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室的红灯刺眼。
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和铁锈的味道。林深坐在长椅上,手里以此复把玩着那枚铜牌。铜牌边缘锋利,割得指腹生疼。
“烬”。
背面是“苏记”。
这东西在地下室埋了太久,缝隙里全是洗不掉的黑泥。林深把铜牌凑近鼻端,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铜臭,是一股奇异的、混杂着焦糊味的甜香。
这味道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二十年前,父亲的警服上也沾着这种味道,那是海晏楼大火后的余烬。
“林队。”
陈默拿着缴费单跑过来,气还没喘匀:“医生说是急性应激障碍,加上长期营养不良。人没醒,但生命体征稳住了。”
林深收起铜牌,揣进贴身口袋:“看好门。除了医护人员,一只苍蝇也别放进去。”
“明白。那您……”
“我去见见老朋友。”林深站起身,风衣下摆划过冰冷的空气。
……
市局,法医中心,解剖室。
排风扇嗡嗡作响,却抽不走那股子福尔马林盖不住的尸臭。
无影灯下,赵磊的尸体已经被打开了胸腔。
老周没穿白大褂,套着件发黄的皮围裙,手里拿着一把细长的柳叶刀。他没回头,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
“来了?”老周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桌面。
林深走到解剖台旁,低头看去。
赵磊的脸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肌肉完全松弛,甚至连死前本能的挣扎痕迹都没有。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扩散到了极致,仿佛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度惊骇的东西。
“这就是你说的‘自杀’?”林深问。
“这确实不是他杀的常规路数。”老周停下刀,指了指死者的肺部,“肺泡没有水肿,气管干净,没有机械性窒息的痕迹。心脏也是骤停。乍一看,就是猝死。”
老周转过身,从托盘里夹起一块切片,扔进旁边的试剂瓶。
透明的液体瞬间变成了浑浊的紫黑色。
“看见了吗?”老周摘下满是血污的手套,丢进垃圾桶,“神经毒素。一种合成物,成分很杂,里面混了曼陀罗、乌头碱,还有一种……我也说不上来的东西。”
林深盯着那个试剂瓶,紫黑色的液体在灯光下翻涌。
“二十年前,海晏楼那十三口人,也是这么死的。”林深的声音很冷,不带一丝温度,“尸检报告上写的是‘一氧化碳中毒’,但我爸的笔记里记过,死者的指甲盖是紫色的,那是神经毒素的特征。”
老周动作一顿。
他从柜子深处掏出一包烟,点了两次火才点着。烟雾缭绕起来,模糊了他满是皱纹的脸。
“林深。”老周吐出一口烟圈,“你爸当年查到这一步的时候,我不让他查,他不听。后来他在追查线索的路上出了车祸,档案室莫名其妙失火,原始卷宗烧了一半。”
老周转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着警告:“这种毒素,市面上没有,黑市上也没有。它就像是为了某种仪式专门调配的。赵磊只是个开始。”
“我知道。”林深从怀里掏出那张只剩一半的照片,拍在解剖台上,“赵磊口袋里有这张照片。有人在提醒我,游戏还没结束。”
老周盯着那张照片,烟灰掉在皮围裙上,烫出一个小洞。
“这案子,比你想象的脏。”老周掐灭了烟,“你自己小心。”
林深收起照片,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老周,如果我也出车祸了,记得帮我验尸。别让他们写‘意外’。”
……
回到医院已经是凌晨两点。
走廊尽头,陈默正拦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三十岁上下,穿着剪裁考究的手工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捧着一束昂贵的香水百合,正温和地和陈默交涉,看起来像个极有教养的绅士。
但在这种地方,这种时间,这副打扮本身就是一种违和。
“我是苏念的表哥,听说她晕倒了,特意来看看。”男人声音醇厚。
“对不起先生,警方办案,闲人免进。”陈默寸步不让。
林深放慢脚步,视线在男人身上扫了一圈。
皮鞋一尘不染,袖扣是铂金的,手腕上那块表价值七位数。
沈照。雾澜市这两年风头正盛的地产商,也是海晏楼旧址拆迁项目的实际控制人。
“沈先生消息挺灵通。”林深走过去,挡在病房门口,“苏念前脚进医院,你后脚就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她身上装了定位器。”
沈照转过身,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
“林警官说笑了。苏念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我一直派人暗中照顾她,这也是人之常情。”沈照把花递给旁边的护士,整理了一下袖口,“倒是警方,这么晚了还守着一个病人,是不是有点太紧张了?”
