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恋精选章节

小说:山之恋 作者:云山石 更新时间:2026-01-19

那是个暴雨倾盆的午后,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压垮整座山脉。七十三岁的林鸿站在自家窗前,

望着远处雾霭缭绕的凤凰山。雨滴猛烈地敲击着玻璃,

却无法掩盖他胸腔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今天,是时隔四十八年,

他再次见到苏梅的日子。“林老师,您真的要冒雨出门吗?”护工小张担忧地看着他,

“这天气,山路不好走。”林鸿没有回答,只是颤抖着手系好雨衣的扣子。

他的动作缓慢却坚定,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四十八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暴雨天,

他站在凤凰山的这一侧,目送苏梅离开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那时他们约好,无论分隔多久,

每年今天都要隔山相望。“我要去老地方。”林鸿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她会在那儿等我。

”小张还想劝阻,但看到老人眼中闪烁的光芒,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她帮林鸿检查了携带的物品:一把折叠椅,一只旧望远镜,

还有那个他从未离身的皮质笔记本。雨势稍小,林鸿便踏出了家门。山路泥泞,

每一步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年轻时,他能一口气跑到山顶,如今却需要走走停停,

扶着路边的树木喘息。这些树,许多他都认识——那棵歪脖子松树,

是苏梅第一次吻他的地方;那片枫树林,是他们一起看日出的地点。四十八年了,

树木长高长粗了,就像时间在他们身上刻下的痕迹。终于到达山顶的观景台时,

林鸿的衣裤已经湿透。他顾不上喘匀气息,立即架起望远镜,颤抖着望向对面山峰。

雨水模糊了镜头,对面的景象影影绰绰,但他知道,苏梅一定在那里。“你还是来了。

”林鸿轻声自语,仿佛对方能听见。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穿过四十八年的时光,

将他拉回那个风华正茂的年代。一九七二年的春天,

林鸿是省城自然研究所最年轻的鸟类学者,苏梅是县文工团的舞蹈演员。他们的相遇,

像是一场宿命般的巧合。那天,林鸿在凤凰山北麓追踪一种罕见的蓝尾鸲,

却在密林中迷了路。正当他焦急地试图辨别方向时,一阵悠扬的歌声从山谷传来。

跟随着声音,他来到一片开满野花的空地,看见了一个正在练舞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朴素的练功服,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却美得惊人。她的舞姿灵动如鸟,

旋转时裙摆飞扬,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高飞。林鸿看得入迷,竟忘了隐藏自己,

直到她完成最后一个动作,转身发现了他。“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她的声音清脆如山泉,眼神警惕却不失温和。“我...我是鸟类学者,

在追踪一种罕见的鸟。”林鸿笨拙地解释,举起手中的双筒望远镜,“我迷路了。

”女子的目光落在他胸前的所徽上,警惕渐渐消散:“你是研究所的林鸿同志?我听说过你,

县里都说你是‘鸟痴’。”林鸿脸红了:“你是...”“苏梅,文工团的。”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让整个山谷的花都黯然失色,“我知道下山的路,带你出去吧。”那一天,

他们并肩走下山路,谈论着各自的热爱。林鸿讲述着鸟类的迁徙奇迹,

苏梅描述着舞蹈如何用身体诉说故事。分别时,林鸿鼓足勇气问:“明天,

我能再来这里找你吗?我是说...研究鸟类时顺便...”苏梅脸颊微红,点了点头。

于是,每天的“顺便”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约定。林鸿教会苏梅识别不同鸟类的鸣叫,

苏梅则教他如何通过肢体语言表达情感。

凤凰山的每一处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他们一起在山顶看日出,在溪边野餐,

在星空下谈论理想与未来。“你知道我最喜欢哪种鸟吗?”有一天,苏梅突然问道。

林鸿想了想:“是夜莺?它的歌声最美。”苏梅摇摇头,

指向天空中一对盘旋的鹰:“是它们。它们一生只有一个伴侣,无论飞得多远,

总会回到彼此身边。”林鸿握住她的手:“那我们就像它们一样。”那时他们都以为,

爱情可以战胜一切。一九七五年的政治风云改变了一切。苏梅的父亲被划为“右派”,

全家面临下放的命运。而林鸿,因其海外关系,也被研究所边缘化。

“我必须跟家人一起去北方。”苏梅哭红了眼睛,“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林鸿紧紧抱住她:“我会等你,无论多久。”离别前夜,他们偷偷在凤凰山顶见面。

