理解。我只请求你的原谅——原谅我的懦弱,

原谅我的消失,原谅我给你带来的痛苦。如果你收到了这封信,请不必回复。

我只是需要告诉你真相,然后继续我毫无希望的人生。永别了。晚晴”李望山读完信,

整个人都在颤抖。愤怒、悲伤、心痛——各种情绪像海啸一样冲击着他。

他立刻坐下来写回信。“晚晴:收到你的信。我一直在等你,从去年九月等到现在,

每一天都在等。我在码头等了整整一天,看着每一个下船的人,直到最后一名乘客离开。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相信你有你的理由。现在我知道了。我的心为你疼痛,

但这不是你的错,晚晴,从来都不是。你是受害者,是无辜的。你不该承受这样的痛苦,

更不该因此否定自己的价值。我要来伦敦。告诉我疗养院的详细地址,告诉我需要什么手续。

我会尽快申请护照和签证,无论如何我都会来到你身边。等待不是痛苦,等待是希望。

这一年来的每一天,我都在希望中度过,因为相信总有一天你会回来。

现在我知道了你的下落,这个希望更加具体,更加坚定。你值得被爱,值得拥有未来。

如果我们曾经有过什么,那不会因为这样的遭遇而改变。反而,

它让我更加确定——我想和你共度一生,无论是顺利还是艰难。请等我。望山”信寄出后,

李望山开始办理去英国的手续。但那是一九四六年的中国,内战阴影笼罩,出国极其困难。

他四处奔波,准备材料,申请签证,但进展缓慢。三个月后,他收到了林晚晴的第二封信。

信很短:“望山:请不要来。我的情况比信中描述的更糟。我无法面对任何人,尤其是你。

每次想到要见你,我就感到窒息般的恐惧和羞耻。医生说我的康复需要时间,很多时间。

我不知道需要多久,一年,两年,也许永远。忘了我吧。开始你的新生活。你有才华,

有理想,不应该被我拖累。这是我最后一次写信。请尊重我的请求。晚晴”李望山没有放弃。

他继续办理出国手续,同时每周给林晚晴写信,告诉她自己的近况,分享生活中的点滴,

回忆他们在上海的美好时光,表达他的思念和决心。他不在乎这些信是否会得到回复,

他相信她需要知道有人在乎她,有人从未放弃。一九四七年,李望山终于拿到了护照,

但英国签证被拒绝,理由是“无充分理由和足够的经济担保”。他继续申请,

同时寻找其他途径。他考虑过先到香港,再从香港申请,但香港的入境许可同样困难。

在这期间,中国局势日益动荡。通货膨胀严重,内战全面爆发,上海人心惶惶。

李望山所在的事务所项目减少,收入微薄,但他坚持给林晚晴写信,

即使那些信可能永远无法寄到她手中。一九四八年,李望山收到一封从伦敦寄来的信,

但字迹不是林晚晴的。

信是疗养院的一位护士写的:“李望山先生:我是圣玛丽疗养院的护士艾米丽·卡特,

负责照顾林晚晴**。很遗憾地通知您,林**于上月离开了疗养院,目前下落不明。

过去一年,林**的情况有所好转,开始与人交流,甚至开始写作。她经常收到您的来信,

虽然从不回信,但每次收到信都会反复阅读。我曾劝她给您回信,但她总是摇头。上个月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