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渊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这一幕，眉头皱得更紧。他没有出声，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让整个空间都紧绷起来。苏清漪将脸转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梧桐树影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像一帧帧无法拼凑的破碎默片。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沈亦舟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与那句哀婉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像两根针，反复扎在她的神经上。疼，却又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让她忍不住想去探究疼痛的源头。
那晚之后，苏清漪一连几日都精神恍惚，夜里更是被光怪陆离的梦魇纠缠。梦里不再只有炮火与江水，还多了一个空旷寂寥的戏台。她独自站在台下，看着一个模糊的背影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唱的正是那段《皂罗袍》。她想看清那人的脸，可无论她如何努力，都只能看到一个挺拔又孤寂的轮廓。
沪上的风平浪静只维持了不到三天。第四日清晨，苏景渊一脸铁青地从书房出来，手里捏着一份加急电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苏家的管家跟在他身后，神色凝重。
“大哥，出什么事了？”苏清漪正在小花厅里修剪一瓶新摘的白玫瑰，见状心头一跳，手里的花剪差点掉落。
苏景渊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他挥退了管家，走到她面前，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沈亦舟。他扣了我们在北平、天津所有的货。”
“什么？”苏清漪大惊失色。苏家的生意半数以上依赖南北通商，尤其是纺织品和洋货的运输线，几乎都要经过北地。沈亦舟此举，无异于扼住了苏家的咽喉。
“他要做什么？”她颤声问，心里那个名字呼之欲出，却又不敢说。
“他想做什么？”苏景渊冷笑一声，将电报拍在桌上，“他派人传话，说想请苏家‘合作’，共同经营城南那块地。还点名……要你作为苏家代表，与他商谈。”
苏清漪的血色瞬间褪尽。城南那块地，是苏家名下产业，其中就包括了沪上最负盛名的兰茵大戏院。她自幼便喜欢听戏，这座戏院是父亲送给她的成年礼。三年前她出事后，戏院便半歇业了，只偶尔供家族友人聚会听曲。沈亦舟偏偏选中了那里。
“大哥，我……”
“你哪里都不用去！”苏景渊斩钉截铁地打断她，“我苏景渊还没到要靠妹妹去换生意的地步！他的圈套，我看得一清二楚。”
然而，商场如战场，更何况对手是一个手握兵权的军阀。接下来的几天，苏家的航运、工厂接连出事，桩桩件件都透着诡异，却又找不到明确的证据指向沈亦舟。苏景渊焦头烂额，整日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原本一丝不苟的发鬓都添了几分凌乱。
林文轩也日日来苏公馆陪伴苏清漪，言语间全是担忧。“清漪，你千万别听他的。沈亦舟这个人，在北地就是出了名的疯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离他越远越好。”他反复叮嘱，眼神里的关切真挚无比，可苏清漪却总觉得那关切之下，还藏着一丝她看不懂的紧张。
终于，在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苏景渊妥协了。他并非屈服，而是选择了一种自认为能将妹妹护在羽翼之下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