那晚没有月亮,只有满天星斗见证他们的誓言。“每年今天,无论我们在哪里,

都朝着凤凰山的方向,隔山相望。”林鸿说,“我会在这里等你,直到我们重逢。

”苏梅从脖子上解下一枚玉佩,放在林鸿手中:“这是我祖母留下的,

她说能保佑佩戴者找到回家的路。

”林鸿则将自己最珍贵的鸟类图谱送给了她:“这里面有我们见过的每一种鸟。看到它们,

就像看到我。”他们在黎明前分别,苏梅随家人向北,林鸿则留在南方。最初的几年,

他们还能偷偷通信,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联系越来越困难,最终完全中断。

林鸿没有离开凤凰山。他在山下的村庄住了下来,成了当地小学的自然课老师。

每年约定的日子,无论风雨,他都会登上山顶,用望远镜望向北方。

他不知道苏梅是否也在某个地方望着南方,但他相信,他们的心始终相连。四十八年,

足够让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变成白发苍苍的老人。林鸿一生未娶,

将全部精力投入到鸟类保护和自然教育中。他在凤凰山建立了小型鸟类保护站,

培养了一批又一批热爱自然的孩子。而苏梅送的玉佩,始终贴在他的心口。雨渐渐停了,

山间升起薄雾。林鸿调整望远镜,终于在对面的观景台上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虽然距离遥远,虽然岁月改变了容颜,但他一眼就认出了她。苏梅也拿着一架望远镜,

正望向这边。他们就这样隔着一道山谷,静静地望着彼此。林鸿颤抖着手打开皮质笔记本,

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片已经干枯的枫叶。那是他们一起捡的第一片红叶。

他举起笔记本,指向那片叶子。对面的苏梅似乎明白了,她也举起手,

手中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闪烁。林鸿调整望远镜焦距,

看清了那是一本旧书——正是他当年送给她的鸟类图谱。泪水模糊了林鸿的视线。

四十八年了,她竟还保留着。他坐下来,打开折叠椅,开始等待。这不是年轻时的冲动等待,

而是历经沧桑后的平静守候。他知道,苏梅会下山,会穿过山谷,会来到他面前。

就像候鸟终会归巢,就像河流终将入海。太阳西斜时,一个身影出现在山路尽头。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显得谨慎,但步伐坚定。林鸿站起身,心脏狂跳,

仿佛回到了二十三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刻。苏梅在他面前停下,两人静静对视。

岁月在他们脸上刻下了皱纹,染白了头发,但眼中的光芒未曾改变。“你老了。

”苏梅轻声说,眼中含泪。“你也是。”林鸿微笑,泪水滑落,“但还是那么美。

”他们相拥而泣,仿佛要将四十八年的分离都融化在这个拥抱中。山风轻柔,鸟儿归巢,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你一直在等我?”苏梅问。“就像鹰总会回到伴侣身边。

”林鸿回答。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林鸿的小屋里,炉火噼啪作响,诉说着各自的人生。

苏梅在北方当了舞蹈老师,结过一次婚,丈夫早逝,无儿无女。退休后,

她终于可以自由地回到凤凰山。“我一直看着南方,”她说,“每年今天,无论在哪里,

我都会朝着凤凰山的方向。”“我知道,”林鸿握住她的手,“我能感觉到。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重新探索凤凰山,寻找年轻时的足迹。那些树还在,那些鸟还在,

他们的记忆也还在。林鸿带苏梅参观他的鸟类保护站,

介绍他救助的每一只鸟;苏梅则在山间空地,为林鸿跳了一支舞,虽然动作不再轻盈,

但情感依旧真挚。“我一直在想,”一天傍晚,他们坐在山顶看日落时,苏梅说,

“如果我们没有分开,人生会是什么样子。”林鸿沉默片刻:“也许我们会吵架,

会为生活琐事烦恼,会在柴米油盐中磨损爱情。分离让我们把最好的时光定格在了记忆里。

”“你后悔吗?”苏梅问。“后悔没有早点找到你,”林鸿回答,“但不后悔爱你。

”他们决定不再分离。苏梅搬进了林鸿的小屋,

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开始了他们迟到了四十八年的共同生活。他们在屋前种了一片花,

