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街道上,不知是谁先看到了这一幕,发出一声惊呼。很快,七巧坊的门口便围拢了一小群人,对着窗内指指点点,满脸的不可思议。
“是柳姑娘的活物绣!你们看,竟引来了真蝴蝶!”
“这哪里是刺绣,分明是神仙点化的法术!”
“听说上回她绣的那尾锦鲤,被英国公府的世子爷花三千两银子买去,投入池中,竟引得满池锦鲤前来朝拜呢!”
议论声浪越来越高,赞叹、艳羡、惊奇,各种目光穿过窗户,聚焦在那个淡然品茶的女子身上。柳七巧对这一切恍若未闻,她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街角那棵高大的槐树,眼神里透着一丝向往。她爱这市井的鲜活与自由,却不喜这盛名带来的围观与束缚。
名声,是一张越收越紧的网。而她,是那只渴望天空的蝶。
“师父,”小杏凑过来,压低声音,兴奋又担忧地说道,“您的名声,怕是已经传进宫里去了。前儿个我听来取绣品的张夫人身边的嬷嬷说,宫里的娘娘们都在议论您的活物绣呢。”
柳七巧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宫里?”她放下茶盏,声音清冷,“那不是什么好地方。”
于她而言,皇宫就是一座天下最华美、也最坚固的牢笼。她手中的针线能赋予万物生命,可一旦进了那地方,她自己的生命便会枯萎。
小杏还想说什么,街面上的喧哗却忽然静了下去。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取代了方才的热闹。紧接着,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七巧坊的门口。
围观的百姓如潮水般向两旁退开,人人脸上都带着敬畏与恐惧。
柳七巧心头一沉,抬眼望去。只见几名身着宫廷侍卫服饰的禁军面无表情地立在门外,簇拥着一个身穿宝蓝色总管太监服饰的中年人。那太监面皮白净,没有一丝胡须,嘴唇很薄,眼神锐利得像鹰,正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这间小小的绣坊,目光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柳七巧身上,像是估价一件货物。
“咱家是司礼监掌事太监黄英。”他开口,声音尖细,透着一股子阴凉,“哪位是柳七巧?”
小杏吓得脸色发白,腿肚子都在打颤。柳七巧却缓缓站起身,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地答道:“我就是。”
黄公公的眉梢挑了一下,似乎对她的镇定有些意外。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缓缓展开,用那公鸭般的嗓音高声唱道:“圣旨到——”
小杏“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黄公公的目光扫过依旧站立的柳七巧,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还是继续念了下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闻绣娘柳氏七巧,技艺绝伦,所绣之物,栩栩如生,深得朕心。特召其入宫,为御用绣师,钦此——”
“御用绣师”四个字,像四座大山,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整个七巧坊内,死一般的寂静。
黄公公念完,得意地卷起圣旨,斜睨着柳七巧:“柳姑娘,这可是泼天的富贵,还不叩头谢恩?”
泼天的富贵?柳七巧在心里冷笑一声。这分明是一道催命符,一张将她这只野惯了的蝴蝶关进金丝笼的捕网。从此以后,她的针线不再为自己飞舞,她的心血要供给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消遣,她的灵气将在深宫的高墙内被一点点耗尽,直到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