“赵磊死了。”林深突然开口。
他没有铺垫,直接抛出了这个名字,同时死死盯着沈照的脸。
沈照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赵磊?”沈照思索了两秒,“哦,我想起来了。海晏楼当年的那个帮厨?怎么,他还没死?”
太完美了。
反应太快,逻辑太顺。
正常人听到一个二十年没见、可能早就死了的人突然“死了”,第一反应应该是惊讶,或者是疑惑“他怎么死的”。
但沈照的第一反应是确认身份。
“昨晚死的。”林深逼近一步,两人的距离只有不到二十公分,“死在海晏楼门口。沈先生既然在做拆迁项目,昨晚没听到什么动静?”
沈照迎着林深的视线,笑容淡了几分:“林警官,海晏楼那种鬼地方,除了流浪汉谁会去?我虽然是投资方,但我也怕晦气。”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既然警方在办案,我就不打扰了。不过苏念精神状态一直不好,等她醒了,我会安排最好的私立医院接她过去疗养。毕竟,我是她的监护人。”
“这就不劳沈先生费心了。”林深冷冷道,“她是重要证人,在案子破之前,她哪也去不了。”
沈照眯了眯眼。那一瞬间,他身上那种温文尔雅的气质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底下的獠牙。
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
“那就有劳林警官了。”
沈照转身离开。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林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查他。”林深对陈默说。
“查了。”陈默把平板递过来,“履历很干净。海外留学回来,接手家族企业。但他有一段两年的空白期,是在南洋。具体干什么,查不到。”
南洋。
林深想起父亲卷宗里提到过,那种神经毒素的原材料,只有热带才有。
“还有个东西。”陈默划动屏幕,调出一张显微镜下的图片,“这是技术科刚发过来的。我们在海晏楼顶层的地板缝隙里,刮下来一点暗红色的粉末。”
图片上,是一些不规则的晶体,像干涸的血块。
“不是血。”陈默说,“是花粉。一种叫‘烬罗’的植物。”
“烬罗?”
“一种寄生藤蔓,剧毒。这东西早就灭绝了,最后一次有记载,是在雾澜市西郊的一座野庙里。那庙叫‘罗刹寺’,五十年前就荒废了。”
林深脑子里嗡的一声。
烬罗。烬字牌。
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罗刹寺在哪?”林深问。
陈默调出地图,指着一片绿色的空白区域:“西山深处,没路,车进不去,得徒步三个小时。而且……”
陈默顿了一下,脸色有点难看:“那地方很邪门。当地人说,那是以前用来扔死孩子的地方。”
林深看着地图上那个孤零零的红点。
赵磊死前见过黑衣人。
苏念看到“烬”字牌后的恐惧。
还有沈照那段消失的南洋经历。
一张巨大的网正在慢慢收紧,而网的中心,就是那座荒废的罗刹寺。
“通知老周,让他带上勘察箱。”林深把平板扔给陈默,转身推开病房的门。
病床上,苏念还在昏睡。她脸色苍白得像纸,眉头紧紧皱着,似乎在梦里也逃不开那场大火。
林深走到床边,看着这个唯一的幸存者。
“看来我们得去一趟鬼门关了。”
他低声自语,伸手帮苏念掖了掖被角。
就在这时,苏念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
她没有醒,嘴唇却在快速开合,发出极轻的呓语。
林深立刻俯下身,耳朵贴近她的嘴边。
在一片死寂的病房里,他听清了那个反复重复的词。
不是“救命”。
也不是“火”。
她说的是——
“只有五个位置……满了……都满了……”
林深直起身,后背窜上一股寒意。
海晏楼当年的宴席,主桌正好是五个位置。
赵磊死了。
如果这是一场献祭。
那么,下一个是谁?