养了一对鹦鹉,每天一起散步,一起看鸟,一起回忆过去,

也一起规划未来——尽管他们的未来已经不长。林鸿的鸟类保护站来了一批新的志愿者,

其中有个年轻的女孩叫小雨,对鸟类有着极大的热情。她常常来找林鸿请教问题,

也会听两位老人讲他们的故事。“你们的故事像童话。”有一次,小雨感叹道。

“童话都有美好的结局,”苏梅微笑道,“而我们的结局,才刚刚开始。”然而,

命运似乎总要考验真心。一年后的春天,林鸿在一次野外考察中突然晕倒。

检查结果令人心碎:晚期肺癌,已经扩散。“我还有多少时间?”林鸿平静地问医生。

“三个月,或许半年,如果积极治疗...”林鸿摇摇头:“我不想在医院度过最后的时光。

”苏梅没有劝他接受治疗,而是尊重他的选择。她知道,对林鸿来说,自由比生命更珍贵。

“我想完成一件事,”林鸿对苏梅说,“我想记录下凤凰山所有鸟类的完整生活史,

这是我一生的工作。”于是,他们开始了最后的旅程。每天,苏梅陪着林鸿上山,

帮他记录观察笔记,拍摄照片。林鸿的体力日渐衰弱,但他精神矍铄,

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你知道吗,”一天,他们观察一对筑巢的金眶鸻时,林鸿说,

“鸟类的一生很短暂,但它们每一刻都活得淋漓尽致。它们歌唱、求偶、筑巢、育雏,

然后坦然面对死亡。我们人类总想延长生命,却常常忘记如何真正活着。

”苏梅握紧他的手:“你教会了我如何真正活着。”随着病情加重,林鸿已经无法上山。

苏梅就在家里布置了一个观鸟角,窗前挂满了喂鸟器,吸引各种鸟类来访。林鸿坐在窗前,

继续他的记录工作,直到连笔都拿不稳。最后的日子里,苏梅日夜守在他身边。

他们很少说话,只是静静地在一起,像两棵并肩生长多年的老树。“我一直在想,

”一天清晨,林鸿突然开口,“死亡不是结束。就像候鸟迁徙,它们离开一片土地,

到达另一片土地。也许我们也会这样。”苏梅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那我就跟着你迁徙。

”林鸿微笑:“不,你要留在这里,帮我完成记录。还有,帮我看护凤凰山的鸟。

”他指了指书架上的笔记本:“这是我一生的工作,也是我能留给这个世界最宝贵的东西。

”五月的最后一个早晨,林鸿在睡梦中安详离去。他的手紧紧握着苏梅的手,

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窗外,一群白鹭飞过,在朝阳中展翅翱翔。苏梅没有哭。

她按照林鸿的遗愿,将他葬在凤凰山顶,面向北方——那是她曾经所在的方向。

墓碑上刻着一行字:“这里长眠着一个爱鸟的人,他的灵魂已随鸟群飞向自由。

”葬礼简单而庄重,来了许多林鸿的学生、朋友和鸟类爱好者。小雨和志愿者们承诺,

会继续林鸿的鸟类保护工作。当所有人离开后,苏梅独自坐在墓前,望着远方的山峦。

“四十八年隔山相望,两年朝夕相伴,”她轻声说,“这一生,足够了。

”她打开林鸿最后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是林鸿颤抖却工整的字迹:“致我的苏梅:如果我是一只鸟,你便是我的迁徙方向。

如果我是一棵树,你便是缠绕我的藤蔓。如果我是一滴水,你便是容纳我的海洋。此生最幸,

是遇见你;此生遗憾,是错过你;此生最慰,是最终拥有你。不要为我悲伤,

我的灵魂将化作凤凰山的鸟鸣,每一声都是对你的呼唤。当你听到风声,看到飞鸟,

闻到花香,那便是我在说:我爱你,从未停止。你的鸿”苏梅合上笔记本,望向天空。

一群候鸟正排成人字形,向北飞去。她知道,那是林鸿在向她告别,

也是在告诉她:爱不会因死亡而终结,就像鸟类的迁徙,是永恒的循环。她站起身,

理了理白发,慢慢走下山。山路依旧,风景依旧,只是少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但她不觉得孤单,因为她知道,林鸿从未离开。他在每一只鸟的翅膀上,在每一阵山风里,

在每一片树叶的摇曳中。回到小屋,苏梅开始整理林鸿的研究资料。她要将它们数字化,

让更多人看到。这项工作很繁重,但她乐在其中,因为这是林鸿的遗愿,

也是他们爱情的延续。一年后,在林鸿的忌日,苏梅带着完整的电子档案来到墓前。

小雨和志愿者们也在,他们带来了一个惊喜:地方**批准了“林鸿鸟类保护区”的建立,

凤凰山将成为永久受保护的自然区域。“林老师一定会很高兴。”小雨说。苏梅点点头,

望向远方的天空。那里,一对鹰正在盘旋,就像多年前她和林鸿看到的那样。“他一直都在。

”苏梅轻声说。那天傍晚,苏梅独自坐在山顶,看着夕阳西下。

她想起林鸿曾说过的话:“死亡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形式的迁徙。

”当最后一线阳光消失在山脊后,苏梅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她的一生,有过热烈相爱,

有过漫长等待,有过短暂相守,现在,有了永恒怀念。这一切,构成了完整的圆,

像候鸟的迁徙路线,终点亦是起点。她站起身,对着群山轻声说:“明天见,我的爱。

”然后转身,沿着熟悉的山路,一步一步,走向他们曾经共同生活的小屋。月光洒在她身上,

温柔如初。在山的另一侧,一只夜莺开始歌唱,那歌声穿透夜色,婉转而坚定,

仿佛在诉说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故事——关于爱,关于等待,

关于隔山相望却永不分离的灵魂。林鸿离去后的第一个秋天,凤凰山被染成了火焰般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